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上午,原廠告訴他們,下午和整個隔天都不需要參加會議,工程師需要時間進行深度的除錯。臨時空出來的時間,打破了他們一直在努力維持的平衡。
在飯店大堂,亦森直接走向芷晴。他們在咖啡廳的角落裡坐了下來。他沒有問她想做什麼,而是直接說:
「我知道一個地方。東京近郊,山中。我以前去過。」他停頓了一下,「妳想去嗎?」
她看著他。她知道,這不只是一個邀請去散步的提議。這是一種選擇,選擇往前走,或者選擇停留在現在的克制裡。
「好」她輕聲說。
兩個小時後,他們租了一輛車。亦森開著車,沿著逐漸遠離市區的公路往西行駛。窗外,東京的都市景觀漸漸被樹木和山峰取代。
芷晴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的景色。她沒有說話,但亦森能感受到她的放鬆。在公司裡,她總是那麼緊張,總是在計算著什麼。但現在,她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女人,在享受著一個平凡的下午。
他沒有試圖說話來打破沉默。他只是開著車,偶爾看她一眼。
他們在一個小鎮停了下來。亦森走進一家雜貨店,買了一些食物,水果、起司、麵包、運動飲料。
店主是個年邁的女人。亦森用日文和她聊著什麼。當他們走出店時,老闆娘含著笑送他們出去。
他們繼續往山上開。最後,亦森把車停在了一個很小的登山口。
「有個瀑布」他說,「大約走二十分鐘。」
她點頭。她想起,這是她第一次和他一起走進山裡,一個她始終獨自享受的地方,而現在,身邊多了一個人。
山路不難走。芷晴在走了一半時開始有些氣喘。亦森走在她身邊。他沒有說話,只是在她需要幫助時伸出手。最後,他牽起了她的手,不再放開。誰也沒有低頭看,彷彿只要不確認,這件事就可以不算發生過。
瀑布就在山谷裡,水聲很大。當他們走出樹林時,芷晴發出了一聲驚呼。瀑布在陽光下閃爍著,水池清澈見底。
他們坐在一塊岩石上。他拿著起司,遞給她。她接過來時,他們的手指短暫相觸。但他沒有停留,只是轉過身去,看著瀑布。
「妳平常爬山的時候,都在想什麼?」他忽然開口問。
「什麼都不想」她說,「或者說,那就是我唯一能什麼都不想的時候。」
他點頭,像是完全理解,「我去海邊的時候也是。看著海,會覺得自己那些煩惱,其實沒有那麼重要。」
他們沒有再說太多話,大部分時間他們只是安靜地待著。
吃完後,他們沿著瀑布邊漫步。水聲很大,幾乎淹沒了一切。他走在她身邊,保持著很近的距離,但沒有觸碰她。
她看著瀑布,感受著水花灑在臉上的涼意。她想,如果就這樣一直走下去,不回到現實,那該多好。
但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她停了下來。他也停了下來,站在她身邊。
她轉向他。他也正看著她,眼神裡有猶豫,也有某種再也藏不住的東西。
她沒有說話,只是慢慢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沒有抽開。他抬起頭,與她對視,那個眼神裡,所有這三個月來說不出口的話,好像終於不需要再說了。
沒有誰先靠近誰。他們就這樣站在瀑布邊,四目相對,直到某個誰都說不清楚的瞬間,兩人之間僅剩的那點距離,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那個吻很輕,很柔。不像是一種佔有,而是一種確認,確認彼此真的在這裡,確認這一刻真的在發生。
瀑布的聲音在他們耳邊轟鳴著。時間在這一刻似乎停止了。他們的吻帶著所有被壓抑的渴望,但同時也帶著深深的珍惜,那是即將失去的東西才會有的溫度。
當他們最後分開時,他把額頭抵著她的額頭。他的呼吸還很急促。
他沒有說話。他知道,有些話說出來就會變得太沉重。所以他只是牽著她的手,和她一起站在瀑布邊,享受著這份不被言語破壞的親密。
當他們最後下山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了。夕陽把山林染成了金色。
在車裡,她靠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景色。他開著車,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可以感受到她的存在,雖然他沒有觸碰她。
他開進了一個山區。最後,他們停在了一棟小屋前。這是個很小的木製小屋,坐落在山腰,面向山谷。它看起來像是某個登山人或隱居者的住所。
「朋友的地方」他輕聲解釋,「我打過電話,他說可以用。」
小屋很簡樸。只有一間臥室、一個簡單的廚房和一個起居室。但最重要的是,有一個面向山谷的露台。
他們走出露台。天色已經完全暗了。星星開始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密集的星空在他們上方閃爍著,不像在台北看到的那樣稀疏。
他們並排站在欄杆邊。他沒有伸出手去牽她,但他們之間的距離近到幾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溫度。
「妳看」他輕聲說,指著某顆特別亮的星星。
她靠在欄杆上,看著天空。他站在她身邊,保持著一個近但不觸碰的距離。
過了很久,他們都沒有說話。他們只是看著星星,感受著山風。
很久之後,他的手輕輕地放在她的手上。這是他們回到小屋前唯一的觸碰。
他沒有說「進去」這樣的話。他只是轉身走向房間的門,而她跟著他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