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感情太好了,好到姝姝對我說話從來沒有顧忌。
她會直接闖進我正在處理事情的地方,拖長音調抱怨天氣、抱怨無聊,抱怨我不陪她,語氣任性,篤定我一定會應她。
我從不糾正。
那日她發現了那棵杏樹。
她繞到後院深處,乾枯的落葉像一片片薄餅,脆響在林蔭回盪,她發現新大陸般喊我:「哥!這是什麼?」
我走過去,她正蹲在樹前,伸手摸著尚未粗壯的樹幹。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碎花般和煦的陽光落在她髮頂,我一時失神。
她想起什麼似的轉頭看我:「這是你種的?」
我還沒回答,她已經自行下了結論:「你那時候就在這裡想事情對不對?」
她總是這樣,輕而易舉就走進我不曾對任何人開放的地方。
氣流將她整個人拎起來,動作不算溫柔,卻也沒有用力,她在半空中鼓起臉。
我只是讓她離樹遠一點。
「哥——!」
落地後,她跑過來晃著我的手,語氣三分抗議,七分撒嬌。
「我也要。」她說,「我也要自己的樹。」
那一刻,我胸口浮起的不是拒絕,而是一種……被侵入後的奇異滿足。
她選了離我那棵杏樹不遠的位置,蹲在地上,雙手捧著樹苗,小心翼翼地放進土裡,神情鄭重說這樣不會迷路。
之後的日子,我們一起除草、施肥、澆水,更多時候是我在做,她很快就偷懶了。
這日,她說了句天氣好熱喔,隨手把工具往旁邊一丟,搬了張小凳子坐在樹蔭下,翹著腳吃點心、喝奶茶。
看我滿手泥土,她笑得毫無愧意,還會指揮我。
「哥,那邊也要澆。」
「不要太多水,會淹到根的。」
我彎腰忙著把最後幾株雜草拔掉,偶爾用眼角餘光掃一眼,她似乎也正眯著眼看我。
我將最後一抔土壓實時,她起身拍了拍裙子,輕快地湊了過來,自然地彎下腰,一方帶著幽香的帕子拂過我的臉頰。
那雙如秋水的眼眸撞入眼簾的那一刻,一股微小的電流順著脊椎炸開,一路竄到指尖,激起陣陣酥麻感,我握著鏟子的手驟然收緊,指節壓出冷硬的慘白,試圖用這點痛楚來壓制心底翻湧的悸動。
她濃密修長的睫毛如蝶翼,隨著呼吸輕微顫動著,每一次扇動都掃在我的心尖上。這點距離的對視下,我的喉頭一陣乾澀,喉結不由自主地上下滑動,掌心沁出細汗。周遭的聲音彷彿都遠去了,只剩下她指尖掠過臉頰時留下的那道火燒般的灼痕,從皮膚一路燙進了心底。
「哥,我的會不會長得比你的高?」
我立刻看向她的樹,語氣平靜得蓋過心裡的聲音。
「不會。」
她不服氣地哼了一聲。
我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如果時間就停在這其實也不錯。
兩棵樹,同一片土地,她坐著,我忙著。
世界被縮得很小,小到只剩下這一方院子,小到她不必走遠,不必認識任何人,不會再受那樣的傷。
薰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杏樹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