夜晚十一點多的班納市,大部分的燈火都已經熄滅,只剩下路燈和月光照亮街道。
克洛梵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或許是因為今早的惡夢,他的思緒忍不住發散。
爸爸和媽媽逝去的那一晚,也是走在這樣的街道上嗎?
空無一人,只有月光。
他們在面對腐朽之根的信徒時,害怕過嗎?
又或者,他們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有沒有想起家裡還有一個正在等待他們回家的孩子?
克洛梵握緊工具箱的背帶,腳步不自覺快了幾分。
一個孩子,從夜晚等到凌晨,再從凌晨等到天亮。
那種恐懼和委屈⋯⋯
他們知道嗎?
只是一個信徒而已,假裝沒看到不好嗎?為什麼要留下我一個人?
郊外墓園近在咫尺,克洛梵腳步漸漸放緩、放輕,像是怕驚擾到這裡的亡魂般。
這座墓園是生命教會設立的教會墓園,是專門埋葬教會神職人員的墓園。
因為是教會墓園,這裡並沒有安排守墓人,克洛梵沒受到任何阻攔,便很輕易的走到父母的墓碑前。
「抱歉,這麼突然來見你們,連朵花都沒帶。」克洛梵坐下,將畫板放於腿上,伸手打開一旁的工具箱:「但我可以畫給你們。」
說著,克洛梵拿起畫筆畫了兩朵幽紫色,花瓣像是蘊含著一條星河的花:「夢葬花,從永夜大陸那傳過來專門用來祭奠亡者的花。」
克洛梵將畫紙抽出,隨手撿了兩塊石子壓在畫上,他靠著墓碑,抬頭看向月亮:「我又夢到你們了,我很好奇你們當時在想什麼?」
「活著不好嗎?」
微風拂過克洛梵的臉龐,帶起他幾縷髮絲。
「好吧,我知道你們是不可能回答我的。」克洛梵重新拿起筆,在畫紙上勾勒著。
很快,與克洛梵有九分相似的少年出現在畫上,只不過這畫中少年還未被畫上雙眼,克洛梵一邊補充著細節,一邊說:「其實很好笑對吧?為了這麼一件事,我記到了現在。」
「你們死後,我就離開了家,去寄宿學校,拒絕了教會的任何幫助,甚至拋棄了對生命禮讚的信仰。」
克洛梵嗤笑道:「從離開到現在應該有八年了吧?八年時間,我也就今天回了家,所以我是不是很好笑、很無聊?」
「我知道,你們是教會執事,那是你們的職責。」
「但我還是恨,你們這麼忙,每天就那麼一點時間能陪我⋯⋯」聲音哽住,淚水啪嗒落在了畫紙上,將顏料暈染開:「其實我⋯⋯只是在無理取鬧而已⋯⋯」
「我只是氣不過,我都明白的⋯⋯」
「我知道你們沒有錯,我知道哪怕重來一次,你們還是會這麼選,但我就是氣不過⋯⋯」克洛梵看著畫中的自己,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似乎看見了畫中少年在哭。
不,他就是在哭,即使克洛梵沒有畫上眼睛,但他確定,畫中的自己確實在哭。
他沉默了,筆尖停在眼睛的部分許久,最後還是落下了:「畫哪有這麼複雜,我只不過是在找一個可以沉迷、可以逃避的理由而已⋯⋯」
「以為這樣就能躲過一切,忘記一切⋯⋯」
「但有些東西根本就躲不過去,該面對還是得面對。」克洛梵任由著淚水砸落在畫紙上,暈染開顏料,他的聲音突然弱了下來,近乎嘟囔:「要不是這是教授要的⋯⋯我才不來⋯⋯」
「畫其實很純粹,只不過是我不敢畫出最真實的自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