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幾日的刻意避讓，讓林桉的生活重新回到了平靜的軌道。

她盡可能掐準時間上下課，錯開人流高峰，不走高三樓層的長廊，不去人多的大廳，就連午休也安分待在教室或是最偏僻的圖書館角落。日子過得規律又平淡，課業、作息、來往的朋友，一切都維持著原本的模樣，彷彿前段時間那點莫名的心神不寧，只是一場短暫又輕淺的幻覺。

她幾乎要以為，自己真的成功把那份多餘的心思壓下去了。

週四午後，天氣轉涼，天空鋪著一層薄薄的雲，陽光被雲層遮去大半，風也變得乾涼。午休時間很短，大部分學生都選擇留在教室趴桌休息，校園變得格外安靜。

林桉不想悶在教室，收拾了兩本練習冊，打算去圖書館待一會。

她依舊挑了最靠內側、靠窗的死角位置。這一區域向來少人光顧，安靜、偏僻，視線也不會與外來人流對上，完美符合她最近想要低調、想要避開一切紛擾的心態。

桌面乾淨，燈光柔和，空氣裡飄著書紙淡淡的乾燥氣味。

林桉坐下後拉開椅子，專心翻開習題，很快便沉下心演算。

她做题向來專注，一旦進入狀態，周遭的聲響幾乎都會自動被過濾掉。筆尖快速落紙，思路清晰，一題接一題往下推進，不知不覺就忘記了時間，也忘記了刻意壓在心底的那些瑣碎情緒。

圖書館安靜得只剩翻頁與筆劃紙張的細微聲音。

直到一陣極輕、極克制的腳步聲，從走道深處緩緩靠近。

聲音很輕，禮貌性地壓低了步伐，不會打擾到任何人。

換作平時，林桉根本不會留意。

可不知為何，這一次，她的注意力莫名被牽引過去。

不是聽見了什麼特別的聲音，也不是看見了什麼，單純只是心底那一種極為隱微的熟悉感，讓她的背脊不自覺輕輕繃了一下。

她依舊低頭看題，視線死死釘在紙面上，沒有抬頭。

腳步聲在隔兩排的位置停下。

隨後是書本輕輕落在桌面的聲響、椅子被小心拉出的低啞聲，動作溫和克制，分寸極佳，是長久以來刻進習慣的體面。

林桉的心，默地沉了半拍。

她不用看也知道。

是陳沐言。

這幾日刻意避開、刻意淡忘、刻意歸於平淡的人，就這樣毫無預警地，重新落進了她的空間範圍裡。

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在同一個安靜的區域，共享同一片柔和的燈光與午後清風。

一瞬間，原本流暢的思路忽然卡住。

同一道題，剛剛還清晰無比的步驟，此刻看起來卻有些模糊。筆尖停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

林桉逼自己冷靜。

沒什麼。

圖書館是公共區域，他可以來，她也可以來。偶遇只是概率問題，不是刻意，也不是緣分，單純只是剛好碰上而已。

她反覆在心裡說服自己，將所有多餘的聯想全部壓掉，強行把注意力拉回習題上。

可越是想要專心，感官就變得越發靈敏。

身後不遠處，翻書的輕響、紙張摩挲的細微聲、他偶爾低聲翻閱資料的呼吸起伏，全都清晰得不合常理。

她開始莫名僵硬。

坐姿端正得過分，肩膀放得很平，手擺得很規矩，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生怕自己任何一個微小動作，會製造出動靜，會讓他注意到這裡坐了一個普通的、不起眼的高一學妹。

她太清楚自己的存在感有多薄弱。

全校這麼多人，他每天擦肩、遇見、對話的同學不計其數，她不過是千萬普通學妹裡最不起眼的一個。

前幾次的相遇，頂多算是眼熟，轉眼就忘。

可即便理智如此清楚，少女心底那點藏不住的克制與尷尬，依舊瘋狂滋生。

她不想被他看見，不想被他記住，更不想在他眼裡，變成那種隨便會留意他、會偷偷關注他的普通女生。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短短幾分鐘，對林桉而言卻漫長得像是半個世紀。

她咬著牙硬撐，假裝自己完全不受影響，假裝全身心投入題海，連頭都不曾偏過一次。

就在她以為，兩人會一直維持這種互不打擾、各自安靜的距離直到午休結束時，身側忽然傳來一聲輕淺的、極為禮貌的嗓音。

「同學。」

聲音不高，乾淨溫潤，壓得很低，專門適合圖書館的安靜氛圍。

林桉全身一滯。

腦子空白了一瞬。

是在叫她。

她慢了半拍，遲疑著抬頭，目光猝不及防撞進前方側身轉來的視線裡。

陳沐言微微側頭，眼神平靜溫和，沒有半分探究，也沒有半分多餘情緒，單純只是禮貌地尋求幫忙。

他指了指她桌側靠著牆邊的一疊參考書，聲音依舊壓得很輕：
「不好意思，你這本高三數學總複習，能不能借我翻幾分鐘？我找一個例題。」

他的語氣很客氣，分寸剛好，禮貌得挑不出任何問題。

是對陌生人、對學妹、對任何人都會有的態度。

可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跟她說話。

不同於從前答疑時的被動解答，這一次，是他先開口，先留意到她，先主動靠近。

林桉心跳毫無預警地亂了節奏。

她表面依舊維持平靜，輕輕點頭，聲音細細的、很淺：「可以。」

她低聲應完，迅速把書本抽出來，指尖微涼，遞過去的時候刻意保持距離，不敢有半分接觸，姿態乖巧又安分。

陳沐言伸手接過，禮貌地道了一聲謝。

他翻書的動作很快，專注、利落，目光掃過頁面，迅速定位自己想要的例題，全程沒有多餘動作，也沒有多餘的打量。

林桉重新低下頭，視線飄渺，根本看不進任何題目。

她的心底很安靜，卻又很亂。

亂的是，她從來沒想過，兩人的第二次對話，會來得這麼突然、這麼平靜、這麼自然。

安靜的是，她終於不得不承認——

她這幾天所有的刻意避開、刻意淡忘、刻意回歸平常心，全都白費了。

只要他輕輕一句話、一個眼神、一次靠近，她費盡心力壓下去的所有情緒，就會輕輕鬆鬆重新浮上來。

幾分鐘後，陳沐言找到了需要的內容，將書本合上，轉身遞回給她。

「謝謝。」

他再次道謝，目光在她臉上短暫停留了半秒。

那不是打量，也不是探究，只是單純記憶性的掃視。

隨後，他很輕、很淡地補了一句：
「我們見過。在一樓答疑處。」

林桉指尖猛地一緊。

他記得。

他居然記得她。

全校那麼多人，每天無數擦肩、無數碰面，她不過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高一學妹，當初也只是簡單問了兩道題，轉眼就該被遺忘。

可他居然記得。

記得那場短暫的、微不足道的相遇。

林桉抬眼看他，眼神有些怔愣，來不及掩飾那點猝不及防的慌亂。

陳沐言卻只是淺淺勾了下唇角，禮貌、淡然，沒有多說一句，轉身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繼續埋頭看書，很快再次進入專注狀態。

彷彿剛剛的對話，只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隨手的善意交流。

可林桉的心，卻徹底無法平靜了。

她抱著那本書，指尖緊緊扣著書脊，耳尖微微發熱。

原來不是她一廂情願的記憶。

原來在他那裡，她也不是徹底的路人甲乙。

他記得她的臉，記得那一次短暫的相遇，記得她是那個當初在答疑處問題的高一學妹。

這點微不足道的小認知，在旁人看來或許不值一提，可對此刻的林桉而言，卻足夠動搖她這幾日所有的自持與克制。

她一直怕自己太在意、太特別、太過注目。

所以拼命裝冷淡、裝無所謂、裝普通。

可現在她忽然意識到——

從他記住她的那一刻開始，兩人之間，就已經和普通的路人擦肩，徹底不一樣了。

風從窗外輕輕吹進，拂動桌角的紙張，輕輕颼颼作響。

圖書館依舊安靜，光線依舊溫柔，周遭一切都沒有變。

唯獨林桉的心，悄悄翻湧了滿心、滿眼、滿腔，藏不住的青澀與慌亂。

她依舊低頭，依舊安分，依舊是那個看上去平靜淡然的普通學妹。

沒人看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