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林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山壁,也刮傷了阿奴嬌嫩的身軀。她忍不住緊了緊姜嫣送的小毛毯。但依舊堅定的抓著虎尾,拖著將近二百斤的龐然大物,一步一步往家裡走去,而老虎的口鼻則在雪地留下一條長長血痕。
有不少村民探頭張望,眼睛馬上瞪得比銅鈴還大,但沒有人敢上前搭話。
阿奴是在接近黃昏時,拖著老虎回到家。她將老虎放在洞外,走進洞內。
誰知剛一進洞,迎面就看到蘇母那張面容猙獰又刻薄的臉。
「死丫頭片子,好吃懶做的,一天到晚就知道往外跑!再不回來,看老娘不撕了妳這張皮!」
阿奴低著頭走進洞裡,身上那條姜嫣剛給的小羊羔絨毛毯還裹得嚴嚴實實。蘇母眼尖,一把就扯了過去。
「妳這賠錢的,又撿什麼東西回來?下賤蹄子還敢藏私?」
說這便一耳光甩在阿奴臉上,阿奴只感到臉上一陣火辣辣地疼。
這時蘇父也抱著兒子走了過來,看見毛毯眼睛一亮。「這料子……軟和得邪門!」蘇父讚歎了一句,隨手將毛毯披在了兒子身上。
「說!妳從哪裡偷來的!」蘇母怒目圓睜,伸手用力的擰了的腰阿奴一把。
「阿,娘。我沒有......沒有偷......我是在山裡撿到的。」阿奴吃痛的叫了一聲,然後怯懦地囁嚅著。
「妳騙誰!妳這滿嘴謊言的白眼狼!」蘇父不耐煩地啐了一聲,蘇小弟見阿奴被打,高興得咯咯直笑,隨即有樣學樣的伸出小腳,狠狠地踹了阿奴的大腿一腳。
阿奴卻不敢閃躲,只是卑微地弓著身子。她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急切地想證明自己的價值:「爹、娘……我沒有偷,也沒有撒謊……我在外面,還拖了獵物回來!」
蘇父蘇母兩人聞言,都一臉鄙夷。蘇母還伸出手指重重的戳在阿奴的腦袋上。「妳這賤蹄子,餓瘋了?說啥胡話呢?嘖,怎麼沒餓死妳?天寒地凍的哪有天天抓到獵物的。」
夫婦二人話是這麼說,腳步卻一刻也不停地往洞外走去。想起昨天阿奴抓到的肥雞,就是一陣憤怒。這貪吃的賤丫頭居然把雞下水自己偷吃了。這次要是獵物又缺了什麼一定要打死這賤丫頭。
當阿奴怯懦的指著地上那頭黃黑相間的獵物時。剛出洞的蘇家人全都傻眼,三張嘴張得老大、六隻眼睛瞪得老圓。
一頭不算特別大,但皮毛鮮亮的大蟲,以怪異的姿勢橫倒在雪地上。頭骨凹陷,口鼻流出的血染紅了一片雪地。蘇父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抱著兒子退回洞口,手抓著洞門一副隨時要關上的姿態。
「這……這是怎麼回事!」蘇母也被這驚人的獵物嚇得花容失色。
阿奴伸出微微發抖的手指,也不知道是怕的還是冷的。她指著老虎身上的數個小洞般的血孔,語氣唯唯諾諾的。
「這條大蟲......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射傷,流了很多血。然後走路到雪坡跌了下去剛好撞在一棵樹上,把自己撞死了......我......我就把牠拖回來了。」
被巨大的驚喜沖昏了頭的蘇父和蘇母,根本沒有細想過。一個如此瘦弱的女孩是如何將一頭接近兩百斤的老虎拖回來。
或許他們知道即便從來沒有吃飽過,但阿奴的力量也遠大於同齡的孩子。或許是他們根本就從來也沒有真正關心過這個女兒,對於她的一切自然也完全不在乎。
現在他們只知道這隻老虎就是一場天上掉下來的富貴。蘇母狀著膽子,上前查看,確定這老虎已經死透了,連忙招手讓蘇父上前。
蘇父抱著蘇小弟蹲在老虎身旁。蘇小弟好奇的戳了戳老虎,小小的臉蛋全都是興奮。
蘇父翻了翻老虎的毛皮,立刻憤恨的一巴掌拍在阿奴的後腦勺上,把阿奴打得頭暈目眩。
「賠錢的賤丫頭,妳知不知道虎皮有多值錢,能換多少銅錢、多少糧食妳知道嗎?看現在又是血窟窿又被妳拖成這樣,好好的毛皮全給妳糟蹋了。真是廢物。我打死妳這沒用的東西。老子養妳到這般大,就是養了個敗家貨!」
蘇父越罵越氣,抬腳又往抱頭蹲在地上的阿奴背上狠狠踹了兩腳,踹得阿奴一個踉蹌,臉直接埋進雪裡,嗆得直咳。
蘇母在一旁看得心疼,不是心疼女兒,而是心疼那張虎皮。她蹲下去翻了翻老虎的皮毛,嘖嘖連聲:「這皮要是完整的,賣到縣城怎麼也能換二十石糧食!現在全毀了!」
蘇父喘著粗氣,瞪了阿奴一眼,忽然跟蘇母對視一下,兩人眼中同時閃過一絲精光。
蘇母壓低聲音:「這大蟲咱們家可剝不了,要是再把毛皮損了,就真的不值錢了。」
蘇父點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說的對,而且再說了,當初能提前屯糧,也是村長透的信兒……還是請村長來主持這事吧,賣給他一個面子,日後對我們蘇家也有好處。」
兩人瞬間心照不宣。
蘇父一腳把還在咳嗽的阿奴踢得翻過身來,惡狠狠道:「死丫頭,還不快滾去妳村長大伯那兒!就說你爹我打到一頭大蟲,請他過來幫忙剝皮分肉!快去!再磨蹭老子打斷你的腿!」
阿奴低著頭,腳步在雪地裡拖出兩道細長的溝痕。她實在不想去村長家。
村長大伯那個十二歲的小兒子黎小虎,每次見到她都笑得陰陰的,眼睛像黏在身上一樣。以前在村子裡沒人的角落,那小子就愛捏她的胳膊、拍她的屁股,有一次還把她堵在柴房裡,硬要掀她衣裳看「女孩兒有啥不一樣」。阿奴掙脫了,回家也不敢跟爹娘說,只敢自己偷偷哭。可今晚爹娘的罵罵咧咧的命令,也讓她害怕不已,要是她不去就會被活活打死的。
村長家的山洞在最高處,洞口燒著大堆火。阿奴剛走到洞口,就聽見裡頭熱鬧得很,幾個女人正圍著火堆煮著米粥,甚至還有肉乾,顯然他們還有些存糧。
「村長大伯……」阿奴縮著肩膀,小聲開口。
黎村長五十出頭,鬍子拉碴,一雙三角眼往外一瞟,見是阿奴,臉上立刻堆出笑。「喲,蘇家丫頭,這麼晚來幹啥?」
阿奴把頭埋得更低,聲音細得像蚊子:「我爹……我爹說打了一頭大蟲,想請村長大伯過去幫忙主持……」
「大蟲?!真的假的?快帶老夫去瞧瞧。」黎村長聞言驚喜交加,快步走出山洞。這時,火堆旁一個瘦高瘦的少年忽然竄出來,正是黎小虎。他十二歲,身量卻已經比阿奴高半個頭,一張臉長得白淨,就是那雙眼睛總是色眯眯的。
「爹,我也要去!」黎小虎笑嘻嘻地伸手,一把拽就把阿奴拉到自己身邊,順勢摟住她肩膀,手還故意往下溜。
阿奴渾身一顫,像被蛇纏上,臉色瞬間慘白,卻不敢掙扎,只死死咬住嘴唇。
黎村長哈哈一笑:「去去去,都去!對了,老大、老二你們哥倆去叫上你小叔叔和趙獵戶。剝皮分肉這種活還是要找人手的。」
黎村長的長子、次子連忙應聲跑了出去。黎村長則是慢慢地走向蘇家的山洞。
黎小虎摟著阿奴的腰,湊到她耳邊低聲道。「阿奴妹妹,等會兒分完虎肉,哥哥帶你去後面山洞玩兒……上次沒看著,這回妳要讓哥哥我看個痛快……」
阿奴嚇得魂都飛了,腳下一軟,差點跪倒。她想喊,卻只發出細細的嗚咽。
黎村長帶著兩個兒子、黎小村長、趙獵戶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蘇家洞口。
當看見那頭頭骨凹陷、卻皮毛依舊鮮亮的大蟲時,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涼氣。
「真是天降橫財!」黎村長眼睛放光,圍著老虎轉了三圈,越看越喜歡。
趙獵戶是村裡唯一的行家,捲起袖子就開工。雪地裡很快架起火堆、開水、尖刀,虎血染紅了一大片雪。
不到兩個時辰,老虎被利落地分剝完畢。
黎村長站在火堆旁,咳嗽一聲,朗聲宣布:
「這頭虎是蘇老三弄回來的,理應歸蘇家大頭。
虎皮一張、虎骨整付,全歸蘇家!虎肉一半、虎心虎肝等上好內臟,也歸蘇家!
剩下的肉與下水,咱們七戶親近的平分。我家、二弟家、趙獵戶家,還有王老六、張鐵匠、李黑子、劉二癩子,每家分個十五斤虎肉,外加下水一筐!」
眾人聽了,連聲叫好。蘇父蘇母笑得嘴都合不攏——光那一張虎皮和整副虎骨,往縣城一賣,就能換整整一年的糧食!
趙獵戶分到大股後腿肉,喜得連連拱手:「村長您真公道!」
其餘各戶人家也各自抱著熱騰騰的虎肉,滿臉紅光,對黎村長感恩戴德。
黎村長捋著鬍子,心裡盤算得清楚。這一手,既賣了蘇家天大人情,又讓另外六戶記住自己的好;最重要的是,虎鞭、虎腎這些大補之物,全都落進了自己和弟弟的碗裡。
「散了吧,都回洞裡煮肉!」黎村長一揮手,眾人歡天喜地散去。
蘇父把虎皮和虎骨小心翼翼拖進洞裡,蘇母已經開始生火熬湯。
阿奴縮在洞口角落,看著那鍋即將沸騰的虎肉湯,肚子咕咕直叫,卻不敢上前。
蘇母斜眼一瞪「還愣著幹什麼?去把洞外的血雪鏟乾淨!今晚賞你一碗湯就燒高香了!」
虎肉的濃烈香氣,像一根無形的導火索,瞬間傳遍了山谷裡所有躲藏的山洞。對於那些已經斷糧數月、胃袋裡只有冰雪和樹皮的村民來說,這股味道無異於催命符,徹底擊潰了他們最後一絲理智與忍耐。
最先被引來的是靠近黎村長山洞的幾戶人家。他們的臉頰凹陷,眼窩深陷,衣服在寒風中抖得像破布。他們並沒有直接衝上去搶,而是小心翼翼地,帶著一種既卑微又絕望的姿態靠近村長的山洞口。
一個顴骨高突、名叫劉二狗的男人,顫抖著嗓子,對著洞口尚未散去的熱氣堆,低聲下氣地哀求。
「村長、村長!您行行好,行行好啊!我家婆娘和娃娃已經兩天沒見著吃食了!這肉……這肉味真香啊!能不能、能不能賞口熱湯?只要一碗!我家娃子快撐不住了,求您發發善心,給口熱的續續命吧!」
另一個抱著瘦小女兒的婦人,直接在雪地裡跪了下來,猛地磕頭,發出咚咚的悶響。她哭聲沙啞,幾乎聽不出人聲。
「村長爺!我家連野菜根都挖不到了!我女兒發高燒,再沒點熱氣進肚子,她就、就要被老天爺收走了啊!求您啊!就給點虎肉的湯汁也好啊!我們……我們願意用我們家的破棉被換!」
黎村長此刻正被家人簇擁著,臉色紅光滿面。對著這些哀求聲,他的三角眼裡只剩下厭惡和不耐煩。
他放下手中的瓷碗,發出清脆的響聲,然後走到洞口,居高臨下地看著雪地裡這些如同乞丐般的村民。
「滾!都給老夫滾!」黎村長猛地一聲怒吼,聲音中充滿了權威與殘酷。
「你們是聾了還是餓傻了?這虎肉是蘇老三拿命換來的,老夫是幫忙主持公道,已經分給該分的人了!你們這些當初不信邪、不肯屯糧的蠢貨,現在知道餓肚子了?」
他啐了一口,唾沫落在雪地上,發出輕微的噝聲。「老夫當初有沒有說?讓你們家家戶戶趕快想辦法屯糧,免得蛾賊一來就受災。結果妳們不肯聽,現在反到還來眼紅老夫的肉?沒門!」
黎村長的話像冰冷的刀子,刺穿了飢餓者最後的希望。
那些求助者絕望地抬起頭,眼中不再是卑微的懇求,而是湧動著被欺騙、被拋棄的極致仇恨。他們知道,村長一家人不僅有糧食,有火堆,現在還有肉吃。而他們的父母、家人、孩子甚至是自己都一步一步走向餓死的道路。
劉老二被黎村長的長子黎老大推搡著跌進雪地裡,他沒有起身,而是虛弱得趴在雪地上。而那個緊緊抓著女兒的婦人也停止了哭泣。他們默默地,用那種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眼神,死死盯著洞內火光映照下,村長家的那鍋肉湯。
肉的香氣仍在空氣中瀰漫,但此刻,這香氣已經不再是溫飽的象徵,而是權力的傲慢,是階級的劃分,是即將引爆一場血腥暴亂的致命誘惑。
那些被罵走的村民,沒有走遠。他們聚集在山腳的陰影裡,人數越來越多,彼此間的低語聲,像是雪地裡磨刀的聲音。
「他們在吃肉!我們的孩子在喝雪水!」
「村長家肯定還藏著不少糧食,現在卻連一點米糠和肉湯都不肯分給我們。」
「我們得活下去……為了孩子,我們不能凍死餓死在這裡,必須......」
蘇家的山洞內,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當大部分的村民還在山腳下吞嚥著飢餓的口水時,蘇父和蘇母正興奮地研究著那張完整的虎皮,規劃著未來換糧的美夢。
而阿奴此刻卻依然在山洞外幹活。她那雙佈滿凍瘡的小手,此刻卻奇異地充滿了力量。她俐落又嫻熟的用尖刀將虎肉分割成大小適中的塊狀,用黎村長家分來的一點點珍貴的鹽巴進行醃製,掛在洞內的火堆和通風口旁晾乾,這是為了製作肉乾。
之後又獨自一人拿著鋤頭,在洞外挖了一個雪窖,將大部分肉塊小心翼翼地埋藏起來,用雪層和木板進行嚴密封閉,這些都是最好的保存肉食方法。
阿奴忙前忙後,渾身是汗還沾上了不少,又被寒風吹得凍結,但她的內心卻是滿足的。
直到夜深,所有的肉塊都處理完畢,蘇父蘇母終於帶著蘇小弟滿足地回洞歇息。他們享受了虎肉的大餐,連蘇小弟的臉上都油光發亮。
蘇母在關上洞門前,終於想起了阿奴。
她端了一隻缺口的碗出來,裡面是煮過虎肉後、冷卻下來的清湯,幾乎看不到油花,更別說肉渣。
「死丫頭,吃吧.....便宜妳了,這肉湯,其他那些落魄戶可是一口都喝不上,別說老娘不給妳飯吃。」
說完,蘇母不等阿奴回應,便「砰」地一聲關上了那扇用木板和石片加固的洞門。
阿奴捧著那碗已經冰涼的湯,那股曾經引發全村轟動的濃郁肉香,此刻只剩下稀薄的油腥味和冰冷的液體。她將這碗湯緩緩喝下,沒有任何抱怨,但.....就是覺得有些.....。
她像一隻被遺棄的小狗,蜷縮在洞外的枯草堆裡,身上還是只有那件薄薄的破衣服。望著用木板和石片製成的自家洞門發呆。一股從未有過的疏離感和委屈開始啃噬她的心。
她腦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現出完全不同的畫面。
大丫姐姐蹲下身,將那熱騰騰的飯糰放在她面前時,那種輕柔的語氣,那為她塗上藥膏時的溫暖。那件寬大、厚重的「仙布」,瞬間將她包裹起來,將她從冰凍的邊緣拉回。雖然它現在穿在弟弟身上,但那股溫暖的記憶卻無法被奪走。
阿奴下意識地將身邊的枯草攏了攏,希望能獲得更多溫暖。她渴望那種被溫柔對待的感覺、她渴望那種可以吃飽而不會被責罵的感覺。
寒風中阿奴縮了縮脖子,眼淚悄無聲息地滑落在枯草堆中,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哽咽。不知不覺,她開始想念大丫姊姊和其他姐姐妹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