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人類。
不，說平凡都太抬舉了。
那是一個被生活反覆踩過、又丟回塵土裡的人。
衣衫破舊，沾著汙穢的泥痕與血痂，骨架清晰得幾乎撐不起那層皮肉，手腕與腳踝都有長年束縛留下的痕跡。
站在人群中，我只看得見他。
他低著頭，毫不在意是否被選中，奴隸即使被買回去能有什麼好日子?一樣的皮鞭、做不完了髒活和凌虐，這個世道沒把他們當人看。
當我開口時，周圍的人上下打量我，審視、嘲諷、玩味，攤主甚至要推薦他認為更好的。
「這個?他性子野。」
「不過抽個幾鞭，你猜怎麼了?」
「生生咬下一口肉！在我這就跑了好幾次……」
「是姑娘要的多說了幾句。」
攤主拉過一個另孩子，搓著雙手：「這個骨相也挺好，養個幾年在調教一番，很會伺候人，客人考慮考慮?」
抽個幾鞭?是幾鞭啊?我勾起嘴角數著他身上的傷痕。
「妹妹、妹妹?」，收回思緒，望著表哥投來不贊同的眼神，我：「啊?就他。」
攤主：「二十兩。」
表哥瞠目結舌，立刻進入講價模式，我閉上眼深吸了口氣，在睜開時扯著表哥的衣袖：「三十一。」
攤主一頓：「姑娘痛快！出事了可別怪我啊。」
交易完成得很快，沒人在乎他究竟是誰，只在乎能不能多換幾枚硬幣。
「這城裡的人真蠢，這樣的貨兒邊境隨便撈，賣個三、四兩都是賺……」
「噓！他們身上的衣物都不止這個價。」
被帶到一旁鬆綁時，他才終於遲疑地抬眼，那雙眼有幾分狠戾，但更多的是空洞。
「不怕我逃?」，聲音很沙啞，帶著長久沉默後才會有的乾澀。
我遞了清水給他：「你想走隨時可以。」
「你……認得我嗎？」
我看著他，語氣依舊平靜。
「不認識。」
那一瞬，他眼底閃過失落，又迅速被他自己壓了下去。
「……為什麼要買我？」
我想了想，這次是真的想。
「需要個護衛。」不是謊話，也不是全然的真話，但此刻這是最安全的答案。


客棧內，表哥興致高昂的教育選男人的秘訣，不能只看外表、內涵，內涵很重要！外表都是浮雲，最重要的是責任感、擔當，要能互相扶持成長！還有別被隨口胡謅的家傳破爛騙了，肯為你花錢的才是好男人云云……
「喂！喂！！有在聽嗎?」
我放下掏耳朵的手，改成雙手捧著臉天真地問：「是不是娘親?」
表哥沒好氣地開口：「我在說你，別扯姨母！」
「娘親喜歡清蒸鱸魚，要鮮！爹就差人養了一池專門給娘親。」
表哥一頓，急急補上：「有求必應的最危險，這種糖衣砲彈……」他喋喋不休，我只知道他嘴唇開開合合，嘴角起白沫，那兩片唇瓣好像就沒碰在一起的時候。
萬幸，馬夫推開門打斷他的碎念：「小姐、表少爺，都好了。」
他頭顱低垂，雙手絞緊，拘謹地站在門口。我滿意地看著他，全身已經清潔過了，傷口簡單包紮，換上材質普通的衣物，雜草般蓬亂的頭髮現在工整地扎束在腦後。
「回家嘛，爹爹會想我的。」
「表哥你剛說的，寫成書吧。」，表哥一臉疑惑，我軟萌的小手拉著他的大掌：「我有空看。」

馬車內，他的頭還是低低的，車輪轆轆的滾動，他小聲問：「你……叫什麼名字？」
「錢瑀書。」
「怎麼能隨便跟陌生人說真名，會被詛咒……」隨著我的話音落下，車外的聲音立即跟上，我淡定地拉上門簾打斷，「這個也寫進書裡。」，簾外安靜了。
我隨口報上的名字，他卻怔住了，嘴唇輕動，一遍又一遍，試著把這三個字放進某個遺失已久的角落，剛才的小混亂並不影響我看他的表情。
他的呼吸忽然亂了。
「我記得了。」
「你呢？」
他那乾澀無光澤的馬尾貼在脖頸，雙手攢緊褲管，頭顱低垂的弧度都快貼到胸口了，就在我以為他不會說時他開口了：「……沒有名字。」
那一刻，我心口掠過一道說不明的情緒。
「幫你起一個，可好？」
他抬頭，眼裡亮起了細小卻真實的光。
「好。」
我看著他：「此地多鄭姓，就叫林洄曜吧。」
表哥、婢女：「?」
那名字落下的瞬間，他整個人頓住，然後緩慢地重複了一遍。
「林洄曜……」
「我有名字了。」
他抬起頭，挺直了原本佝僂的背。
「我叫林洄曜。」

這是我的護衛。
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