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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照初棠|1V1|古言》第一卷《白雪初逢》 第十二章 百草入門
同日午後,柳府藥房裡暖意融融。
窗外積雪尚未化盡,幾枝枯瘦的樹影映在窗紙上,被冬日淡薄的日光拉得細長。屋內卻因常年存放藥材,始終帶著一股乾燥而微苦的氣味。
靠牆的木架從地面一直排到屋頂,一格一格的抽屜上貼著藥名。人參、黃耆、白朮、甘草……有些柳初棠已經認得,有些仍只覺得名字熟悉,若真將藥材放到眼前,未必能一一分辨。
柳玄之坐在長案另一側,案上沒有擺著往日常用的醫書,也沒有像平常那樣考問柳初棠藥名與藥性。
柳初棠進來時,他正將幾個淺竹盤依次擺在案上。
「祖父,今日不看書嗎?」
「昨日教你的,都記住了?」
柳初棠在他身旁坐下,想也不想便點頭。
「記住了。」
柳玄之看了她一眼。
「光記得藥名還不夠,真見了藥材,也得認得出來。」
柳初棠聽出祖父話裡另有意思,視線很快落到那些竹盤上。
每只盤中都放著幾味曬乾的藥材,有根、有莖,也有捲曲乾枯的葉片。乍看之下顏色相近,都是深深淺淺的黃褐與灰綠,若不仔細看,幾乎分不出哪一樣是哪一樣。
她頓時來了精神,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往前湊了些。
「祖父,今日是要認這些藥材嗎?」
柳玄之將其中一個竹盤推到她面前。
「不錯。先自己看看,有沒有認得的。」
柳初棠低下頭。
盤裡放著三種切成小段的根莖,顏色相差不大。她伸手拿起其中一片,放在鼻尖前聞了聞,又翻過來看切面。
這些日子跟著祖父認識藥材,她已漸漸知道,辨認一味藥不能只看顏色。有些藥材曬乾後顏色會變,有些切成片後,又與完整的根莖不大相同。若只記著醫書上的模樣,真正見到藥材時,仍有可能認錯。
她看了一會兒,指著左邊那一小堆。
「這是甘草。」
柳玄之沒有立刻告訴她是否答對,只問:
「你是怎麼認出來的?」
柳初棠低頭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藥片。
「顏色有些黃,切面有紋路,聞起來還有一點甜甜的味道。」
「再嘗一點。」
柳初棠依言取了一小片,輕輕地放到舌尖。淡淡的甘甜很快在口中散開,她眨了眨眼,方才還有些不確定的神情一下鬆開了。
「真的是甜的。」
柳初棠這才肯定道:
「是甘草。」
「這回可以確定了?」
「可以。」
柳玄之這才微微頷首。
「辨認藥材不能只看形色,氣味也要分清,必要時還得親自嚐過。幾樣都對得上,才能確定沒有認錯。」
柳初棠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將甘草放回原處,又把目光移向剩下的兩味藥材。
其中一味她認得,是昨日才見過的黃耆。另一味卻十分陌生,細長的根莖呈灰褐色。她拿起來仔細看了半晌,仍想不起曾在何處見過,只好搖了搖頭。
「祖父,這個我還沒學過。」
柳玄之看了一眼。
「那便先放在一旁。認不得沒有關係,不必勉強去猜。」
柳玄之並沒有立即告訴她答案,而是把竹盤移到一旁,又換了另一盤。
「再看這些。」
這一回盤裡多是曬乾的葉與藤莖。
柳初棠伸手翻了翻。
其中兩味長得尤其相近。
葉片乾枯後都已捲曲,顏色也差不多。她將兩片葉子分別攤開,湊近窗邊細看,仍只覺得一片稍長,一片稍窄。
她回想著先前背過的藥材名稱,試探著問:
「這是金銀花的藤葉嗎?」
柳玄之仍未告訴她答案,只說:
「先別問祖父,你自己再看看。」
柳初棠只好重新低下頭,將那幾片藤葉仔細看了一遍。
其實她心裡並沒有太多把握。但方才已經有一味藥認不出來了,若這一味又答不上來,她便覺得自己今日好像一味都沒有認對。
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伸手指向其中一小束藤葉。
「這個……應該是。」
柳玄之這才抬眼看她。
「應該?」
柳初棠聽見這兩個字,方才的篤定頓時少了幾分。
「我只是覺得……看起來很像。」
「像什麼?」
「像我前幾日見過的忍冬藤。」
柳玄之沒有去碰她指著的那味藥,只說:
「那便再仔細看看。」
柳初棠只好重新低下頭,將那截藤莖拿起來,先看葉片,又翻過藤莖細細察看。
但她看了好一會兒,仍瞧不出哪裡不對。
她終於抬起頭。
「祖父,我還是看不出來。」
柳玄之問:
「方才可曾聞過它的氣味?」
柳初棠一怔,這才想起方才自己只顧著看。
她將藤葉湊近鼻端。
氣味很淡,乾燥的草木氣息裡似乎還混著一點不同尋常的味道,可她說不上來究竟哪裡不對。
她又拿起真正的忍冬藤,兩相對比。
這一回,差別終於明顯了些。
「味道不一樣。」
「還有呢?」
柳初棠索性將兩截藤莖都放到窗邊。
日光落在乾枯的莖葉上,原先不甚明顯的細節漸漸顯露出來。她用手指輕輕撥開葉片,看見其中一株的葉脈與另一株並不相同,莖的表面也有細微差異。
她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有些不敢再碰。
「祖父,這不是忍冬藤。」
「嗯。」
「那它是什麼?」
柳玄之沒有立刻回答,只將那一小束藤葉從她面前拿開。
「鉤吻。」
柳初棠愣住。
這個名字她聽過。
祖父先前教她辨認藥材時曾說過,有些草木可以治病,有些卻帶著毒性。即便是能夠入藥的,也不是每一味都能隨意使用。若是認錯了、用錯了,不但治不了病,反而可能傷人。
鉤吻便是其中之一。
她低頭看看方才自己拿過的那截藤莖,又看看真正的忍冬藤,臉上的神情一下認真起來。
「它有毒。」
「你知道?」
「祖父說過。」
柳初棠停了一下,小聲補充:
「可是我方才認錯了。」
柳玄之看著她。
「若今日不是放在這張桌上,而是有人拿來問你,能不能煎給病人服用呢?」
柳初棠沒有回答。
她方才是真的以為那是忍冬藤。
若祖父沒有讓她再看一次,她大概便會一直以為自己認對了。
想到這裡,她又低頭去看那兩味幾乎混在一起的草藥,方才還帶著幾分興奮的小臉漸漸繃緊。
「若我真的拿錯了……」
柳玄之看著她。
「若是讓病人服下了不該用的藥,病沒有治好,反而可能傷了身子。」
柳玄之的語氣並不重,也沒有責備她的意思。
可正因如此,柳初棠反而聽得更加清楚。
藥房裡安靜了一陣。
許伯正好從外頭進來,懷裡抱著幾只新收回來的竹篩。他將竹篩放到靠牆的木架旁,見祖孫二人都沒有說話,便朝案上看了一眼。
「老爺今日教小姐分辨鉤吻了?」
柳玄之淡淡應了一聲。
許伯看了眼案上的忍冬藤與鉤吻,笑著說:
「這兩味藥長得相似,剛開始認藥時,一不留神便容易弄混。小姐今日頭一回見,認錯了也不奇怪。」
柳初棠聽了,立刻抬起頭。
「那許伯剛學認藥的時候,也認錯過嗎?」
許伯被問得一愣,隨即笑了。
「老奴可不敢說自己從來沒認錯過。剛跟著人學藥那幾年,別說這些長得相似的,有時候曬得太乾,連原本認得的都得多看幾眼。」
柳初棠聽完,神情稍稍鬆了些。
柳玄之卻道:
「剛開始認藥,偶爾認錯並不奇怪。」
柳初棠轉頭望向祖父。
「現在認錯了,重新看清楚便是。可若心裡明明沒有把握,還是不肯多看幾遍,那才容易出錯。」
他伸手將兩味藥分開。
「今日認錯了,祖父還能讓你重新辨認。可往後若真替病人配藥,就不能如此。一味藥若是認錯了,等病人服下,再想補救便晚了。」
柳初棠安靜地聽著。
她年紀尚小,還不完全明白一名醫者真正承擔的是什麼,可「沒有第二次機會」這幾個字,她聽懂了。
她想起祖父替人診病時,從來不會只看一眼便下定論。
有時明明已經診過脈,還要再問病人近日吃過什麼、夜裡睡得如何;藥方寫好後,也常會重新看上一遍。
以前她不明白,祖父明明已經診過脈,為什麼還要問那麼多,連寫好的藥方也要再看一次。
如今她才有些明白,祖父只是怕自己看漏了、寫錯了。
柳初棠重新將忍冬藤拿起來。
「祖父,我想再看一次。」
柳玄之沒有攔她。
她這回看得比先前仔細許多。
先看葉片的形狀,再看葉脈;看完葉,又去看藤莖的粗細與表面。最後,她將兩味藥分別拿到鼻端,仔細聞了聞。
許伯站在一旁整理竹篩,偶爾朝這邊看一眼,卻沒有出聲提醒。
過了好一會兒,柳初棠才將兩味藥重新分開。
「這邊是忍冬藤。」
她指向另一邊。
「這個是鉤吻。」
柳玄之問:
「這回看出它們哪裡不同了?」
柳初棠沒有再說「看起來像」。
她將自己方才看見的差別一一說出來,說到不確定之處,便停下來再看一遍,確認之後才繼續。
柳玄之聽完,只糾正了她其中一處。
「葉片曬乾後容易捲曲,不能只憑長短判斷。」
「那要看葉脈?」
「葉脈、莖節、氣味,都要看。」
柳初棠點點頭,將這幾樣牢牢記下。
柳玄之又從旁邊取來幾味外形相近的根莖,重新混在一處。
「再來。」
這一次,柳初棠沒有急著回答。
即使其中有兩味她一眼便覺得認得,也仍照著方才的方法,一樣一樣拿起來細看。
許伯在一旁瞧了片刻,見她每一味都要翻來覆去看上幾遍,不由笑道:
「小姐這回倒是不著急了。」
柳初棠頭也沒抬,仍仔細看著手裡的根莖。
「我要先看清楚。」
她將根莖翻過來,又仔細看了看斷面,這才放回竹盤。
「方才就是看得太快,才把鉤吻認錯了。」
許伯聽了笑了笑,沒有再出聲打擾她。
柳玄之沒有多說什麼,只把另一個竹盤推到她面前。
接下來整個下午,柳初棠幾乎都待在長案前,將幾盤藥材一味一味拿起來查看。遇到拿不準的,她也不再急著猜,而是重新看過一遍,直到心裡有了把握,才將藥材放回原處。
有些看葉,有些看根,有些要聞氣味,有些則要從斷面與紋理上分辨。她起初遇見自己認得的藥材,柳初棠總忍不住立刻說出名字。但到了後來,即使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她也不再急著開口,而是先將藥材拿在手中仔細看過,確認沒有認錯,才肯回答。
柳玄之偶爾問她:
「確定了?」
若她答得太快,他便讓她重新看一遍;遇上實在認不出的,也不催著她猜,只讓她先放到一旁,等其他藥材都看過了,再拿回來仔細比較。
柳初棠漸漸發現,有些藥材單獨看時不容易分辨,可若將兩味相近的藥放在一起比較,原本不明顯的差別便容易看出來了。
有的根莖粗細不同。
有的表皮紋路不同。
有的斷面顏色只差一點點。
還有些藥材看著幾乎一樣,湊近一聞,氣味便完全不同。
柳初棠正低著頭查看竹盤裡剩下的幾味藥材,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柳青禾抱著兩包藥材走進來。
「老爺。」
柳玄之抬眼。
「何事?」
「今日要整理的藥都在這裡了。」
柳青禾將兩包藥放到另一側空著的案面上。
「這包是府裡照著先前留存的藥單配出的,這一包是送來核對的。」
柳玄之看了一眼,伸手解開其中一包。
柳初棠原本還低頭看著面前的藥材,忽然聞到一股熟悉的藥香,不禁抬起頭。
柳青禾帶來的兩包藥裡,有幾味她這些日子已經跟著祖父認過好幾回。
冷華宮所使用的藥材,柳玄之向來格外留心。柳初棠還不懂這張藥方的用意,卻已跟著祖父認得其中幾味藥材。
她沒有湊過去,只坐在長案旁,好奇地朝那兩包藥看了幾眼。
柳青禾將另一包也拆開。
兩包藥材分放在案上,乍看沒有太大差別,都是已經依照用量分好的乾藥。
柳玄之先看過一遍,尚未開口,便聽見柳初棠忽然問:
「青禾叔,那兩包是一樣的嗎?」
柳青禾回頭。
「小姐看出什麼了?」
「我不知道。」
柳初棠沒有像方才那樣急著下定論。
她看了看柳玄之,見祖父沒有阻止,才從凳子上下來,走到另一張案前。
「我可以看看嗎?」
柳玄之道:
「看吧。」
她這才伸手。
兩包藥的氣味混在一起,乍聞之下幾乎沒有差別。柳初棠先從府裡照著原先藥單配出的那包藥中取出一截根莖,又從另一包裡找出同一味,並排放在掌心。
顏色相近。
長短也差不多。
若是上午以前的她,大概看上一眼便會覺得是同一種。
可此刻,她沒有急著放回去。
柳初棠把兩截根莖拿到窗邊。
午後的日光已漸漸西斜,窗邊也暗了幾分。柳初棠往窗前湊近一些,將掌心的兩截根莖迎著光仔細查看。
一截根莖的表面較為完整,另一截卻像是存放得久了,外皮略顯乾暗。
她將兩截根莖翻過來,又用指腹輕輕摸了摸斷面。
「祖父。」
柳玄之聞聲走近。
「看出什麼了?」
柳初棠攤開手掌,讓他看掌心裡的兩截根莖。
「這兩個好像有些不一樣。」
柳青禾也走了過來。
「哪裡不一樣?」
柳初棠沒有急著回答,又低頭看了看。
方才認錯鉤吻的事她還記得。只看見一點不同,還不能馬上說自己認對了,她得再仔細看看。
她先聞了聞,又仔細看過兩截根莖的外皮。
柳初棠指著左邊那截。
「這個我認得,以前見過。」
她又看向另一截,沒有急著下定論。
「可是這個不太一樣,好像更乾一些,外面的紋路也不一樣。」
柳玄之沒有立即接過,只問:
「還看出什麼不同了?」
柳初棠重新低下頭,將掌心裡的兩截根莖靠得更近一些。
柳青禾正要開口,但柳玄之卻抬手示意他先別出聲。
藥房裡安靜下來。
柳初棠沒有著急。她先看了看兩截根莖的外皮,又翻過斷面,一處一處慢慢比較。
方才認錯鉤吻的事,她還記得。這一次,即使已經看出了幾處不同,她也沒有急著說出答案。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將其中一截轉了個方向。
「這裡。」
她用小指輕輕點著根莖靠近斷口的一處。
「這一截的紋路比較密。」
柳玄之這才將兩截藥接過去。
他先看根莖,又看斷面,最後湊近聞了聞。
柳青禾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
「老爺,可有問題?」
柳玄之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將兩包藥都移到光線較好的地方,開始一味一味核對。
柳初棠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祖父逐一查看案上的藥材。
她方才已經看得十分仔細,可到了柳玄之手裡,仍有許多地方是她沒有留意到的。
有些藥材,他翻看幾眼便放回原處;有些則從兩包之中各取一些,放在一處細細比較。遇上切得較碎的,還會將碎片一一分開,查看斷面、表皮與紋理。
許伯不知何時也放下了手裡的活,走到案前。
「老爺,可是這兩包藥有什麼不妥?」
柳青禾低聲道:
「方才小姐看出其中一味有些不同,老爺正在重新核對。」
許伯聞言,也往案上看去。
柳玄之終於放下手裡那截根莖。
「青禾,府裡先前送出的藥材,都是你與許伯一同整理的?」
「是。」
柳青禾答得很快。
「依老爺吩咐,凡是送往冷華宮的藥,都另外挑過。根莖有霉斑、蟲蛀,或存放過久的,一概沒有用。」
許伯也點頭。
「每一包都是依照老爺留下的藥單配的,包好之前,我們也都逐味核對過。」
柳玄之沒有立即接話,只低頭重新看了看案上的兩包藥。
過了一會兒,他才指向送來核對的那一包。
「可這一包裡,有幾味藥與府裡當初送出去的不同。」
柳初棠聽見這句話,立刻又低頭去看。
她方才只是覺得其中一味有些不同,如今經祖父一說,再去看整包藥,才慢慢察覺並不只那一截根莖。
她仔細看了一會兒,果然發現其中幾味藥材顏色較暗,也更乾枯一些,與府裡留下的那批藥材不太一樣。
柳初棠抬起頭。
「祖父,是不是放久了?」
「有這個可能。」
柳玄之沒有立刻否定。
「藥材存放的地方、時日,甚至曬製的方法不同,品相都可能有差別。」
柳初棠想了想。
「所以現在還不能說它被換過?」
柳玄之看了她一眼。
「不能。」
他將兩包藥分開,又把方才取出的幾味各自放回原處。
「眼下只能確定兩包藥有些不同。究竟是存放久了,還是另有原因,都要查過才知道。」
柳初棠點了點頭,又低頭看向案上的兩包藥。
若是平日藥局裡的藥材,她大概只會好奇它們為什麼長得不一樣。但她知道,這些藥是要送進冷華宮的。
她想起容妃蒼白的臉色,又想起方才祖父說過的話。
藥若認錯了,病人服下去,便可能傷了身子。
柳初棠看著那包藥,神情也跟著認真起來。
「祖父,若只是看起來不一樣,藥性也會不一樣嗎?」
「要看是哪一味藥,也要看究竟哪裡不同。」
柳玄之拿起其中一截根莖,繼續說:
「若只是曬製或存放的時日不同,看起來自然會有些差別,未必就不能用。可若受了潮、生了黴,藥材便不能再留。」
他將根莖放回案上。
「至於那些模樣相近、實際上卻不是同一味的,更要仔細分清。」
柳初棠立刻想起方才險些被她認錯的鉤吻。
「就像忍冬藤和鉤吻?」
「不錯。」
柳初棠低頭看了看案上的兩包藥,這回沒有再追問。
柳玄之將那包送來核對的藥重新包好,卻沒有與另一包放在一起。
「青禾。」
「在。」
「這包先留下。」
柳青禾神情也鄭重起來。
「是。」
「今日先不要混入其他藥材。」
「明白。」
柳玄之又轉向許伯。
「把府裡先前留下的同批藥材找出來。」
許伯應聲後便往後頭的藥庫走去。
柳初棠站在案邊,目光仍落在那兩包藥上。
她忽然明白,祖父今日為何要把那些長得相似的藥材混在一起讓她辨認。
若只把每一味藥分開擺好,在旁邊寫上名字,她自然很容易記住。
可真正到了藥房裡,不會永遠有人替她把所有東西分得清清楚楚。
有些藥材外形相近,若不仔細分辨,很容易認錯。
有時候同一味藥,也可能因為產地、年份與保存方式,看起來不完全相同。
若她只記著「它大概長這樣」,便可能像方才一樣,把不該認錯的東西認錯。
柳玄之回到長案前,看了一眼竹盤裡尚未辨完的幾味藥材。
「棠兒,過來。」
柳初棠走到他身旁,卻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另一張案上的藥包。
「祖父,那些藥怎麼辦?」
「先留在這裡,我會查清楚。」
「可是……」
柳玄之知道她在擔心什麼,語氣緩了些。
「青禾和許伯都在,不會再讓這包藥送出去。」
柳初棠這才稍稍放心。
柳玄之從竹盤中取出一味根莖,放到她面前。
「剩下的還沒認完。」
柳初棠看了看那味藥,又抬頭看向祖父。
「那我先把這些認完。」
「好。」
柳初棠走回去坐好。
這一回,她沒有再急著去想那包藥究竟為何不同。
祖父說得對。
她連眼前這幾味藥都還沒有真正認全,就算心裡著急,也幫不上忙。
她拿起第一截根莖,先看了看表皮,又翻過來查看斷面。
柳玄之問:
「認得嗎?」
柳初棠沒有急著回答。
「祖父等等。」
柳玄之看了她一眼,也沒有催促。
柳初棠將根莖湊近鼻端聞了聞,又拿起旁邊一截模樣相近的,放在一起仔細比較。
柳玄之沒有催她,只安靜地等著。
過了一會兒,柳初棠才將其中兩味放到一處,又把剩下的一味單獨分開。
她重新看了一遍,這才抬起頭。
「祖父,我分好了。」
柳玄之看向她分開的幾味藥材。
「這回確定了?」
這一次,她沒有像先前那樣因為祖父追問便開始懷疑自己,而是重新看了一遍,才認真點頭。
「確定。」
柳玄之一一看過她分出的藥材。
「這次沒有錯。」
柳初棠鬆了口氣。
她伸手整理竹盤時,目光不經意又落到稍遠處那包被單獨留下的藥材上。
那截與府裡原先藥材不太相同的根莖,仍放在包紙邊緣。
柳初棠看著竹盤裡分好的藥材,想了一會兒,便起身到自己的小案前取來紙筆。
柳玄之看了她一眼。
「想寫什麼?」
柳初棠將紙鋪平。
「我想把今日學的記下來,免得以後忘了。」
她握起筆,低著頭,一筆一畫地寫了起來。
她的字還不算十分工整,有些筆畫也帶著孩童初學書寫的稚拙,可每一個字都寫得很認真。
葉。
莖。
根。
氣味。
寫到最後,柳初棠停下筆,想了一會兒,又在下面添了兩個字。
再看。
柳玄之垂眼看著那張紙。
「為何要記這兩個字?」
柳初棠回頭看了看竹盤裡分開放著的忍冬藤與鉤吻。
「因為有時候第一眼看不清楚。」
她說完,又低頭看向紙上的「再看」二字,總覺得還少了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重新提筆,在前面慢慢添幾個字。
——認不清,就多看一遍。
她這才把筆放下。
「這樣才對。」
柳玄之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會兒,隨後輕輕點了點頭。
柳初棠將紙拿起來,小心吹乾墨跡,然後折好,收進自己平日記藥名的小冊子裡。
做完這些,她又走回那只放著鉤吻的竹盤前。
這一次,她沒有伸手去拿,只站在案旁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將葉脈、莖節與方才聞過的氣味重新記在心裡。
許伯已從後頭藥庫抱著幾只藥匣回來,柳青禾也開始依柳玄之的吩咐將兩邊藥材分開擺放。
柳初棠朝那邊望了一眼,見祖父正與許伯、柳青禾低聲說話,便沒有過去,只低頭整理著長案上的藥材。
收到最後一個竹盤時,她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裡面還放著兩味模樣相近的藥材。
柳初棠看了一會兒,又將竹盤拉回自己面前。
「祖父。」
柳玄之聞聲回頭。
「怎麼了?」
柳初棠將那兩味藥分開放好,低頭重新看了一遍。
「這兩味,我想再認一次。」
說完,她便重新拿起其中一味,仔細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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