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lex Y. Grey
保羅坐在去旅館的地鐵上,手裏捧着從超市買的紅玫瑰。旅館在河對面,通過一座老鐵橋,再過兩站就到了。地鐵過橋時減速,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廂外,連接橋身的巨大鐵板和螺栓組合成複雜的形狀,震動着後退,透過鐵板的縫隙,可以看到河水和城市的輪廓。太陽落山了,玻璃塔樓閃着燈火,不管是河哪邊都光亮奪目。莫妮卡回短信說願意約會,是保羅不敢奢望的;一整天,他都竭力抑制興奮,像當初約會婷婷。他沒有想赴約是否不妥,妻子發現了會不會有麻煩。他愛上了莫妮卡,馬上要見到她,他滿懷期待。檢查手機,莫妮卡沒有發新短信。保羅嘆口氣,掃視車廂內,舒緩緊張的神經。
週末的晚上,沒有下班的人潮,車廂內半滿。空座的坐墊有的開裂了,座位之間的空隙塞了擦不掉的污垢,可見運行有年頭。一個頭髮蓬亂的流浪漢坐在靠車門的位置,身邊一個骯髒的、無固定形狀的大袋子。一位脖子上有刺青,頭髮中分、兩邊染成不同顏色的年輕姑娘低頭玩手機。一對情侶倚靠着四五個旅行箱,女的胸前掛着育兒袋,男的背後背着帆布包,兩人都伸手攀着金屬槓,保持平衡。一對老年夫婦疲憊地對望。保羅除外的多數人是疲憊、麻木的臉色;到達目的地,還是繼續坐地鐵對他們無差別。車廂震動時,他們保持原有姿勢,不得已才挪一下,免得傾倒。只有一個精瘦的小哥,在金屬槓上不停做動作,有時全身騰起,雙手雙腳勾在橫槓上,有時只是手勾橫槓,把腿伸向豎槓。手上動作尤其複雜,或抓或握,又轉手腕。他執着於動作,一遍又一遍,不管地鐵是否震動,不介意旁人的目光,不知是吸毒後的癮君子,還是維持P城古怪名聲的行為藝術家。地鐵挺有趣,保羅想,有人回家,有人出遠門,還有人不知在幹什麼。只看城市的燈火,你想不到居民們會如此各形各色。今天車廂有點髒,隱約有汗液、尿液、腐敗食品的混合味道,只有保羅這種不經常坐的才注意到了。好算要到站了。
保羅在四星級旅館前面的地鐵站下車,健步穿越車站和旅館之間的小廣場,拉開大門。一群人,有男有女,服飾正式,胸口貼着姓名牌,魚貫而出。像附近的會議中心有盛大集會。他們談笑着,喝着飲料。有人把公文包挪到身體另一側,避開他的花束。有人對保羅說謝謝,也不看他,彷彿他們不是保羅赴約的障礙,保羅為他們拉門是履行職責。保羅進了大廳,四顧巡視,沒有發現莫妮卡。大廳內人潮洶湧。捧着花束站在人群中,保羅有種錯覺,本來和莫妮卡在一起,剛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