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全是一片焦灼的墨綠色。

那是在極致刺眼的烈陽下曝曬過久後，視網膜在黑暗中留下的殘酷後像。

不規則的綠色色斑像是有生命般，在視野中央黏稠地蠕動、擴散，模糊了周圍的一切。

克洛梵伸出手，試圖揮散那片綠色殘影，但他失敗了。

「怦怦……怦怦……」

心跳聲在耳邊放大，伴隨著耳鳴與急促的呼吸聲。

視線開始旋轉，一切事物都在晃動。

畫室角落裡的黑暗，像是具有生命的黑色泥沼，張牙舞爪的撲向蜷縮在座椅上的少年。

克洛梵想站起來逃離這裡，可他卻動不了。

他的意識，就像是被丟進了暗流漩渦之中，無法控制、無法掙脫的在漩渦中失速著。

等到克洛梵終於能動時，已經太遲了，泥沼攀上他的雙腿，迅速向上吞噬。

他掙扎著伸手，卻什麼也抓不到。

「怦怦、怦怦、怦怦……」

心跳聲越來越急促，吵雜的耳鳴聲幾乎要將克洛梵的意識撕裂。

泥沼化成漆黑的手，扣住他的肩膀、手腕，最後覆蓋上他的雙眼，將他拖入了無盡的黑暗之中。

下墜。

下墜。

再下墜。

畫室崩塌，色斑退去，黑暗吞沒一切。

許久，黑暗蠕動著退去，露出一間昏暗的客廳，月光從窗外灑落，勉強照亮了這處空間。

心跳聲消失了，只剩下克洛梵粗重的喘息聲和微弱的耳鳴。

克洛梵睜開眼，入目的是一處既熟悉又陌生的客廳，他坐在沙發上，懷裏還抱著一個抱枕。

他隨手將抱枕放到一旁，輕按眉心，想紓緩腦中還殘留著些許的暈眩感。

即使克洛梵做過了不少次這種夢，但他還是無法適應。

惡夢終究是惡夢，有些東西不是多來幾次就能夠適應的，更何況他已經有兩年沒有做過這個夢了。

克洛梵沒有想去探索這個夢的意思，也早就不需要了。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等待，等月亮落下，等太陽升起，再等黃昏的陽光落在窗邊，等那道讓他產生這個夢境的敲門聲響起。

時間在夢裡失去了意義，變得既漫長又短暫。

就和8年前一樣，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過的煎熬。

終於，月亮落下，太陽升起，一絲陽光照進昏暗的客廳，照在克洛梵身上。

太陽西斜，橘黃色的陽光斜斜照入室內。

「咚……咚……咚……」

沉穩、緩慢，卻無法忽視的敲門聲響起。

來了⋯⋯克洛梵的指尖微顫，心跳聲重新在耳邊響起，一股莫名的恐慌浮上心頭。

克洛梵的身體再次不受自己控制，緩緩地、僵硬的走出門，來到柵欄門前。

柵欄門前站著一位面容模糊的白袍神父，胸前掛著銀色銜尾蛇神徽，在他的身後站著四名神職人員，他們的面容同樣模糊，像隔著層白霧。

在他們的後方，放著兩副純白棺材。

神父好像在說著什麼，但克洛梵就像是沉在水中的人般，所有傳入耳中的聲音，都像隔著層水膜，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除了那一點點變得急促的心跳聲，以及不知何時響起的嗡鳴，他什麼也聽不清。

神父側頭不知說著什麼，只知道那四位神職人員轉身走到了棺材前，掀開棺蓋。

克洛梵推開柵欄門，身體僵硬的跟著神父走到棺材前，神父主動側過身，讓克洛梵能看清棺材裡的——怪物！

那是長著腐爛膿包、身體膨脹，肢體扭曲到無法理解的恐怖存在，它就像是某種被遺棄的生命殘骸般，不可名狀，讓人混亂。

克洛梵的呼吸一滯，雜亂的嗡鳴在這一刻變大，甚至蓋過了急促的心跳聲。

夢境⋯⋯變了！

地面開始震動，周圍的一切也跟著一起晃動、扭曲、旋轉，黑暗自棺中湧出，淹沒了那不可名狀的怪物，化作泥沼撲向克洛梵。

「怦怦、怦怦、怦怦⋯⋯」

急促的心跳聲在這一刻變大，與嗡鳴聲一起佔據著克洛梵的腦海，他轉過頭看向一旁，目光一凝，剛剛還在這裡的五位教會人員消失了！

不對！他能動了！

意識到這一點，克洛梵快速轉身向著屋內跑去。

快點，快點回到家裡關上門⋯⋯家門就近在眼前，但地面卻在此時轟然崩塌。

夢境……崩塌了！

克洛梵瞪大雙眼，身體猛地下墜，他下意識想要轉頭去看原來的路，一隻巨大的、漠然的，有著未知暗金銘紋的淡金眼眸，在克洛梵下方那無盡的黑暗中睜開。

祂古老、威嚴，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就像一尊漠視生命的神靈。

巨大的恐懼瞬間佔據腦海，那是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是對強大且未知存在的恐懼！在祂的面前，克洛梵是如此的渺小，就像一粒塵埃。

克洛梵怔愣的看著那隻眼睛，那隻眼睛也在注視著他。

或許過了很久，也或許只過去了一瞬，那隻眼睛緩慢地眨了一下，一股力量憑空產生，推向克洛梵，將他拋飛。

在無盡的黑暗中，一種「自己好像要死了」的感覺浮上克洛梵的腦海，畏懼死亡的本能讓他抬起手想抓住什麼。

這時，一隻手抓住了他。

這隻手溫暖、真實，手的主人堅定的握著克洛梵冰涼的手，將他從黑暗中拉起。

「醒醒⋯⋯」

克洛梵猛地睜開雙眼，劇烈喘息著。

清晨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寢室，落在床上坐著的人身上。

「梵梵，這只是一個夢。」克洛梵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少年低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別害怕，我在。」

克洛梵抬眸看去，那是一位俊美的藍髮少年，他那像藍寶石的眼眸正溫柔的注視著自己。

克洛梵靠著藍髮少年的胸膛，手裡還緊緊抓著少年的手，他輕呼口氣，聲音有些悶的說：「繆恩，我又做那個夢了。」

「我知道，別怕。」繆恩輕聲安撫道：「沒事了，沒事了。」

「……」克洛梵沉默了幾秒，緩緩說：「夢境的內容變了。」

「那你願意告訴我嗎？」繆恩問。

「⋯⋯不要。」

「好吧，不勉強。」

寢室內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