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結束後的第一個星期六,沈知寧本來沒有安排任何事情。至少她前一天晚上是這麼跟江曜說的。
「我明天要在家。」
江曜正在電話另一頭吹頭髮,吹風機的聲音一停,男人才問:「完全不出門?」
「嗯。」
「吃飯也不出?」
「外送。」
「咖啡?」
「自己泡。」
「男朋友?」
沈知寧原本正躺在床上滑手機,聽到這三個字,手指直接停住。「……男朋友怎樣?」
「也外送?」
她忍了兩秒,還是笑出來。「你把自己當什麼?」
「可以到府的那種。」
「不要。」
「喔。」
「你不要那個喔。」
江曜在電話那邊笑。
旅行才結束不到一個星期,他們的相處其實沒有太大變化。還是每天聊天,還是互相問吃飯沒、下班沒,晚上有空就視訊。唯一真正不一樣的,大概就是江曜現在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把「女朋友」三個字掛在嘴邊,而且掛得非常勤。沈知寧從第一天的每聽一次就耳朵紅,到現在已經可以在十次裡面有五次假裝毫無反應。剩下五次——還是會紅。她自己也很不想承認。
所以星期六早上十點四十三分,門鈴響的時候,沈知寧穿著睡衣去開門,看見站在門外的人,第一個反應不是驚喜,是皺眉。
「你幹嘛?」
江曜一手提著早餐,一手拿著兩杯飲料,身上是一件淺灰色上衣和黑色長褲,頭髮顯然出門前有稍微整理過。
「外送。」
「我沒有叫。」
「系統自動配送。」
沈知寧靠在門邊看他。「可以退貨嗎?」
「不行。」
「為什麼?」
「已拆封。」
「哪裡拆?」
江曜低頭,指了一下自己的嘴。「親過。」
沈知寧整張臉瞬間熱起來。「江曜!」
男人笑著從她旁邊擠進門,熟練得跟回自己家差不多。更糟糕的是,沈知寧居然完全沒有覺得哪裡不對。
她關上門,跟在後面。「不是叫你不要來?」
「妳說妳要待在家。」
「對啊。」
「又沒說不能有人陪。」
「這叫文字漏洞。」
「設計師很會抓細節。」
「你最好是。」
早餐被放上餐桌。鮪魚蛋餅、薯餅,還有她熟悉到不用看標籤都知道的溫奶茶。
沈知寧坐下。「微糖?」
「嗯。」
「沒珍珠?」
「嗯。」
她吸了一口。剛剛好。
江曜坐在對面,已經開始拆自己的漢堡。沈知寧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今天真的只是來送早餐?」
「本來是。」
「本來?」
「現在想拐妳出門。」
她立刻靠回椅背。「不要。」
「我還沒說去哪。」
「哪裡都不要。」
「吃甜點?」
「不要。」
「逛街?」
「前幾天才逛。」
「電影?」
「沒有想看的。」
江曜一連被拒絕三個,也不急,低頭咬薯餅。
沈知寧反而開始警覺。這個人平常不會那麼快放棄。
「你怎麼不問了?」
江曜抬眼。「女朋友不想出門。」
「喔。」
「那就陪女朋友宅。」
她耳朵又開始慢慢熱。「你今天是不是故意一直叫?」
「嗯。」
承認得毫不遮掩。
「為什麼?」
「新鮮期還沒過。」
「不是說前三天?」
「自動續約。」
「誰同意?」
「我。」
沈知寧直接把自己的薯餅掰一小塊丟進他盤子。「吃東西。」
江曜看著那塊薯餅。「這是封口費?」
「是叫你閉嘴。」
「好。」
早餐吃完,他還真的沒有再提要出門。
兩個人就窩在她家。一開始看電影,看到一半沈知寧嫌劇情太爛,拿手機滑;江曜坐旁邊回工作訊息。再過半小時,兩個人都開始餓,中午乾脆點外送。整個星期六真的像她原本預計的那樣——什麼都不做,只是多了一個人。
奇怪的是,沈知寧居然非常喜歡。
她以前一直覺得談戀愛最麻煩的地方,是「陪伴」好像總要有一個目的。約會、吃飯、看電影、去景點,好像兩個人待在一起,就一定要做什麼,才能證明那段時間有意義。可是江曜坐在旁邊用筆電,她縮在沙發另一頭看影片,誰也沒跟誰說話。過一會兒腳伸過去,男人就會順手抓住,放到自己腿上。這樣居然也算約會。
下午兩點多,沈知寧靠在他肩膀上,忽然說:「這樣滿好的。」
江曜低頭。「什麼?」
「沒事。」
「妳明明有事。」
「就是……」她想了一下,「以前我覺得有人一直待在家裡會很煩。」
男人眉梢一挑。「所以現在開始嫌我?」
「不是。」她用腳踢他小腿,「你聽完。」
「好。」
沈知寧重新靠回去。「現在好像不會。」
「為什麼?」
她安靜幾秒。「因為你不會一直找我講話。」
江曜:「……」
沈知寧自己先笑出來。「不是那個意思。」
「女朋友誇我會安靜。」
「很重要欸。」
「好。」
「真的。」她看著他,「你在旁邊,但是不會一直要求我陪你。我想看手機就看,想睡就睡。」
江曜低頭。「所以妳喜歡的是我的存在感很低?」
沈知寧又笑。「不是啦。」
她想了很久,終於找到一個比較接近的說法。
「就是你在的時候,我不用特別做什麼。」
這次江曜沒有鬧,只看著她。
沈知寧自己講完,反而有點不好意思。「幹嘛?」
「沒事。」男人握住她的手,「只是很開心。」
「這有什麼好開心?」
「代表妳跟我在一起很放鬆。」
她安靜。
好像真的。
「嗯。」
這一次直接承認。
江曜笑了一下,低頭親她額頭。「那我今天來對了。」
—
真正讓兩個人出門的,不是甜點,不是電影,也不是逛街。
是蛋黃。
下午三點零七分,江曜手機突然響。他看了一眼。
「我媽。」
沈知寧原本靠著他,立刻坐正一點。「你接啊。」
「嗯。」
電話接起來。江曜還沒講兩句,沈知寧就聽見對面有女人的聲音,模模糊糊,只能聽出語氣很熟稔。
「今天?」江曜看了一眼時間,「晚一點吧。」
沈知寧沒偷聽。
真的。
但兩個人坐得這麼近,不想聽都難。
過一會兒,江曜忽然笑。「我知道。」又停兩秒,「蛋黃怎麼了?」
聽到狗名,沈知寧耳朵自動打開。
「又不吃?」男人坐直,「有吐嗎?」
語氣變得稍微認真。
沈知寧也轉頭。
電話大概又講了一會兒,最後江曜說:「好,我晚點回去看。」
掛掉。
沈知寧立刻問:「蛋黃怎麼了?」
「今天早上不太吃飼料。」
「生病?」
「我媽說精神還可以。」江曜看手機,「可能昨天偷吃太多零食。」
沈知寧皺眉。「你要回去?」
「嗯,晚上。」
她點頭。「那你去啊。」
江曜看她。
「嗯。」
沒動。
沈知寧等兩秒。「你看我幹嘛?」
「沒有。」
「你明明就有。」
男人嘴角慢慢揚起。「想問妳要不要一起。」
她整個人瞬間停住。「……什麼?」
「看蛋黃。」
這句話明明非常單純,可沈知寧腦子第一個跳出來的不是狗。
是——江曜爸媽家。
她眼睛慢慢睜大。「你家?」
「嗯。」
「你爸媽家?」
「嗯。」
「現在?」
「晚一點。」
「不是!」沈知寧直接坐起來,「這重點是晚不晚一點嗎?」
江曜忍著笑。「不然?」
「你爸媽在欸。」
「通常是。」
「什麼叫通常是!」
她整個人開始慌。「而且我今天穿這樣。」
她低頭。
寬鬆T恤。
短褲。
頭髮隨便夾起來。
臉上只有早上隨手擦的防曬。
「很正常啊。」
「哪裡正常?」
「去看狗。」
「可是——」
江曜看著她。「不想去就不去。」
一句話,直接讓沈知寧停住。
他沒有說「都在一起了有什麼」,也沒有用「我媽人很好」這種話逼她,只是很自然地把選擇丟回來。
「我自己回去看就好。」
沈知寧安靜。
又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三點多。
再看看自己。
最後很小聲問:「……蛋黃真的很可愛?」
江曜一下笑了。「超可愛。」
「大隻嗎?」
「很大隻。」
「會撲人?」
「看心情。」
沈知寧開始動搖。
她其實一直很想看。從他們第一次約會開始,江曜就提過這隻黃金獵犬。照片她看過很多,影片也看過,甚至蛋黃上個月去美容,她還遠端評價過剪完像一顆發光地瓜。
但是本人——還沒看過。
「我如果只去看狗呢?」
江曜點頭。「可以。」
「不算什麼正式見家長。」
「不算。」
「你不准在路上突然跟我說你媽很期待。」
「好。」
「也不准亂介紹。」
男人挑眉。「要怎麼介紹?」
沈知寧瞬間卡住。
現在還真有正式名分了。
江曜嘴角慢慢翹。「女朋友?」
她耳朵直接紅。「你不要故意。」
「可是就是。」
「知道啦。」
「那?」
沈知寧想了很久,最後深吸一口氣。
「……我換衣服。」
江曜笑得非常明顯。
她立刻警告:「只是看蛋黃。」
「嗯。」
「主要是狗。」
「知道。」
「你爸媽只是剛好也住那裡。」
「這個講法很像蛋黃是屋主。」
她自己都笑出來。「差不多。」
—
出門前,沈知寧換了三套。
第一套太正式,看起來像真的要拜訪長輩;第二套太漂亮,又像她非常在意;第三套是簡單的淺色針織上衣配牛仔褲。
她站在鏡子前看。「這個?」
江曜坐在床邊等她。「很好看。」
「會不會太隨便?」
「不會。」
「真的?」
「嗯。」
「頭髮呢?」
「現在這樣就好。」
沈知寧狐疑地看他。「你是不是只想快點出門?」
「不是。」
男人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低頭替她把針織上衣後領被頭髮壓到的一小塊拉整齊。
「真的很好看。」
她一下安靜。
「而且只是去我家。」江曜說,「不用考試。」
「我知道。」
「也不用表現。」
「嗯。」
「我爸媽喜不喜歡妳,不會改變我跟妳在一起。」
沈知寧抬眼。
江曜像只是提前知道她會想什麼,所以乾脆先講。
她心裡那點緊張一下鬆很多。
「你幹嘛每次都知道我要緊張什麼。」
「因為姐姐很好猜。」
「現在是女朋友。」
「好。」
他低頭親一下她額頭。
「女朋友很好猜。」
「……更討厭。」
—
江曜家在一個不算太老的住宅區。
車停下來時,沈知寧原本已經放鬆的肩膀又慢慢緊起。江曜下車,繞到她這側。她還坐著。
男人拉開門。「後悔?」
沈知寧抬頭。「一點點。」
「那回去?」
「……不要。」
「確定?」
她深吸一口氣。「都來了。」
江曜伸手,掌心朝上。
沈知寧看了一眼,把手放進去。
被握住。
「有我。」
她鼻尖莫名一酸。「知道啦。」
才剛進一樓大門,還沒到電梯,江曜手機就開始響。
「我媽。」
沈知寧瞬間更緊張。「她知道我來?」
「不知道。」
「你沒講?」
「臨時決定。」
她一下又慌了。「那會不會很沒禮貌?」
江曜接電話前先看她。「這是我家。」
「可是——」
「而且妳是我帶回去的。」他笑了一點,「真有人怪,就怪我。」
沈知寧一下沒聲音。
電話接起。
「到了。」
對面不知道講什麼。
江曜:「樓下。」
停一下。
「多一個人。」
沈知寧瞬間抓緊他的手。
男人看她一眼,嘴角開始笑。
「嗯。」
「女朋友。」
她整張臉直接燒起來,用力瞪他。
江曜完全不怕,甚至還握緊她。
電話那頭明顯安靜了一秒,接著不知道突然說了多少。
江曜把手機稍微拿離耳朵。「妳不要那麼激動。」
沈知寧:「……」
完了。
她現在真的想跑。
電話掛掉。
她立刻低聲:「你不是說不亂介紹?」
男人一臉無辜。「我沒有亂。」
「你可以說朋友。」
「可是妳不是。」
「……」
完全反駁不了。
電梯門打開。
沈知寧站著沒動。
江曜看她。「真的不行?」
她咬唇,最後還是走進去。
「如果我等等表現很怪——」
「沒關係。」
「話很少。」
「也沒關係。」
「不知道要叫什麼。」
「叔叔阿姨。」
「如果他們問——」
「我回答。」
沈知寧慢慢轉頭。「你會幫我?」
江曜像聽到一個很奇怪的問題。「不然?」
叮。
到了。
電梯門一開,門外已經傳來一陣非常誇張的爪子抓地聲。
沈知寧整個人一愣。
下一秒,江曜家門打開。
一大坨金色直接衝出來。
「蛋黃!」
江曜才剛喊,那隻黃金獵犬已經完全沒有要理主人的意思,直接衝到沈知寧面前。
她嚇得往後一步。「欸!」
蛋黃尾巴搖得像螺旋槳,鼻子瘋狂往她身上聞。聞兩下,直接坐下,抬頭,看她。
沈知寧整個人瞬間被那張臉擊中。
「……天啊。」
剛才所有緊張瞬間消失一半。
她慢慢蹲下。「你就是蛋黃喔?」
狗立刻把頭往她手心送。
她摸了一下。
毛超軟。
再摸。
蛋黃直接整顆腦袋塞進她懷裡。
沈知寧笑出聲。「好大!」
江曜站在旁邊。「妳看。」
「什麼?」
「牠完全不理我。」
「因為牠知道誰比較好。」
她抱著狗,笑得開心得要命。
江曜站在後面,眼底也慢慢浮出笑。
就在這時,門內傳來女人的聲音。
「你們站門口幹嘛?」
沈知寧瞬間僵住。
手還放在蛋黃頭上,慢慢抬眼。
江曜媽媽站在玄關裡。看起來比她想像中年輕,穿著很普通的居家服,手裡還拿著一條擦手巾。視線先看江曜,再看她,最後看兩人還牽在一起的手。
沈知寧整張臉瞬間熱透,立刻站起來。
「阿、阿姨好。」
完了。
破音。
江曜嘴角抽了一下。
沈知寧立刻轉頭瞪他。
男人很識相。
忍住。
江媽媽反而先笑了。「妳好。」
語氣很自然。
沒有任何審視,也沒有誇張地熱情衝上來,只是往裡面讓。
「先進來啊,外面很冷。」
沈知寧明顯鬆了一口氣。「好,謝謝阿姨。」
蛋黃還一直跟著她。
江曜進門,居然被自己的狗擠到旁邊。
「蛋黃。」
狗不理。
「蛋黃。」
還是不理。
沈知寧忍不住笑。「牠真的比較喜歡我。」
江曜看她。「第一次來就搶我狗?」
「現在是牠選我。」
江媽媽站在旁邊看他們,忽然笑了一聲。
「這樣滿好的。」
兩個人一起轉頭。
「什麼?」
江媽媽已經往客廳走。
「終於有人治他。」
江曜:「……」
沈知寧直接笑出來。
肩膀最後那一點僵硬也跟著鬆掉。
—
真正坐下以後,氣氛比她預想中普通太多。
江曜爸爸還沒回來。江媽媽沒有立刻開始審問她,甚至第一件事只是問:「喝茶還是果汁?」
沈知寧立刻說:「都可以。」
江曜在旁邊:「她喝溫的。」
沈知寧轉頭。「我自己會講。」
「妳剛才說都可以。」
「……」
江媽媽看兩個人鬥嘴,眼睛裡明顯在笑,最後倒了一杯溫茶給她。
蛋黃從她坐上沙發開始,就直接趴在她腿邊。沈知寧一下又一下摸著狗頭,根本沒停。
「牠今天有吃嗎?」
江媽媽:「中午有吃一點,早上可能真的只是鬧脾氣。」
「精神看起來很好。」她低頭,蛋黃正仰著頭看她,「超好。」
江曜坐另一邊。「妳是來看我還是看狗?」
沈知寧毫不猶豫。「狗。」
「喔。」
「你不要喔。」
江媽媽直接笑。
江曜被自己親媽笑,一臉無奈。
沈知寧看著,莫名又覺得新鮮。
這裡的江曜和她平常看見的好像不太一樣。不是那個什麼都會幫她處理的男人,也不是在床上總愛逗她的壞東西。在自己家裡,他就是一個會被媽媽叫去拿水果、被狗搶位置、打開冰箱還會被問「你上次那盒東西到底還吃不吃」的普通兒子。
這種感覺很奇妙。
像她忽然看見他人生另外一塊地方。
而且被很自然地帶了進來。
江曜去廚房拿水果時,江媽媽忽然看向她。
沈知寧瞬間坐直。
來了。
她腦子裡所有「長輩可能會問的問題」立刻排成一列。
結果江媽媽只是問:「蛋黃是不是很黏人?」
沈知寧一愣。「超黏。」
「牠很會挑人。」
「真的?」
「嗯,不喜歡的人牠不太理。」
沈知寧低頭。
蛋黃正把下巴放在她膝蓋上。
她忍不住笑。「那我是不是過關了?」
江媽媽也笑。「牠這關是。」
這句話有一點點別的意思,但沒有壓力。
沈知寧反而沒有那麼緊張。
江媽媽停了一下。「江曜應該沒有逼妳今天來吧?」
她愣住,完全沒想到會被問這個。
「沒有。」
回答得很快。
「是臨時說要看蛋黃。」
江媽媽點頭。「那就好。」
「阿姨怎麼會這樣問?」
女人笑了一點。
「他第一次帶女朋友回來。」
沈知寧整個人瞬間僵住。「……第一次?」
江媽媽還沒回答,廚房方向已經傳來:
「媽。」
警告意味很明顯。
江媽媽直接笑。「好了,不講。」
江曜端著水果走回來,表情有一點無奈。
沈知寧轉頭盯著他。
男人把盤子放下。「幹嘛?」
「第一次?」
「嗯。」
回答很平。
沈知寧心口卻突然跳得很快。
「你以前都沒有?」
「沒有。」
「為什麼?」
「沒必要。」
「那我——」
她講到一半,忽然意識到江媽媽還在,瞬間閉嘴。
江曜看她。「妳什麼?」
「沒有。」
「晚點講?」
耳朵瞬間紅。
「……嗯。」
江媽媽在旁邊拿起茶杯,非常自然地看向別處,嘴角卻明顯在笑。
—
最後江曜爸爸也回來了。
沈知寧原本以為自己又要緊張一次,結果對方進門第一句是:「蛋黃今天有沒有吃?」
第二句才是:「喔,妳好。」
平靜得沈知寧差點笑。
江曜低聲說:「我們家狗地位最高。」
她點頭。「看出來了。」
晚餐甚至也是臨時留下來吃的。
原本江曜說晚點帶她出去,江媽媽煮飯時順口問了一句:「要不要一起吃?」
沈知寧下意識看江曜。
男人沒有替她答,只問:「想留嗎?」
以前她可能會因為不好意思直接說不用。可今天不知道是不是蛋黃一直黏著,還是整個家的氣氛真的太自然,她想了兩秒。
「……可以嗎?」
江媽媽從廚房探頭。「當然可以啊。」
於是留下。
沒有正式拜訪的禮盒。
沒有事先準備。
甚至連妝都很淡。
就這樣莫名其妙坐在江曜家的餐桌上吃飯。
江曜幫她盛湯。
她習慣性說:「不用那麼多。」
男人少盛一點,把她不愛吃的香菜順手挑掉。
這個動作太自然,自然到沈知寧自己都沒有發現,反而是江媽媽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只笑了一點。
吃到一半,蛋黃跑來桌邊。
沈知寧立刻低頭。「不能吃。」
狗尾巴搖。
「不行。」
繼續搖。
「你不要這樣看我。」
江曜在旁邊:「不要給。」
「我知道。」
蛋黃把頭放到她腿上。
沈知寧瞬間動搖。
「……一小口?」
江曜:「不行。」
她轉頭。「好可憐。」
「牠就是靠這招胖的。」
蛋黃抬眼。
沈知寧看狗,再看男朋友,最後默默摸頭。
「你爸爸不給。」
江曜:「?」
江爸爸在對面直接笑出聲。
「妳這樣講牠真的會記仇。」
江曜看著自己的女朋友。「我什麼時候變牠爸?」
沈知寧自己也愣了。
下一秒整張臉瞬間燒起來。
「我亂講的。」
江媽媽笑得更明顯。「沒關係,滿合理。」
「阿姨!」
這次真的把全桌都逗笑。
沈知寧尷尬得差點想鑽桌底。
江曜倒是心情好得要命。
桌子底下,手伸過來,握住她。
沈知寧偷偷掐他。
男人完全不怕,反而十指扣緊。
—
晚上離開時,蛋黃一路送到門口。
沈知寧蹲著抱了牠很久。
「我要走了。」
狗完全不知道。
還在舔她下巴。
「下次再來。」
江曜站在後面,眉梢一挑。
「有下次?」
她回頭。「不能?」
「可以。」男人嘴角已經開始笑,「非常可以。」
沈知寧瞪他。「我是來看蛋黃。」
「知道。」
「主要是狗。」
「嗯。」
江媽媽站在門邊。「下次提前說,我多買點菜。」
沈知寧一愣,心裡忽然暖了一下。
「好,謝謝阿姨。」
江爸爸則在裡面喊:「蛋黃不要出去!」
所有人同時低頭。
狗已經想跟著進電梯。
江曜一把抓住項圈。「你回去。」
蛋黃拼命往沈知寧方向蹭。
她笑得完全停不下來,最後電梯門關上以前,還一直跟牠揮手。
直到門真的合上。
安靜。
只剩兩個人。
沈知寧站在電梯裡,忽然沒講話。
江曜看她。「怎麼了?」
她搖頭。「沒有。」
「妳今天的沒有通常都有。」
「就是……」沈知寧低頭看兩人還牽著的手,過了一會兒,「我本來很怕。」
「嗯。」
「結果好像也沒什麼。」
江曜笑了一點。「我就說。」
「你媽人很好。」
「嗯。」
「你爸也滿好笑。」
「嗯。」
「蛋黃最好。」
男人表情瞬間垮下來。
沈知寧直接笑。「真的很可愛。」
「所以今天約會第一名是狗?」
「嗯。」
「第二?」
她想了一下。「阿姨。」
「第三?」
「叔叔。」
「沈知寧。」
她終於笑出聲,踮腳,很快親了一下他的嘴。
江曜安靜。
她退回去。
「現在呢?」
男人看著她。「這算加分?」
「嗯。」
「那我第幾?」
沈知寧嘴角彎著。
「勉強第一。」
江曜終於滿意。
電梯門打開,兩個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社區門口時,沈知寧忽然又問:「欸。」
「嗯?」
「你真的第一次帶女朋友回家?」
「嗯。」
「為什麼?」
江曜想了一下。「以前沒覺得需要。」
她安靜。
「那我呢?」
男人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因為我想讓妳知道我平常會回哪裡。」
「……」
「想讓妳認識蛋黃。」
「嗯。」
「也想讓我家裡的人知道,有一個我很喜歡的人。」
沈知寧鼻尖一下酸。
「你今天又講。」
「什麼?」
「這種很犯規的話。」
江曜笑。「那我收回?」
她立刻抓住他衣角。
「不准。」
男人低頭,看著那隻熟悉的手。
沈知寧也看見了。
以前她每次不安、害怕,不知道怎麼辦,都會這樣抓他。現在好像也是,只是心情已經完全不同。
她慢慢把抓衣角改成牽手,自己把手指塞進他的指縫。
「江曜。」
「嗯?」
「今天謝謝你帶我來。」
「不客氣。」
「還有……」她停了一下,「下次我可以買蛋黃零食嗎?」
男人直接笑出來。
「妳還真的只想著狗。」
「不然?」
「可以。」他握緊她的手,「但是要先問我。」
「為什麼?」
「牠在減肥。」
沈知寧想起那一大坨金黃色的身體,沉默兩秒。
「……好像是該減。」
「看吧。」
兩個人一路走到車邊。
沈知寧忽然覺得,今天其實完全不像她原本想像中的「見家長」。
沒有正式。
沒有壓力。
甚至沒有什麼值得寫進戀愛電影的大事件。
只是臨時起意去看一隻狗,然後順便走進了江曜從小熟悉的家。喝一杯溫茶,吃一頓晚餐,被他爸媽看見兩個人自然相處的樣子,最後再被一隻黃金獵犬黏到差點帶不走。
可也正因為什麼都沒有刻意安排,沈知寧才第一次覺得——原來進入一個人的生活,不一定需要一場隆重的儀式。
有時候只是某個星期六下午,他忽然說:
要不要去看蛋黃?
而她說,好。
然後就這樣,又往他的世界裡多走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