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寧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玄關的感應燈亮起來,她連鞋都懶得好好脫,腳跟互相蹭了兩下,把低跟鞋踢到鞋櫃旁邊,包包往椅子上一放,整個人靠著牆停了好幾秒。
今天從早上開始就是連續會議。
下午臨時改稿。
原本以為六點可以走,最後一封信寄出去時已經八點五十二分。
捷運上又一路站著。
現在肩膀僵得像不是自己的,眼睛乾,胃裡空空的,腦子更是完全不想處理任何事情。
客廳裡有很輕的抽油煙機聲。
還有食物的味道。
番茄。
一點蒜香。
和剛煮好的米飯熱氣。
沈知寧站在玄關聞了幾秒,才慢吞吞往裡走。
江曜正背對著她站在廚房,身上穿著灰色居家T恤,左手拿鍋鏟,右手把火關小。聽見腳步聲,他回頭,看見她那張完全寫著「不要跟我講話」的臉,原本準備說出口的招呼立刻停住。
「回來了。」
「嗯。」
只有一個音。
江曜看了她兩秒。
「很累?」
沈知寧把自己丟進沙發。
整個人直接陷進去。
「非常。」
以前她大概還會補一句沒事。
現在不會了。
江曜也沒說什麼勵志的話,只把火關掉,洗手,走到沙發旁邊蹲下來。
沈知寧眼睛都閉著。
下一秒,額頭被很輕地親了一下。
「先吃飯?」
「不想動。」
「那休息五分鐘。」
「五分鐘不夠。」
「十分鐘。」
「二十分鐘。」
江曜笑了一點。
「成交。」
他坐到旁邊。
沈知寧像有自動導航一樣,立刻側過身,腦袋往他大腿上一放。
江曜低頭。
「不是累到不想動?」
「這個不用動。」
「喔。」
他的手掌很自然地落到她頭髮上。
慢慢摸。
一下。
又一下。
沈知寧閉著眼睛。
「你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女朋友看起來快死了。」
「沒有死。」
「剩一格。」
她嘴角動了一下。
「差不多。」
江曜的指腹從她髮際慢慢滑到太陽穴,幫她輕輕按了幾下。
力道剛好。
沈知寧舒服得眉頭終於鬆一點。
「這裡好痠。」
「頭?」
「肩膀也。」
「等等吃完幫妳按。」
「嗯。」
過兩秒。
「還有腰。」
江曜挑眉。
「今天搬東西?」
「坐太久。」
「腿呢?」
「也累。」
男人低頭看她。
「所以全身?」
「嗯。」
「那今天男朋友用途很多。」
沈知寧眼睛都沒睜。
「你本來就要有用。」
「原來同居是工具人徵才。」
「對。」
「薪水?」
她終於睜眼。
看他。
「抱抱。」
江曜笑。
「這個薪水可以。」
—
最後沈知寧真的躺了二十分鐘。
江曜沒有催。
時間到,也只是把飯菜重新熱一下,再過來拍她的腿。
「起來。」
「不要。」
「吃一點。」
「不餓。」
肚子偏偏在這時候很不給面子地叫了一聲。
兩個人一起安靜。
沈知寧睜眼。
江曜嘴角已經開始往上。
「不准笑。」
「我沒有。」
「你有。」
「胃比較誠實。」
她抬腿踢他。
沒什麼力。
最後還是被江曜從沙發拉起來。
餐桌上是番茄燉雞、青菜、蒸蛋和飯。
沒有太重口味。
甚至連飯都只盛她平常晚餐會吃的份量。
沈知寧坐下。
吃第一口。
整個人忽然安靜。
江曜正在替自己盛湯。
「怎麼?」
「好吃。」
「喔。」
「你不要那個喔。」
男人笑。
「被女朋友誇獎,不能得意?」
她低頭繼續吃。
過了一會兒。
忽然夾一塊雞肉到他碗裡。
江曜看了一眼。
「獎勵?」
「嗯。」
「只有一塊?」
「嫌少還我。」
男人立刻吃掉。
「來不及了。」
沈知寧忍不住笑。
好像只要回到家,今天公司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就暫時被關在門外。
至少今晚不用再管。
—
洗完澡已經十一點。
沈知寧穿著寬鬆睡衣趴在床上。
臉埋進枕頭。
江曜坐在她旁邊,真的開始幫她按肩膀。
第一下壓下去,她就悶悶哼了一聲。
「這麼硬。」
「很痠。」
「知道。」
掌根沿著肩頸往下。
再慢慢推到肩胛骨。
沈知寧原本還緊繃著,幾分鐘以後整個身體逐漸鬆下來。
「右邊多一點。」
「這裡?」
「嗯……」
「痛?」
「痠。」
「那我輕一點。」
「不用,這樣剛好。」
江曜繼續。
房間只剩空調低低的送風聲。
還有她偶爾因為痠痛被按開時很輕的呼吸。
沈知寧趴著趴著,眼皮開始重。
「江曜。」
「嗯?」
「我可能等等直接睡。」
「那就睡。」
「頭髮還沒吹。」
「我吹。」
「保養也沒擦。」
「妳不是擦完了?」
她安靜三秒。
「……喔。」
男人直接笑出來。
沈知寧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
「我腦子真的壞掉了。」
「看出來了。」
「你不要趁機欺負笨蛋。」
「哪捨得。」
話是這麼說。
按摩結束以後,江曜卻沒有立刻離開。
手掌還留在她後腰。
很暖。
隔著薄薄睡衣輕輕摩挲兩下。
沈知寧原本快睡著的意識忽然又回來一點。
「你幹嘛?」
「沒幹嘛。」
「你那個手不是沒幹嘛。」
江曜低笑。
俯身。
嘴唇輕輕貼到她耳後。
沈知寧縮了一下脖子。
「癢。」
「嗯。」
「你是不是還不想睡?」
男人沒否認。
「有一點。」
她慢慢翻身。
仰躺。
眼睛裡已經明顯有倦意。
江曜撐在旁邊看她。
沈知寧也看著他。
兩秒。
五秒。
最後她自己先笑。
「你很像大狗。」
「什麼?」
「我都累死了,你還一直黏。」
「所以不能抱?」
「可以。」
「不能親?」
她嘴角翹著。
「可以。」
江曜低頭。
親她。
很輕。
一下以後本來真的準備離開。
結果沈知寧反而伸手勾住他脖子。
男人停住。
「嗯?」
「再一下。」
於是第二個吻慢慢加深。
沒有急躁。
只是貼著。
纏著。
像同居以後那些晚上很自然會發生的親密。
沈知寧本來累得全身都沒有力氣,可被他親了一會兒,手還是慢慢摸上他的後頸。
江曜掌心托住她的腰。
隔著睡衣緩緩撫過。
她輕輕喘了一聲。
男人稍微退開。
「不是要睡?」
沈知寧眼睛半瞇著。
「你一直弄。」
「我可以停。」
她卻沒有鬆開環著他脖子的手。
只是看了他兩秒。
「……可以繼續。」
江曜笑了。
那個笑非常像得到主人允許可以爬上床的大型犬。
沈知寧一看就知道。
「你現在是不是很爽?」
「嗯。」
「黏人精。」
「女朋友今天還是要應付一下。」
「你講得好像我很辛苦。」
「不辛苦?」
她想了一下。
忽然笑。
「有一點。」
江曜低頭在她鼻尖親了一下。
「那我自己來。」
「什麼自己來?」
「妳躺著。」
「……」
沈知寧耳朵慢慢紅起來。
「你真的很會得寸進尺。」
男人卻已經重新吻下來。
這次的節奏仍舊不快。
他知道她累。
所以沒有把今晚變成什麼需要她配合很多的遊戲。
只是抱著她。
親吻。
讓她躺得舒服。
偶爾換個姿勢,也先把枕頭墊好。
沈知寧一開始還會回嘴。
後來聲音越來越輕。
整個人也越來越懶。
某個時候,她被江曜抱進懷裡,側躺著背貼男人胸口。
江曜低頭親她後頸。
沈知寧眼睛已經閉了。
「你還沒完喔……」
「快了。」
「你每次都說快了。」
「這次真的。」
她嘴角懶懶翹一下。
「騙人。」
「女朋友今天沒有服務精神。」
「我下班了。」
「喔。」
「私人時間。」
「那男朋友不是私人?」
沈知寧睜開一隻眼。
「就是因為太私人了才這麼囂張。」
江曜笑得胸口輕輕震。
手臂從後面把她抱得更緊。
沈知寧本來還想說什麼。
最後只剩一聲很輕的鼻音。
她真的太累。
那些工作累積下來的疲倦像這時候才一口氣湧上來。
江曜察覺她的反應越來越慢,動作也跟著停下來。
「知寧?」
「嗯……」
「睏了?」
她閉著眼。
「超睏。」
「那睡。」
沈知寧安靜幾秒。
「你呢?」
「我也睡。」
「真的?」
「嗯。」
她像終於放心。
整個人往後縮進他懷裡。
手摸索著找到江曜的手腕。
抓住。
「那你不要跑。」
男人低頭親她頭髮。
「不跑。」
「你今天真的很像狗。」
「哪種?」
「很大隻。」
「還有?」
「很黏。」
「還有?」
沈知寧已經快沒有意識。
「……很帥。」
江曜瞬間笑了。
「姐姐再講一次。」
沒有回應。
他低頭。
沈知寧真的睡著了。
呼吸已經慢慢變得規律。
手還鬆鬆抓著他的手。
江曜看了她幾秒,最後只把被子重新拉好。
沒有再鬧。
也沒有因為剛才氣氛已經升起來,就非得把什麼事情做到最後。
他關掉床邊燈。
房間瞬間暗下。
只剩窗簾邊緣透進一點城市的光。
沈知寧睡得很沉。
大概是真的累壞了。
甚至江曜稍微翻身,她都只是本能地皺皺眉,又往他身上靠。
男人乾脆保持原本的姿勢。
讓她枕著自己的手臂。
沒多久。
懷裡的人突然含糊地說了一句夢話。
「江曜……」
「嗯。」
她根本沒醒。
「不要吵。」
男人忍著笑。
「好。」
又過兩秒。
「抱。」
江曜手臂收緊。
「抱了。」
這次徹底沒聲音。
—
第二天早上。
沈知寧醒來時,第一個感覺是身體比昨晚輕很多。
第二個感覺——
是腰上那條手臂。
她睜開眼。
江曜還睡著。
臉離她很近。
頭髮亂得不像平常。
沈知寧看了一會兒。
慢慢想起昨晚。
然後皺眉。
她到底什麼時候睡著的?
好像親到一半。
又好像更後面。
記憶斷得很模糊。
她轉過身。
男人立刻被吵醒一點。
「嗯?」
「江曜。」
「嗯……」
「我昨天什麼時候睡著?」
男人眼睛都沒完全睜。
「很早。」
「多早?」
「妳叫我大狗以後。」
沈知寧瞬間清醒。
「我有?」
「有。」
「還講什麼?」
江曜睜開眼。
嘴角慢慢揚起。
「說我很帥。」
她整張臉瞬間熱起來。
「不可能。」
「真的。」
「你編的。」
「還叫我抱。」
「……」
「還說不要跑。」
沈知寧沉默。
感覺越聽越像自己。
她乾脆把被子拉高。
「忘記。」
江曜笑。
伸手把那團被子連人一起拉回懷裡。
「不忘。」
「你很煩。」
「女朋友睡著也很可愛。」
「閉嘴。」
「好。」
嘴上說好。
還是親了一下她額頭。
沈知寧安靜了一會兒。
忽然問:
「你昨天後來有沒有很難受?」
江曜眉梢一挑。
「哪方面?」
她耳朵開始紅。
「就……」
「有一點。」
沈知寧瞬間有點愧疚。
「那你——」
男人很快打斷。
「但妳都睡著了。」
「嗯。」
「所以我也睡。」
回答得太自然。
沈知寧看著他。
「你沒有覺得被放生?」
「有。」
「那你還——」
「可是很好笑。」
「什麼?」
江曜低頭。
「女朋友前一分鐘還在嘴硬。」
他學她昨晚那個快睡著的聲音。
「『我下班了。』」
沈知寧直接抬手捂住他的嘴。
「不要學!」
男人笑得整張臉都在動。
她氣得想打。
最後自己也忍不住笑。
「你真的很像狗。」
江曜抓住她的手。
「那今天要不要帶狗出去吃早餐?」
「不要。」
「女朋友。」
「不要撒嬌。」
「我餓。」
「你自己去。」
「一起。」
沈知寧看著他。
幾秒後。
還是投降。
「……我要吃蛋餅。」
江曜立刻坐起來。
「走。」
她瞬間氣笑。
「你根本就精神很好!」
「睡飽了。」
「我還沒刷牙!」
「等妳。」
「我要洗臉。」
「等。」
「還要換衣服。」
「等。」
沈知寧坐在床上,看著那個已經開始找手機和錢包的人。
突然覺得正式同居以後,好像真的多養了一隻大型犬。
每天她回家。
他會出現。
會黏。
會抱。
會煮飯。
有時候她累得只剩半條命,他還是很想往她身上靠。
可真正發現她已經撐不住的時候,又會自己安靜下來。
守在旁邊。
陪她睡。
隔天再精神飽滿地繼續黏。
沈知寧坐在床沿看了一會兒。
忽然伸手。
「江曜。」
男人回頭。
「嗯?」
她沒有說話。
只把兩隻手張開。
江曜愣一秒。
立刻走回來。
彎腰。
把人整個抱住。
沈知寧臉埋在他胸口。
「今天的房租。」
男人笑了。
手臂收緊。
「只有一下?」
「早上先付訂金。」
「那晚上?」
她抬頭。
瞇起眼。
「看你表現。」
江曜嘴角一下翹起來。
沈知寧立刻補:
「不是你想的那個表現。」
「我什麼都沒說。」
「你臉有。」
「好。」
「早餐。」
「走。」
這次她主動牽住他的手。
正式同居以後的日子,好像沒有突然變得多麼轟轟烈烈。
還是上班。
加班。
累到不想講話。
晚餐不知道吃什麼。
洗完澡誰去倒垃圾。
睡前搶哪一邊的被子。
只是那些以前她一個人處理的小事情,現在旁邊多了一個很吵、很黏、偶爾還精力旺盛得令人頭痛的男人。
而最糟糕的是——
沈知寧已經開始覺得。
這樣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