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將午時,烈陽炙烤乾裂的官道。一輛笨重的馬車在路上緩緩前行,車轍後揚起高高的塵土。輪子碾過碎石,發出沉悶的聲響。
馬車前方,三名男子一邊駕車,一邊往嘴裡灌水,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他們時而放聲大笑,時而低聲交談,閒聊聲夾雜著馬蹄聲和車輪聲,斷斷續續地傳入後方的車廂。
在封閉的馬車車廂中,空氣悶熱得令人窒息。
足足走十幾個手腳被綑綁的小孩,或坐或躺,擠在狹小的空間裡。
他們看起來都不到十歲,其中有男有女,但全都衣衫襤褸,瘦骨嶙峋。
他們有的眼眶泛紅,臉頰上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有的眼神空洞,茫然地望著前方;還有一些人則閉著雙眼,彷彿想藉此逃離這趟未知的旅程。
車廂內安靜得異常,沒有哭鬧,沒有喧嘩,只有時不時傳來的輕微抽泣聲,和年幼身軀因恐懼而輕微顫抖的模樣,彷彿一群被命運遺棄的羔羊,無助地等待著即將到來的未知。
六歲的姜大丫緊緊貼著妹妹小小的身子,用自己單薄的體溫給予無聲的安慰。
她讓妹妹瘦弱的身軀靠在自己懷裡。姜大丫的目光堅定地望著前方,儘管雙手被綑綁,但她仍努力調整姿勢,試圖用身體為妹妹擋住來自前方的顛簸與晃動。
而四歲的姜二丫則緊抓著姐姐的衣角,將頭深深地埋進她的懷中,彷彿只要依偎著姐姐,就能找到一絲難能可貴的安全感。
一個響亮的口哨聲突然劃破了正午的寂靜,尖銳得像是一把利刃。幾乎是同一時間,一群人影從道路兩旁的樹林和草叢中竄出,他們身手矯健,動作迅速,眨眼間就將行進中的馬車團團圍住,徹底斷絕了其前進的道路。
為首的是個高大男子,他的頭上胡亂地纏著一條土黃色的粗布巾,衣衫破舊且污穢不堪,顯然是個四處流浪的流民。儘管衣著邋遢,他卻生得人高馬大,臉上橫肉叢生,面相十分兇惡。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把刀,刀身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刀柄和刀鞘的樣式都異常規整,軍隊的制式武器。
「俺就是人公將軍座前,卜巳渠帥帳下先鋒大將,孫鐵臂是也!」那大漢的吼聲宏亮,但沒什麼底氣,只是大聲卻沒威勢,不過加上他手中那把明晃晃的大刀,卻已經足夠震攝住大多數的人。
「蛾賊!掌櫃,怎麼辦?」駕車的男子驚恐地大喊一聲,隨即焦急地轉頭望坐在最中間的男子,聲音因恐懼而變得顫抖。
這番對話清晰地傳入馬車車廂,原本寂靜的空間瞬間被恐懼吞噬。孩子們嚇得紛紛低聲哭泣。
在混亂與恐懼中,姜大丫卻突然安靜了下來。她緊抱著妹妹的手臂,微微發涼。原本因恐懼而渙散的眼神,在此刻變得清明無比,彷彿洗去了一層迷霧。
她的腦海中,突然湧入了海量的資訊,讓她一陣頭暈目眩,甚至還有如針刺般的疼。
這些資訊既陌生又熟悉,來自一個遙遠而不可思議的世界。那些奇異的知識、語言文字,都如同洪水般湧入她的意識深處。
在悶熱的車廂中,腦海中的迷霧漸漸散去。姜大丫全都想起來了,或者說是回憶起來。
她名叫姜嫣,只是一個普通到不行的女大學生。有些宅、有些社恐,只喜歡窩在房間裡上網看小說、追劇。而姜嫣最後的記憶,停留在一個混亂而刺耳的瞬間,那台違規跨越雙黃線,朝她直衝而來的水泥車……
但......她同樣也是姜大丫,在這個六歲女來不到三年的記憶中,她還是記得父親、母親以及當時還在襁褓時期的妹妹。
她們曾經擁有一個溫馨的家,但隨著家道中落,整個家族的生活日益艱難。最後,她和妹妹被冷血的嬸嬸狠心賣給牙子。
這些溫馨與苦楚全都歷歷在目。也就是說姜嫣轉世成了姜大丫,而此刻姜嫣的記憶在姜大丫六歲時覺醒了。
沒想到這牙子買下她們姊妹還不到五天,甚至還沒走出泰山郡,就遇到蛾賊了。此時馬車外,牙子正和那黃巾賊首孫鐵臂進行交涉。
「好漢爺,您看,這筆買賣不過是小頭,殺雞取卵可划不來啊!小人是這條路上行走的常客,以後會源源不斷,『孝敬』給各位爺。這樣細水長流,可比殺雞取卵划算的多!」牙子堆滿諂媚的笑容,點頭哈腰地說著軟話。
聽著馬車外的對話,要是這些黃巾賊或者說是蛾賊,一言不合大開殺戒就完了。姜嫣心中的焦慮不斷蔓延,腦海中只有要帶著妹妹脫逃這一個念頭。
她小小的臉皺起了眉頭,苦苦的思索著對策。
「如果能有一把鋒利的刀就好了,只要能割斷這該死的繩子......」
就在這個念頭閃過腦海的瞬間,一陣冰冷的觸感突然傳來。她低頭一看,掌心不知何時竟多了一把銀亮的手術刀,刀刃在陰暗的車廂中閃爍著幽微的光芒。
那冰冷的金屬質感,以及刀刃上精細的紋路,都真實得令人難以置信。
姜嫣震驚得瞪大了雙眼,但她也來不及細想。她迅速地靠近妹妹,低聲囑咐她別動,將刀刃對準妹妹手上的繩索,輕輕的一划。
只能說現代手術刀鋒利的程度簡直是令人髮指......姜嫣幾乎沒費任何力氣,那看似堅韌的繩子便應聲而斷。姜嫣大喜連忙幫姜二丫鬆綁。
「二丫,快,幫姊割斷繩子。」姜嫣低聲用提醒呆傻傻的姜二丫,並把手術刀倒轉遞了過去。
姜二丫面對突如其來的自由,還在驚嚇中,呆呆地看著突然出現在姐姐手中那把奇形怪狀的刀,以及自己手腕上被割斷的繩子。
不過她很快也反應過來,點了點頭,笨拙地接過手術刀,小心翼翼地幫姜嫣割開了繩子。重獲自由的姜嫣活動了一下手腕,心中燃起了新的希望。她再次集中精神,在心中想著:「再來一把剪刀,一把大剪刀!」
果然,一把帶著塑膠手柄的紅色大剪刀憑空出現在她手中,沉甸甸的,握在手裡異常踏實。
姜嫣一把將剪刀遞給妹妹,自己接過較為危險的手術刀。兩人分頭行動,動作迅速且安靜,一條條繩索應聲而斷。
被綁著的孩子們從最初的驚恐,到眼中閃爍著疑惑與希望的光芒,接著是獲得自由的激動。在兩人的合作下,十幾個被綁住的孩子,很快就全部解除了束縛。
不過姜嫣知道還沒脫離險境,必須馬上逃離。馬上......
「對了......馬上......」
姜嫣猛地竄到車廂前端,將手中的手術刀如同飛鏢一樣扔出。
手術刀化作一道銀光,直直插在拉馬車的馬匹臀上。
馬兒痛叫一聲,雙眼血紅,猛然揚起前蹄,拉著車廂瘋狂往前竄。車輪碾碎石子,火星四濺,揚起的塵土霎時間遮蔽了眾人視線。
三個牙子被甩得猝不及防,直接從顛簸的車廂上翻摔下去,滾在灰塵與碎石中,哀嚎連連。而圍在馬車旁的賊人也全都愣住,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沖得陣腳大亂。
姜嫣根本不會駕馬車,她只能將妹妹還有車廂的一根柱子一起緊緊地抱在懷裡,任由馬兒自己亂竄。
而其他孩子們,年齡大一點的還會抓住其他木柱或彼此的手,身子隨著顛簸上下顫動,發出慌張的叫聲。但還是有很多則是無助的在馬車內東撞西滾,哭聲喊叫亂成一團。
「哎呀!」「我不要!我要回家!」「娘親!」
終於,在泰山山腳處,馬兒終究還是力竭,前蹄一軟,猛地停下,低頭哀鳴不止。而馬車也隨之一震,木板咯吱作響,差點散了架。
當馬車徹底停下的那一刻,車廂裡的孩子們立刻陷入了短暫的寂靜,但馬上哀號聲、嘔吐聲、哭聲又再次響起。
姜嫣果斷地抱起姜二丫,迅速跳下了馬車。落地時她小小的身子還踉蹌了兩步,膝蓋差點磕在地面上,卻依舊死死護著懷裡的妹妹不讓她受傷。
「跑!想活下去的跟著我跑!」姜嫣來不及和車廂的其他孩子多說什麼,只是大喊了一聲,然後她就一把拉著妹妹的手,頭也不回地往山裡衝去。
身後,孩子們哭喊聲此起彼落,有的嚇得往山下亂跑,有的跌跌撞撞想要跟上她,但更多人只是呆坐在馬車裡嚎啕大哭。
姜嫣內心沉重又複雜,但她硬是將所有聲音都拋在腦後。她知道他能力有限,她不可能照顧所有的孩子......甚至她也沒辦法保證自己和妹妹的安全,她只能盡力而為。
若是為了這些其實根本不認識的孩子回頭,那姊妹倆可能最後誰也逃不掉。
果然才剛跑進山林之中,身後便響起了牙子和那些黃巾賊們的呼喝聲。
「快追!那有群小鬼往山裡跑了!」牙子的聲音充滿了惱怒與不甘,顯然不願貨物就這麼跑了。
「還敢給老子跑!」「別讓他們逃了!有幾個往縣城的方向跑了!」黃巾賊的聲音則顯得更加粗野和兇悍,其中還夾雜著武器碰撞的聲響,預示著一場無情的追逐即將展開。
留在馬車裡的孩子們,原本撕心裂肺的哭嚎聲也在此刻戛然而止,不知道是被喝止了、被嚇到了,還是已經......
山林間的小徑崎嶇難行,對於人小腿短的孩子們來說,每一步都無比艱辛,即使是在逃命,但速度實在快不起來。沒過多久,成年男子的粗重腳步聲和呼喝聲,便越來越近,清晰可聞。
幾個年紀較小、跑得較慢的孩子,很快就被追上,隨之而來的便是令人心碎的哭喊聲、身體被粗暴拉扯的摩擦聲,以及巴掌打在臉上那清脆又刺耳的脆響。
「不要!放開我……!」
「大姐姐……救我……嗚嗚!」
那些聲音像一把刀,狠狠剜著她的心,身為一個接受現代教育的姜嫣,她很難完全拋棄道德的枷鎖。但身為姜大丫,她知道真正值得她珍視的,只有目前僅剩唯一的親人,她的二丫頭。
姜嫣不敢回頭。她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手心冒汗,卻只是更用力地攥緊妹妹的手。
「快,跟緊我!」她低聲吼道,幾乎是拖著妹妹往山林更深處鑽去。枝葉刮破她的手臂,腳底踩碎枯枝的聲響連自己都覺得刺耳,但她絲毫不敢停下。
「不行……要被追上了!」隨著腳步聲越來越接近,姜嫣內心也更加慌亂。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姜嫣的目光被山道旁的一道狹窄山縫所吸引。她跑到近前,快速地張望了一下,心中頓時燃起了一線希望。
這道山縫窄得只能容納一人側身通過,而山縫周圍叢生的藤蔓和茂密的枝椏,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成年男子高大的身軀很難鑽過,這無疑是她們擺脫追兵的最佳機會。只要能從這條山縫鑽過去,到達對面的樹林,她們就有可能甩開追兵,獲得一絲喘息的機會。
姜嫣毫不遲疑,拉著妹妹就往山縫中鑽去。山縫狹窄,兩人側著身子,在昏暗中摸索著前進,不過幾步路便穿了過去。緊接著,幾個一路跟著她們的孩子也紛紛鑽了過來,臉上滿是驚恐與劫後餘生的慶幸。
就在這時,後方傳來一個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緊接著是那熟悉的粗魯腳步聲。
「壞人追上了,妹妹快進去!」隊伍最後面,一個大約八、九歲左右的男孩,臉上滿是泥污與淚水。他轉過身,用自己瘦小的身軀擋在山縫入口,同時將一個看起來只有四、五歲的小女孩用力推進山縫裡。
「你們別想過……啊……!」那女孩不敢回頭,只能紅著眼穿過山縫,跌跌撞撞地向姜嫣跑來。但姜嫣看得清清楚楚,那男孩倒地時濺起的鮮血,瞬間將山縫的入口染紅了大半。
「兔崽子,居然敢咬老子,還髒了老子的刀。」山縫對面傳來粗野的咒罵聲,如同一盆冷水,將姜嫣從震驚中潑醒。
「喂!快把這些藤蔓給老子砍了,派幾個瘦點的兄弟擠過去。」賊人的大吼聲,驚醒了姜嫣,她看了一眼那條山縫,內心也是驚慌不已。
「要是有什麼可以嚇跑人的東西就好了。」神奇的事情再次發生,姜嫣雙手一沉,一大串紅通通的管子出現在她手上,最前端則是一個方形的紅色盒子,上面寫這一個大大的「春」字。
「這......是鞭炮?但......我沒有火呀,我找誰借火.....呃......」話音未落,一把打火機掉在姜嫣眼前,而且還是防風噴射型的高級品。
姜嫣也不再猶豫,火星迅速引燃鞭炮後,她雙手用力把鞭炮往山縫口一拋,轉身就繼續跑,鑽入更深的山林中。
當姜嫣拋出的那串鞭炮炸響,山林中頓時響起連串如雷的爆炸聲。火光在藤蔓間閃爍跳躍,濃烈的白煙和刺鼻的火藥味瞬間蔓延開來,遮蔽了視野。震耳欲聾的聲響蓋過了一切,驚得鳥獸四散,也讓那些追逐而來的黃巾賊們,本能地停下了腳步。
「頭兒,是晴天霹靂,天打雷劈啊!」一個賊人顫聲喊道,臉上滿是驚恐。
另一個賊人也滿臉蒼白,哆哆嗦嗦地說道:「該不會是宰了那小鬼,山神發怒了吧?」
黃巾賊們向來迷信,面對這種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景象,心中湧現出強烈的畏懼。他們作惡多端,本就心虛,此刻見到如此異象,哪還敢再追上半步?他們將手中的刀劍緊緊握住,在他們眼中,這片山林已經是神靈發怒、降下天譴的罪惡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