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的競技場,只是這一次,雙方都換上了翼行裝備。
那是一種近乎骨架般的零式戰翼,輕薄、裸露如骨骼外露的感覺,乍看之下完全無法理解它究竟是如何飛行的。
老實說,我對他們做的零式戰翼並沒有太大的信心。
但我很清楚,這並非源於理性判斷,而是因為它徹底顛覆了我既有的認知,讓我對未知產生了本能的惶恐。
「雙方敬酒!」
這句話讓我微微一愣。
按理說,翼行前是嚴禁飲酒的。果然,這裡的風俗與我們截然不同。
一名身分近似侍女的女子緩步走來,雙手端著金色托盤。
托盤上放著金色酒杯,杯中盛著淡綠色的酒液,在火光下微微晃動。
「第零騎士。」
繼公主的聲音隨之響起,語氣平穩而從容。
彷彿她方才親手奪走一條性命的事,與她毫無關聯。
或許,她早就知道那一擊足以致命。
又或者,在這片土地上,生死本就只是戰鬥的附屬品。
「可以的話,請全力以赴。」她微微一笑,語氣溫和,「別被我弄傷了。」
那不是傲慢。反而像是一種真誠的提醒。
她大概本意並不想傷人,更不想殺人。
只是這裡就是這樣的地方。
誤殺了,那就誤殺了。生死,從來不被特別看待。
我接過酒杯,她也同樣舉杯。
下一瞬間,她輕輕用杯緣敲了我的杯子。
「鏗……」清脆得不可思議。
「請。」她禮貌地說。
「公主殿下也請。」我回以微笑。
酒液入口,帶著微微的果酸甘甜與草木苦香。
一飲而盡後,我們各自退開。
「本場為友誼賽,與常規生死鬥不同。」主持者高聲宣布,「直到任一方喊出認輸為止。規則不限,請為自己的榮耀而戰!SoYaLe!」
「「SoYaLe!」」我與公主如誓約般喊出。
即使我並非此地之人,但既然踏上了這片土地,就必須入境隨俗。
這也是身為使者最基本的誠意。
我重新將視線投向眼前的少女。
她的身形明明嬌小,卻背負著令人咋舌的武裝。
手中是巨大的骨斧;背後則依序掛著骨槍、骨刀,甚至還有一把弓與箭筒。
那並非作弊,只是我從未想過,有人能在翼行狀態下攜帶如此多的武器。
當然,武器越多,機動性就越受影響。
即便早知道這點,我也只會選擇自己最趁手的一把。
「開始。」
隨著角笛聲響起。
在觀眾的歡呼聲中,戰鬥正式展開。
然而,我們並沒有立刻交鋒。
彼此只是靜靜地懸浮著,拉開距離,觀察對方。
我們都很清楚:在完全陌生的情況下,率先出手,往往意味著被後發制人。
繼公主不像其他戰士那般熱血張揚。老實說,她更像是戰士中的異類。
她偏好等待,擅長反擊。比起猛烈進攻,她更相信「回應」。
底下的觀眾並未催促。
這讓我不禁感到諷刺:這個被我們文明國度稱為「野蠻」的地方,其觀眾的素養,反而遠勝我們那些只會裝懂的看客。
他們都是經歷過真正戰鬥的人。
他們知道,狩獵之前,耐心是必要的。
我察覺到,繼公主似乎也看出了我的風格。
我們的戰鬥方式相似,同樣擅長反擊。
她沒有惱怒,反而露出了一絲好奇的笑容。
那一刻,她的思考明顯轉變了。
不再是「如何反擊」,而是「如何進攻」。
身為東道主,她不可能用過於保守的方式,去擊敗眼前的「客人」。
下一瞬間!她動了!
一陣猛烈的衝刺,速度快得驚人!
幾乎是瞬間,她已逼近我身前,巨大的骨斧帶著破空聲直劈而下。
快得讓我懷疑,那斧頭是否根本沒有重量。
「叩──!」
骨頭撞上骨頭,沒有金屬的清脆聲響,卻傳來沉重的震動。
我勉強接下這一擊,手臂一震,立刻明白。
這把骨刀,承受不了太多次這樣的衝擊。
而她,沒有給我任何喘息的空間。
第二擊隨之而來。
我果斷後空翻,順勢拉開距離。
斧刃擦身而過,只砍中空氣。
繼公主猛然睜大雙眼。
「好靈活呀!」那是真心的讚嘆。
「呵呵。」我穩住身形,笑著回應,「我好歹也是零式戰翼的測試員之一呢。」
繼公主因我方才的動作明顯一愣,原本對這場決鬥似乎提不起太多興致的她,卻在這一瞬間被徹底點燃了。
那雙眼睛亮了起來。
她笑了,不是嘲弄,而是興奮。
下一刻,她再度舉起那柄巨大的骨斧,毫不遲疑地劈砍而來。
我側身一閃。
動作乾脆俐落,幾乎是本能反應,那正是精英翼行師應有的身體控制力。
借著錯身的瞬間,我反手拿著骨刀,順勢反擊。
這一下,終於讓繼公主真正吃了一驚,但她的反應同樣驚人。
翼行的推力或許沒有想像中強勁,可她的身體柔韌度,卻誇張得近乎違反常識。
她直接下腰。
整個上半身向後彎折,幾乎與雙腳平行,骨刀的斬擊貼著她的胸前掠過,只切開空氣。
下一瞬間,她順勢讓身體「墜落」,藉由失重後的空翻重新調整姿態,隨後猛地拉開距離。
就在這同時她毫不猶豫地鬆手,那柄巨斧被她直接拋棄,在空中旋轉著下墜。
我心頭一凜:這不是失誤,而是切換。
繼公主的第二階段。
她伸手拔起背後的長槍。
觀眾席瞬間炸開。
歡呼聲如同浪潮般翻湧,幾乎要掀翻整座競技場。
「騎士大人打得漂亮呀!」那聲吶喊毫不吝嗇,甚至帶著真心的讚賞。
這讓我感到一瞬間的錯愕。
他們沒有偏袒自己的公主,沒有因為我是外來者而吝於喝采。
只要打得好!無論是誰,他們都會為之加油、為之讚美,這才是對每一個來參予這場榮譽至上的決鬥中的挑戰者所行的最高敬意
在這片被稱為野蠻的土地上,對戰鬥的尊重,反而純粹得令人動容。
隨著長槍在手,繼公主的攻勢明顯變得更加猛烈。
她的身形依舊嬌小,手臂線條也稱不上粗壯,與那些成年壯漢相去甚遠。
然而,她卻能單手提槍,甚至憑藉長槍的距離優勢,直接橫向側揮進行甩槍。
「叩!叩!」我勉強以骨刀格擋。
但與巨斧不同,長槍的衝擊力道雖然沉重,卻沒有那種足以震裂骨刀的破壞性,但這並不代表它不危險。
就在我判斷出力道變化的瞬間,繼公主忽然貼近,她雙手緊握長槍,槍尖宛如連續閃動的寒光,猛刺!
速度快得驚人。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預兆,只是一連串幾乎無縫銜接的直線突進。
我完全來不及思考。
只能憑藉身體素質與戰場直覺,近乎反射性地連續閃避。
槍尖一次次擦身而過。風壓掠過皮膚,卻沒有一擊真正命中。
我趁著空隙迅速後撤,拉開距離,而繼公主並未追擊。
因為她很清楚方才那種高速連刺,對體力的消耗極其巨大。
她同樣退回後方,穩住姿態,調整呼吸。
短暫的沉默後,她忽然開口。
「第零騎士。」她抬起頭,語氣鄭重而坦率,「方才我為自己的無禮向你致歉。你確實是一名非常了不起的鬥士。」
那並非客套。
而是一名戰士,對另一名戰士最直接、也最真誠的承認。
隨後,她又從背後抽出另一把骨刀。
右手持槍,左手握刀。
我微微一怔。
雙刀我見過,雙持長短兵器也不稀奇,但「一槍一刀」?
那幾乎是完全顛覆常規的戰鬥配置。
可以想見,她的戰鬥模式必然不是為了帥氣,而是實用到極致。
更何況,她的臂力確實驚人,單憑這份穩定度,就算對上成年男子,也未必會落於下風。
下一瞬間,她貼身而來。
翼行推力驟然爆發,身形如箭般逼近。
我揮刀迎擊,但我心裡很清楚。
她的身形矮小,只要蹲身前衝,就能輕易從刀勢下鑽過。
所以,這一刀只是餌。
果然!繼公主的長槍隨即刺出。我側身閃避,而我的刀,也在同一時間蓄勢待發。
她顯然早已預判到我的閃身路線。
左手的骨刀原本正準備在我位移後橫斬而出……
但就在那一瞬,她看見了。
看見我的刀,同樣即將落下。
沒有猶豫,她立刻改變動作,用骨刀硬擋。
「叩──!」我雙手用力斜劈而下,力量在瞬間完全爆發。
即便她的反應再快,也無法單手承受這種正面衝擊。
骨刀被我直接劈飛,旋轉著遠遠拋開。
她的左手猛然一震。
不是恐懼,而是被餘勁徹底震麻。
她的手腕微微顫抖,肌肉無法立即回應大腦的指令,那是確實受到損傷的徵象。
我立刻後撤,與她拉開距離。
繼公主沒有追擊。
她收起長槍,伸手準備取弓。然而,下一秒她竟連同箭筒一起丟棄。
「如果用遠程贏了,哪還有意思?」她笑著說。
當然她也很清楚,以我的敏捷度,她的箭幾乎不可能命中,反倒更容易被我趁機貼身……
到那時,她才是真正的毫無還手之力。
現在,她只剩下一把長槍。對繼公主而言,這大概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棘手的對手。
但即便如此,她仍然佔據優勢。這場戰鬥,還遠遠沒有分出勝負。
她重新調整姿態,準備雙手持槍。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了。
她咬緊牙關。下一瞬,左手微微一鬆,竟無法完全握緊槍桿。
果然!剛才那一擊,確實奏效了!
等戰鬥結束後,她的手腕必然會腫得不成樣子。
她已經只能右手持槍了。
那一瞬間,我很清楚地感覺到:主動權,已經轉移。
輪到我進攻了。
我沒有猶豫,翼行推力全開,直接飛衝而去,瞬間貼近她的距離。
繼公主幾乎是下意識地揮槍反擊,但那只是本能。單手的反擊,已經不再具備任何實質上的威脅。
我直刀一架,骨刀準確地卡住槍桿,將她的攻勢完全封死。
這一動作,反而讓繼公主大吃一驚。
她原本以為,我貼近是為了直接近身斬擊,所以才非常小心防備我的刀,殊不知……
下一瞬間,我的右手伸出。
沒有用力,甚至稱得上輕柔,指尖輕輕觸上她的喉嚨。
「勝負已分。」我平靜地說。
是的!如果這不是競技場,如果她是敵人,這隻手會在一瞬間用力,直接捏碎氣管。
繼公主整個人僵住了。
她睜大雙眼,看著我,震驚之中沒有半點不甘。
然後,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是。」她語氣鄭重而清晰,「我輸了。」
那不是敗退,而是一名戰士,對敗北的坦然承認。
「啪啪啪啪──」
掌聲如雷。
出乎意料的是,現場沒有半點不甘、沒有失落,所有觀眾都毫不吝嗇地拍手喝采。
因為他們看得很清楚。
我沒有耍詐。沒有鑽漏洞,更沒有投機取巧。
那是一場真正的對決。一場實打實的勝負。
繼公主輸得乾脆,也輸得光明正大。
她走近一步,看著我,眼神不再是對手,而是戰士之間的確認。
「第零騎士。」她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楊徽。」
她輕輕點頭,像是在心中反覆咀嚼這個名字。
「楊徽……好。我記住你了。」
沒有多餘的話。
她轉身離場,姿態從容,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技不如人,她承認得坦然。
我隨後抬頭,看向王座。
女王並沒有擺出威嚴或審判的神情,反而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那是一種「恭喜你完成挑戰」的祝賀。
這場賭局,她們輸了。
不只是武鬥。就連言談與立場,也一併敗下陣來。
「女王陛下。」我開口,語氣平穩而清晰,「請別忘了您的諾言。」
女王輕笑了一聲,依舊高傲。
「諸婁一向不會背信棄義。」她微微前傾,語氣低沉卻帶著力量,「但第零騎士唷!你也別忘了……」
她的目光筆直地落在我身上,「我們永遠不會臣服於華邦,因為我們只甘願臣服於強者,你一定懂這句話的意思吧?」
我幾乎在瞬間,就明白了她真正的含意。
這就是女王傲嬌地表示:『不臣服華邦;但可以臣服於你。』
我點了點頭,「這樣就可以了。」
畢竟臣服於我,與臣服於華邦,在本質上是同一件事。
女王露出滿意的笑容。
「那麼……」她起身,揮了揮手。「兩位勇敢的鬥士,今天都累了吧。好好休息。」說完,她轉身離席。
掌聲依舊未歇。
那不是對勝者的盲目崇拜,而是一種近乎「接納」的熱烈。
我站在競技場中央,忽然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覺。
彷彿不是身在異鄉,而是回到了某個久違的家。
那感覺,讓人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