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魔陣內,九顆黑色巨石懸浮在血池上方。
粗大的鎖魔鏈自石中延伸而出,纏繞在滄焰四肢。
暗紫魔焰不斷從他體內湧出,撞上陣法後又被強行壓回經脈。
劇烈痛楚如萬千利刃反覆割裂神魂。
滄焰閉著眼,額心魔紋光芒大盛,牙關緊咬,頸側青筋根根浮現。
他本該凝神疏導魔息,腦中卻不斷浮現媚棠與其他男人相處的畫面。
頤允站在星河域外癡望她的模樣。
白離蜷縮在她懷裡、任她撫摸的模樣。
洵痕在梨花樹下望著她的眼神。
還有寒凜將魔獸幼崽交到她手裡時,兩人相視而笑的情景。
越想平靜,心中的妒火便燒得越烈。
禦魔石突然劇烈震動。
轟然一聲,一條鎖魔鏈竟被他生生震裂。
守在陣外的魔族長老臉色驟變。「魔尊,切莫分神!」
滄焰睜開眼,那雙紫眸已染上一層猩紅。
「滾!」
狂暴魔力自陣中炸開,逼得眾人連退數步。
他每日留在禦魔陣中的時間愈來愈長,魔靈力反噬卻未見減輕,反而愈加頻繁。
就連媚棠靠近,有時也無法令他真正平靜。
因為他開始害怕。
怕她見到自己最醜陋、最失控的模樣;更怕自己被困在禦魔陣時,有人趁機將她從身邊奪走。
妍夜那個以妒意試探真心的建議,沒有給他帶來半分安心,只讓他與媚棠之間變得愈來愈沉默。
終於,這份勉強維持的平靜在某個夜晚徹底破裂。
那夜血月高懸。
媚棠站在殿外的黑玉臺階上,望著剛從禦魔陣回來的滄焰。
他一身玄袍被魔息割開數道裂痕,臉色蒼白,額心魔紋尚未完全黯淡。
見到媚棠時,他原本陰沉的目光微微鬆動,卻又因她接下來的話瞬間凝住。
「滄焰,我想先回星河域。」
他腳步驟停。「妳說什麼?」
「我離開已有一段時日,有些放心不下那裡的魔獸。」媚棠望向遠方,想起那些性情單純的巨獸,眸中不由浮現一點溫柔笑意,「若無人管束,牠們恐怕又會為爭奪地盤打起來。我想回去看看。」
那抹笑容落在滄焰眼中,卻格外刺眼。
她提起星河域時如此溫柔。
那裡不只有魔獸,還有被禁制擋在界外的頤允,以及隨時恢復人形的白離。
她如此急著離開魔界,當真只是為了那些魔獸?
被陣法壓抑一整日的戾氣陡然爆發。
黑色魔霧自滄焰腳下翻湧而起,轉眼遮蔽月光。他一步逼近媚棠,低沉聲音裡壓著幾乎失控的怒火。
「妳為何非走不可?」
媚棠被他問得一怔。「我已經說了,我只是想回去看看。」
「看什麼?看那些魔獸,還是看留在那裡的人?」
「你這是什麼意思?」
「妳就那麼捨不得星河域?」滄焰盯著她,紫眸深處翻湧著妒意與恐懼,「妳離開這裡,就不會捨不得我?」
媚棠心口微微一緊。「你如今留在魔界療傷,我回去幾日,並不影響——」
「不影響?」滄焰忽然笑了一聲,笑意卻冰冷而扭曲。
「魔界裡千嬌百媚的女人可不少。妍夜日日往我身上靠,妳當真一點也不擔心?」
媚棠臉色微白。
滄焰看見她的變化,心底竟浮起一絲扭曲的期盼。
他想看她吃醋。
想聽她質問自己與妍夜的關係,想讓她承認不願與其他女人分享他。
哪怕她生氣、難過,甚至落淚,也好過這些日子對他愈來愈淡的態度。
於是,他明知接下來的話會傷人,仍任由惡念控制了自己。
「妳若敢離開,說不定等妳回來,本尊便已把妳忘了。」
媚棠驀然抬眸。
她怔怔看著他,腦中再次響起妖界梨林裡的那番談話。
那些被滄焰喜歡過,又在幾日後被徹底遺忘的女人。
還有寒凜提及的聯姻與大婚。
原來妍夜近日的親近,果真得到了他的默許。
他如今說這些,是在警告她嗎?
只要她離開魔界,他便會轉身迎娶妍夜,像忘記從前那些女子一般忘記她?
媚棠強行壓住心底湧起的酸楚,緊抿紅唇,垂眸不語。
滄焰等待著她的反應。
她沒有質問,也沒有哭鬧,甚至不曾流露出絲毫妒意。
這份沉默令他愈發恐懼。
若她愛他,為何能夠如此平靜?
難道她真的一點也不在乎他會不會與妍夜成婚?
先前無論媚棠嗔怒、難過,還是眼眶泛紅,他都能從中察覺她對自己的情意,甚至暗自為此欣喜得意。
可這一次,她什麼也沒有給他。
魔靈力反噬之下,那份恐懼迅速化作更尖銳的猜忌。
濃濃戾氣升起,驟然將媚棠壓倒在地,「妳這麼急著回去,究竟是為了那些魔獸,還是想趁本尊困在魔界,去見頤允和白離?」
媚棠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你懷疑我?」
「我只是提醒妳。」
「別忘了,星河域的禦尊是我。那一半管理權也是本尊交給妳的,不是給妳拿來與其他男人私會的地方!」
話音落下,兩人驟然死寂。
媚棠怔怔望著他。
淚光一點點浮上那雙柔媚桃眸,卻被她倔強地鎖在眼底,不肯落下。
這句話,比利刃刺入心口更加疼痛。
原來在滄焰眼裡,她與那些依附權勢、四處勾纏的女子並無分別。
原來他將星河域交給她,從來不是因為信任,只是一場隨時可以收回的恩賜。
只要她稍有不從,他便能用域主的身分提醒她——
她擁有的一切都是他給的。
那麼,她究竟算什麼?
是一時興起帶回來的神女,是養在星河域供他賞玩的珍藏,還是一個必須依照他心意行事的附屬?
媚棠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來所有的動搖與全心付出的愛戀,都像一場笑話。
她沒有爭辯。
只緩緩抬起手,將掌心抵在滄焰胸口。
金色神光驟然亮起。
滄焰尚未反應過來,一股純粹而強大的神力便從她掌中爆發。
他的身軀被震開,原本困在他身下人影瞬間化作金色流光。
下一刻,媚棠已出現在三丈之外。
紅色裙裾在魔風中翻飛,她孤身立於黑玉臺階盡頭,周身籠罩著璀璨神光。
那股神靈力純淨而浩瀚,竟逼得四周魔氣紛紛退散。
滄焰驚愕地望著她。
天級下品神尊境。
怎麼可能?
不過百年,她竟已從地級修至天級!
這樣的晉升速度,即使放眼整個神界,也幾乎聞所未聞。
神界一直流傳著一個謠言,說媚棠乃是神皇遺落在外的私生女,所以神皇才會暗中庇護她,甚至令神後都心生芥蒂。
滄焰從未相信。
若媚棠當真是神皇之女,神界怎會容她流落在外?又怎可能眼睜睜看著她跟隨一名魔族離開,始終不聞不問?
可若不是,媚棠體內究竟流著何種神族血脈?
神皇為何庇護她?
太星神尊又為何一再勸她返回神界?
無數疑問自滄焰腦中掠過,隨即便被更強烈的恐慌吞沒。
媚棠如今的神情,與當初離開祁衡山時一模一樣。
平靜、失望,再無留戀。
當年玉衡神尊為了月華神君放棄她,她便決然轉身,從此不再回神界,也再未提起那個人的名字。
如今,他竟親手將她逼到了同樣的境地。
滄焰原以為,只要得到她的身與心,她便會死心塌地留在自己身邊。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媚棠願意付出全部真心,不代表她會任人踐踏。
她可以愛得毫無保留,也能在失望至極時斬斷一切。
一股前所未有的驚慌猛然攫住滄焰。
「媚兒!」他身影一閃,瞬間來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媚棠下意識想要掙開,他卻將她扯入懷中,雙臂緊緊鎖住,像是恨不得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放開我。」她的聲音很輕,輕得令他心頭發冷。
「不放。」滄焰將臉埋入她髮間,呼吸紊亂。「媚兒,妳生氣了是不是?我方才都是胡說八道的,我根本不是那個意思。」
「可那些話,是你親口說的。」
「是我混帳,是我被魔靈力反噬得失了理智!」他急切地捧住她的臉,迫使她看著自己。
看見她眼角尚未落下的淚珠,滄焰心中像被狠狠撕開一道傷口。
「我一點也不喜歡妍夜。她們在我眼裡都是庸脂俗粉,哪有資格與妳相比?」
媚棠垂下眼眸。「既然不喜歡,為何任她親近?」
滄焰一時語塞。
他總不能說,自己聽信妍夜的餿主意,故意與她親近,只為試探媚棠是否會吃醋。
可僅僅遲疑這一瞬,媚棠眼底的光便又黯淡幾分。
滄焰再顧不得顏面。「是她出的主意。」
媚棠重新看向他。
滄焰咬了咬牙,索性和盤托出。「她說妳若真正在乎我,看見別的女人靠近,必會妒忌。我那時被反噬攪得心神不寧,又總想著頤允、白離、洵痕和寒凜……」
「所以你便拿妍夜來試探我?」
「……是。」
媚棠閉了閉眼。「滄焰,你知不知道,感情最經不起這種試探?」
「我錯了。」滄焰抬手替她拭去眼角淚珠,動作生澀,神情卻近乎惶恐。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坦白地承認錯誤。
沒有推卸,沒有狡辯,也沒有用慣常的強勢掩蓋心虛。
媚棠望著眼前這個一貫不可一世的男人。
此刻他身上仍有尚未平息的魔息,額心紋耀忽明忽暗,眼底卻是她從未見過的慌亂。
「媚兒,再陪我留在魔界一段時日。」
他低下頭,臉頰輕輕來回蹭她的髮頂,語氣竟帶著一絲近乎懇求的柔軟。
「等我渡過逢魔之期,我便陪妳回星河域。妳想去哪裡,我都陪妳。」
「我需要妳。」
「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媚棠眼底閃過掙紮。
她知道滄焰今日所說的話,不該被一句魔力反噬便輕易揭過。
可環在腰間的手臂正微微顫抖。
這個男人從來強勢霸道,從來不認錯,如今即使像天塌地陷般艱難,卻將所有不安赤裸地攤在她面前。
良久,她垂在身側的手終於緩緩抬起,輕輕環住他的腰。
滄焰身軀一僵,隨即近乎狂喜地將她抱得更緊。
媚棠靠在他胸前,聽著那急促而紊亂的心跳,眼中仍殘留著水光。
她願意再相信一次。
但心底依舊有一道聲音,反覆問著同一個問題——
滄焰,我對你而言,究竟算是什麼?
我們當真能夠一直走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