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界六域,彼此制衡。
若說神、魔兩界如同鏡中倒影,一者奉天道正統,一者尊強者為王,那麼仙、妖兩界,便是維繫另一端平衡的存在。
神與魔,重在出身與血脈。
生而為神,便有神格;生而為魔,便承魔血。
縱使後天修行能夠改變力量強弱,根源卻極難更易。
仙與妖則有所不同。
萬物皆可修行,能否登仙或墮妖,往往取決於修煉之道與心境。
悟道明善、心懷蒼生者可位列仙班;嗜殺成性、殘惡邪佞者,則多半淪入妖道。
妖界位於魔界下首,兩界疆域相鄰,素來往來頻繁。
魔界煉製高階魔丹,需要大量妖獸內丹;妖界諸族修煉,則仰賴魔界出產的濃郁靈石。雙方各有所求,數百萬年間雖摩擦不斷,商道卻始終未曾斷絕。
其中,又以星河域裡的星系大陸,出產的靈石最為純粹。
星河靈石蘊含的力量溫和而充沛,無論妖、魔皆可吸收,因此長年被各方勢力爭奪。
妖王洵痕與滄焰私交尚可,憑著這層交情,妖界每次與星河域交易,總能得到相當優厚的條件。
此次妖界送來的妖丹數量格外龐大,滄焰便決定親自前往。
至於媚棠,自然也被他一道帶上。
用滄焰的話來說——
「星河域如今裡裡外外都是妳在管,自家的產業,總得親自去看看。」
媚棠當時正在翻閱交易名冊,聞言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既然是自家產業,為何每次出了麻煩,都是我替你收拾?」
滄焰斜倚在她身旁的軟榻上,支著額角,答得毫不心虛。
「因為妳比本尊有耐心。」
「那你做什麼?」
「替妳撐腰。」
他伸手攬住她的腰,將人往懷中帶了帶,唇角揚起一抹理所當然的笑。
「誰敢不聽妳的,本尊便打到他聽為止。」
媚棠忍不住睨他一眼,卻沒有推開那隻環在腰間的手。
魔尊親臨妖界,妖王洵痕自然掃榻相迎。
滄焰看上一名神界女子,不惜拿赤焰珠作為交換,將她帶離祁衡山,甚至把整個星河域都交給她掌理之事,早已傳遍六界。
起初,洵痕並未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以他對滄焰的了解,那個男人喜惡全憑一念,愛時可以將天下奇珍捧到對方面前,厭時卻連名字都懶得再聽。
他原以為媚棠也不過是滄焰一時興起看中的美人。縱然比過往那些女子多得幾分寵愛,待新鮮感消退,終究逃不過被冷落的下場。
直到今日親眼見到媚棠,洵痕才明白六界傳聞不僅沒有誇大,反而難以描繪她真正的風姿。
那是一種近乎矛盾的美。
明明天生媚骨,眉眼流轉之間便能令人心神動搖,神情卻又清澈安然,不見絲毫輕浮。她站在妖界昏紅的天光下,一襲紅裙曳地,烏黑長髮垂落腰際,眉間那抹曼陀羅花紋似火而生,平添幾分令人不敢褻瀆的神性。
豔極,亦清極。
洵痕只看了一眼,便知這樣的女子,六界之中恐怕再難尋出第二個。
也難怪滄焰肯在她身上花費這麼多心思。
只是……
洵痕的目光從媚棠身上掠過,又不著痕跡地看向滄焰,眸底閃過一絲難辨的情緒。
妖王殿後方種著一片梨林。
此時正值花期,滿樹梨花如雪,清風拂過,潔白花瓣便簌簌落下,飄滿庭院。
洵痕命人將妖丹名冊送去給媚棠核對,自己則邀滄焰坐在梨樹下飲酒。
石桌上擺著一壺珍藏多年的血丹酒。
酒液殷紅如血,倒入黑玉酒盞時,散發出一股濃郁辛烈的香氣。
洵痕替滄焰斟滿一盞,狀似隨意地開口:「沒想到你這次竟能留一個女人在身邊這麼久。」
滄焰端起酒盞,懶洋洋地瞥他一眼,「怎麼,羨慕?」
「倒也談不上羨慕,只是有些意外。」洵痕笑了笑,「你不僅將人留在星河域,還把域令交給她,任由她掌管整片星河。這可不像你。」
「有何不像?」
滄焰仰頭飲了一口酒,眉宇間盡是張揚。
「本尊喜歡她、高興寵著她,便是將整個魔界送到她手上,也是本尊樂意。」
「整個魔界?」洵痕失笑,「這話若讓魔帝聽見,只怕會嚇得跪下。」
「那便讓他跪著。」
洵痕看了他片刻,忽然低笑出聲,「少來了。別人不懂你,我還能不懂?」
「你又懂什麼?」滄焰紫眸微瞇,眼底掠過一絲危險。
洵痕卻像沒察覺似的,自顧自晃著杯中酒液。
「你對厭惡之物,的確能厭惡到底;可你喜歡一樣東西,卻未必能喜歡多久。」
滄焰沒有接話。
洵痕似笑非笑地望著他,繼續道:「你難道忘了,從前那個明媚豔麗的修羅女,還有那名風情萬種的妖姬?對了,似乎還有一位純媚可人的仙子。」
「你那時不也說過喜歡?奇珍異寶賞了無數,還准她們借著你的名義在魔界作威作福。結果呢?」
他用指尖輕敲杯沿,一聲,又一聲。
「不過幾日,你便覺得索然無味,將人丟到腦後。如今甚至連她們姓甚名誰都記不得了。」
說到這裡,洵痕故意嘆息一聲。「當真可憐。」
滄焰冷冷瞪了他一眼。「你今日請本尊飲酒,就是為了翻這些陳年舊帳?」
「我只是好奇。」洵痕迎著他的目光,唇畔含笑,眼神卻深了幾分,「這一次,又能維持多久?」
梨花飄落,恰好落入殷紅酒液。
滄焰原本想嗤之以鼻,腦中卻忽然掠過幾道早已模糊的身影。
經洵痕提醒,他才從不知被丟到哪個角落的記憶裡,勉強找回那些往事。
似乎確有其事。
那些女子各有風情,最初看著也頗為賞心悅目。他曾親吻過她們,也曾任由她們親近,甚至一時興起賞下不少寶物。
可是幾日過後,那份興致便淡了。
無論她們如何妝扮、如何討好,他都只覺得不過如此。她們的聲音開始令他煩躁,她們身上的香氣也變得俗膩,最後連多看一眼都提不起興趣。
當時他從未覺得這有何不妥。
魔族本就重欲隨心,喜歡便留下,不喜歡便遣走。沒有人敢質問他,更沒有人值得他費心解釋。
可媚棠呢?
滄焰握著酒盞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忽然分辨不清,自己對媚棠的感情究竟與那些女子有何不同。
最初,他的確是被她的容貌吸引。
那時他只想將她據為己有,既因從未見過如此合他心意的女子,也因為她是玉衡護在祁衡山上的人。
奪走她,既能滿足自己的欲念,又能狠狠打神界的臉。
至於後來……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
滄焰垂眸望著杯中搖晃的酒液,生平第一次,竟無法立即給出答案。
洵痕看著他難得沉默的模樣,眼神微微一暗。
而兩人都沒有察覺,距離梨林不遠的偏殿中,一道纖細身影靜靜立在半開的窗前。
洵痕設下的隔音結界並未完全合攏。
他們方才所說的每一句話,都穿過梨花掩映的長廊,一字不漏地落入媚棠耳中。
她原本正在核對靈石數目,指尖卻停在名冊上,許久不曾翻動。
曾有過修羅女、妖女,還有仙界女子……
原來,滄焰也曾那樣喜歡過別人。
同樣的縱容,同樣的賞賜,或許也曾說過相似的甜言蜜語。
只不過幾日便倦了。
媚棠想起這些年來,滄焰將世間珍寶一件件捧到她面前的模樣,眼裡毫不掩飾的灼熱。
她原以為,自己對他而言,是不同的,在修羅界時他曾說過。
可當洵痕問出「這一次又能維持多久」時,滄焰竟然沉默了。
那片沉默,像一根細小的冰針,無聲刺入心口。
不算劇烈,卻泛開綿長的冷意。
媚棠垂下眼眸,原本柔媚含情的眸光逐漸黯淡。她沒有出去質問,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是將尚未核對完的名冊重新展平。
片刻後,她淡淡吩咐侍立一旁的妖侍:
「繼續吧。」
聲音依舊溫柔平靜,聽不出絲毫異樣。
此次交易數量雖大,媚棠仍在半日之內核對完大部分妖丹與靈石。
傳聞妖族狡詐多變,談起利益時尤其寸步不讓。媚棠原以為此次交易會有諸多波折,真正接觸後才發現,洵痕與傳聞中的模樣並不相同。
他說話溫和有禮,待人親近有度。
每當妖族長老故意以艱澀問題刁難,洵痕總會不著痕跡地替她解圍;若有妖侍送錯名冊,他也只溫聲命人重新整理,從不當眾斥責。
最重要的是,他雖是妖界之主,卻不曾因媚棠出身神界而流露半分敵意。
最後一冊妖丹數目確認無誤後,媚棠放下筆,神色中終於露出幾分輕鬆。
洵痕站在石階下,含笑道,「今日辛苦神女了。餘下的妖丹尚在清點,明日便會送往傳送陣。」
「妖王客氣,此事本就是我分內之責。」
「妖界景致雖不如神界清雅,卻也有幾處頗值得一看。」洵痕指了指遠處籠罩在霞光中的山谷,「那裡名為夢生谷,每逢月升,谷中便會開滿能映照往昔的幻夢花。神女若不急著離開,或許可以去看看。」
媚棠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能映照往昔?」
「不錯。不過花中映出的究竟是真實往事,還是心中執念,便因人而異了。」
洵痕略微停頓,目光落回她的臉上。
「若神女喜歡,日後也可隨時來妖界。即使沒有交易,妖界的大門亦會為妳敞開。」
這句話似乎已越過尋常客套。
媚棠怔了一下,抬眸看向他。
洵痕神色依舊溫柔,眼底卻藏著一抹極淡、尚未來得及收起的情意。
她並未多想,只當妖王心性親和,感念他今日處處相助,便回以一抹真誠笑容。
「多謝妖王。若有機會,我會再來。」
清風穿過梨林,吹起她鬢邊幾縷烏髮。她側首而笑,眉眼柔媚,背後的雪白花雨被那張妍麗絕倫的容顏襯得黯然失色。
洵痕一時竟忘了移開視線。
恰在此時,一道玄色身影出現在長廊另一端。
滄焰才踏入庭院,便看見了眼前這一幕。
媚棠站在梨花樹下,對另一個男人嫣然而笑;而洵痕凝望她的眼神溫柔專注,分明已超越對尋常貴客的欣賞。
兩人相對而立,花瓣自他們之間緩緩飄落,竟顯出一種旁人難以介入的融洽。
剎那間,一股從未有過的酸苦滋味猛然湧上滄焰心頭。
胸口像被什麼狠狠堵住,悶得發疼。
他不喜歡。
不,他根本無法忍受。
他無法看著媚棠對其他男人露出那樣的笑容,更無法忍受洵痕用那種眼神看她。
那是覬覦,是動心,是一個男人看待心儀女子的眼神。
滄焰太熟悉了。
因為他自己也是如此。
就在這一刻,先前盤踞在心中的疑問忽然有了答案。
不一樣。
媚棠與過去那些女子,從來都不一樣。
從前的那些所謂喜歡,不過像在路邊偶然看見一朵開得豔麗的花。他覺得有趣,便順手折下來賞玩,待花色看膩了,也就隨意丟開。
他從未想過要了解她們在想什麼,更不在意她們是否難過,甚至不記得她們究竟喜歡什麼。
可媚棠不同。
他無法忍受她對別人笑,只要偶爾望著神界方向出神,他就會妒火翻湧,甚至,他從未想過會離開她的可能。
他想把世間所有最珍貴、最美好的東西都找來給她。
想看她笑,想讓她依賴自己,想成為保護她的人。
他曾以為,即使有朝一日自己對她失去興趣,只要她不願離開,他也可以繼續將她養在星河域。
畢竟,她是自己第一個女人。
他可以給她尊榮、自由與無數珍寶,卻不必交出自己的心。
滄焰一直以為,一切仍在掌握之中。
直到今日他才驚覺,事情早已失控。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已將媚棠整個人放進了心裡。
不是一時興起,不是因色生欲,更不是為了向神界示威。
他是真的喜歡她。
喜歡得不得了。
洵痕方才說得沒錯,他的確喜新厭舊,耐性也差得可怕。可他陪著媚棠走過百年,非但沒有厭倦,反而一天比一天更難放手。
紫光驟然劃破庭院。
下一瞬,滄焰已出現在媚棠身側。
他高大的身軀不著痕跡地擋在兩人之間,隔絕洵痕落在她身上的視線。那張向來張揚俊美的臉此刻陰沉得可怕,額心的深紫色菱形紋耀忽明忽滅。
「媚兒。」
他抬手扣住媚棠的腰,語氣僵硬得近乎命令。「我們在妖界叨擾已久,該回去了。」
媚棠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微微一怔,「可是尚有一批妖丹未送往傳送陣,至少還要——」
「我說該走了。」滄焰壓著翻騰的妒火,聲音驟然加重。
媚棠本就因梨林中聽見的談話心緒低落,如今又被他當眾打斷,眸色頓時冷了幾分,「妖丹是你讓我負責的,如今交易尚未完成,豈能說走便走?」
「那些東西讓底下的人處理。」
「若出了差錯呢?」
「出了差錯,本尊負責!」
「滄焰,你究竟在發什麼脾氣?」媚棠抬眸望他,眼裡不見往常縱容,只餘疏淡。
這樣的目光,反而令滄焰心底那股不安愈發強烈。
他總覺得有什麼正在脫離掌控。
而洵痕仍站在她身後。
只要想到自己方才若晚來片刻,兩人或許還會繼續言笑,滄焰胸中的理智便幾乎被妒火焚盡。
「沒有原因。」他冷聲道,「本尊現在就要帶妳回去。」
媚棠的眉心輕輕蹙起。「你若有急事,便先回去,我處理完——」
「妳閉嘴!」
話一出口,庭院驟然安靜。
媚棠怔怔望著他。
她眼中的驚愕很快淡去,化作一層冷寂。原本微紅的唇瓣輕輕抿住,再也沒有多說一個字。
滄焰心中驀然一沉。
他知道自己說重了。
可此刻洵痕正站在一旁,他又實在拉不下臉當眾道歉,只能陰沉著神色看向昔日好友。
洵痕迎上他的目光,臉上的溫和笑意逐漸收斂。
滄焰紫眸幽暗,額心魔紋閃過一抹炫目的冷光。
那不是普通的不悅,而是毫不掩飾的警告。
離她遠一點。
洵痕自然看懂了。
還未等他開口,滄焰已俯身將媚棠打橫抱起。
「你做什麼?放我下來!」媚棠回過神,下意識掙扎。
滄焰手臂收緊,將她牢牢扣在懷裡,低頭在她耳邊咬牙道:「再讓妳留在這裡,本尊今日恐怕要血洗妖王殿。」
「你簡直不可理喻!」
「對,本尊就是不可理喻。」他冷冷掃了洵痕一眼,腳尖在地面輕輕一劃。
濃烈紫光驟然升起,轉眼吞沒兩人的身影。
「餘下的妖丹,送往星河域!」話音尚未散盡,庭院中便已失去他們的蹤影。
梨花重新飄落。
洵痕站在原處,望著空蕩蕩的石階,許久沒有動。
直到一片花瓣落在肩上,他才從方才那一幕中回過神來。
滄焰在吃醋。
而且那醋意強烈得近乎失控。
自己不過與媚棠說了幾句話,對她笑了一下,便令素来不可一世的魔尊當場失了分寸。
洵痕原本還以為,滄焰只是貪戀媚棠的容貌。
如今看來,事情遠比他想像得更深。
那份近乎瘋狂的占有欲,分明已經到了容不得旁人靠近半步的地步。
洵痕低頭看著石桌上尚未飲盡的兩杯酒,唇邊緩緩浮起一抹苦笑。
方才在梨樹下,他故意提及滄焰過往那些女子,表面上是好友間的調侃,實際上又何嘗不是一場試探?
若滄焰對媚棠僅是一時興起,那麼等他厭倦之後,或許還有機會。
可如今……
只看滄焰方才的眼神,他便已知道答案。
那個從不將任何人真正放在心上的男人,這一次是真的陷進去了。
而且陷得比誰都深。
洵痕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梨花,望著掌中潔白柔軟的花瓣,胸口逐漸泛開一陣遲來的酸澀。
有些情意,甚至還未來得及開始,便已註定沒有結果。
洵痕收攏手掌,花瓣在指間悄然碎裂。
「看來是沒有機會了……」他低聲自語,神情帶著幾分無奈。
至於他與滄焰多年的交情——
想起對方離開前那道陰戾至極的目光,洵痕又苦笑了一聲。
大概也已岌岌可危了。
只因他多看了那個女人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