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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照初棠|1V1|古言》第二卷《皇子成長》 第二十四章 字裡藏鋒
翌日午後,弘文館外的積雪仍未消盡。
連日風雪過後,今日難得放了晴。淡淡的冬陽透過窗櫺落入館中,斜斜映在一排排書案上。
蕭墨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將昨日的文章取出,平整地放在案前。
昨夜從弘文館帶回去的幾份邸報,他已仔細收進書匣。昨日尚未抄完的那一份也仍收在其中,等著今日回去再接著看。
只是此刻低頭翻開案上的文章,他想起的,卻是昨日周太傅對他說過的話。
若兩處記載有所不同,便先將疑處記下。
眼下分辨不出哪一處才是真的,就再去尋別的記載相互印證。
若仍找不到答案,也不必急著下定論。
先把不明白的地方留下來。
他昨日雖將周太傅的話記了下來,心裡卻還有些地方沒有想明白。
同樣一件事,既然都寫在紙上,為何不同的人記下來,卻會有不一樣的說法?
若兩處記載彼此對不上,又該如何分辨,究竟是哪一處出了差錯?
蕭墨珩正低頭想著,館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原本還有些細微聲響的弘文館很快安靜下來。
片刻後,周太傅走進館中,手裡除了平日授課所用的書冊,還多了幾張折好的紙。
蕭墨珩的目光在那幾張紙上稍稍停了一下。
昨日周太傅才教他,若遇見彼此對不上的記載,不能急著下定論。今日見他手中又多了幾張紙,蕭墨珩不由想起昨日的話,不知是否與昨日所說的事有關。
他沒有出聲詢問,只收回目光,端正坐好。
坐在前方的蕭承睿顯然也注意到了。
待周太傅走到講案前,他便開口問道:
「太傅今日要教我們看奏報?」
周太傅將手中的書冊擱到案上,又拿起那幾張紙。
「不錯。」
他目光掃過席間眾人,才緩聲道:
「今日便先教你們,奏報該如何看。」
蕭景霖原本還低頭整理著案上的紙筆,聞言也跟著抬起頭。
周太傅並未立即將那幾張紙交給眾人,只先環視席間一眼。
「你們年紀尚小,朝中正在核查的軍報牽涉軍情,自然不能任由你們閱看。」
蕭墨珩的目光原本還停在那幾張紙上,聞言微微一頓。
周太傅並未理會,只將手中的紙頁展開。
「這三份,是從舊年一場戰事的奏報中分別摘錄下來的。」
他稍稍停頓,目光掃過眾人。
「所記的,都是同一場戰事。」
說罷,周太傅將事先抄錄好的三份內容依次交到幾人案前。
待眾人各自展開紙頁,他才道:
「先仔細看一遍。」
紙上的字並不算多。
蕭墨珩低下頭,先看向第一份。
這份奏報出自前線守將之手,記的是敵軍何時來犯,守軍又如何迎敵。待他一路往下看去,才見後面提及援軍——城外已交戰多時,直至天色漸暗,援軍方才趕到。
蕭墨珩看完,又將目光移向第二份。
這份奏報出自隨軍官員之手,所記的內容比前一份簡略許多。上頭並未細述守軍迎敵的經過,只寫兩軍交鋒後不久,援軍便已趕至,隨後兩軍會合,一同將來犯的敵軍擊退。
第三份則是兵部彙整之後呈上的奏報。
相較前兩份,這一份所記最為詳盡。從敵軍來犯、守軍迎敵,到援軍抵達、敵軍退去,前後經過皆有記載,讀來也更為清楚。
蕭墨珩一行一行看下去。
待三份奏報都看過一遍,他並未急著開口,而是重新翻回第一份,又從頭細看了一遍。
弘文館內一時無人說話,只有偶爾翻動紙頁的細微聲響。
周太傅也不催促,直到眾人陸續放下手中的紙頁,才開口問道:
「都看完了?」
幾人紛紛應聲。
周太傅的目光從眾人面前的奏報上掃過。
「可曾看出什麼不同?」
蕭承睿率先將第三份奏報放到案前。
「學生以為,第三份更為可信。」
周太傅抬眸看向他。
「為何如此認為?」
「這一份是兵部彙整之後呈上去的。」
蕭承睿答得很快。
「前兩份都是從前線送回來的,各自所記難免有所不同。兵部既然看過前面的軍報,又重新整理過,這一份應當更可信些。」
周太傅聽完,既未贊同,也未反駁,只問:
「還有呢?」
蕭承睿低頭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奏報。
「而且這一份記得最完整。敵軍何時來犯,守軍如何迎敵,援軍何時抵達,最後如何退敵,前後都有寫明。」
周太傅微微頷首。
「所以二殿下相信這一份,一是因為它出自兵部,二是因為所記事情比前兩份更為完整。」
蕭承睿點頭。
「是。」
周太傅沒有再問,轉而看向蕭承澤。
「三殿下呢?」
蕭承澤方才一直將第一份與第三份奏報放在一處比對。聽見周太傅問他,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低頭又確認了一遍,才抬手指向其中兩處。
「這裡記的人數不一樣。」
蕭承睿聞言,也轉頭看了過來。
蕭承澤指著第一份奏報。
「第一份寫,當時守城的兵馬有一千二百餘人。」
說完,他又將手指移到第三份。
「可是兵部這一份,寫的卻是一千四百餘人。」
蕭景霖也低下頭,在自己的紙頁上仔細找了一會兒,很快便找到了那兩處記載。
「真的不一樣。」
蕭承澤又往下看了幾行。
「還有這裡。第一份記的是傷亡兩百餘人,兵部這一份卻寫了一百八十七人。」
蕭景霖眨了眨眼,來回看了看那兩個數目。
「可是兩百餘人和一百八十七人,也沒有差很多呀。」
「是沒有差很多。」
蕭承澤想了一會兒,才道:
「可既然記的是同一場仗,為何連人數也會不一樣?」
他又低頭看向兩份奏報。
「總該有一個緣由才是。」
蕭景霖又低下頭,對著那兩個數目看了好一會兒,似乎還在心裡算著兩者究竟相差多少。
周太傅沒有打斷他,只將目光轉向蕭承澤。
「依三殿下看,這兩份奏報,哪一份所記有誤?」
蕭承澤微微一怔。
他方才只是看出兩處記載的人數不同,卻從未想過,究竟哪一份才是錯的。
遲疑片刻,他才搖了搖頭。
「學生不知道。」
周太傅又問:
「既然不知道,方才為何會留意這兩處?」
蕭承澤低頭看向並排放在案前的兩份奏報。
「因為兩邊記的人數對不上。」
周太傅微微頷首。
「這便夠了。」
蕭承澤抬起頭。
周太傅看了一眼那兩處不同的數目,才繼續道:
「看出記載有異,便先將疑處記下。至於其中緣由,在沒有其他憑據以前,不必急著替它下定論。」
蕭墨珩聽見這句話,抬起了眼。
昨日周太傅對他說過的,也是同樣的道理。
若看見前後對不上的地方,便先將疑處留下。還不知道緣由以前,不必急著認定哪一處是錯的。
他低頭看了看案前的三份奏報,沒有出聲。
周太傅的目光很快轉向蕭景霖。
「五殿下呢?」
蕭景霖先看第一份,又看看第二份,最後連第三份也重新看了一遍。
方才兩位皇兄都從奏報裡找出了不同之處,他也跟著仔細找了許久,卻始終沒有看出更多問題。
想了一會兒,他才有些遲疑地道:
「學生沒有看出哪一份有錯。」
蕭承睿聽了,忍不住笑了一聲。
「太傅問的是你看出了什麼,又沒問你哪一份是錯的。」
蕭景霖被他這麼一提醒,又低下頭,重新看起案前的三份奏報。
他來回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像是發現了什麼,抬起頭道:
「可是有一件事,三份寫得都一樣。」
周太傅問:
「哪一件?」
蕭景霖指了指三份奏報。
「三份都寫了,最後敵軍退去了。」
蕭景霖伸手指向第一份,又依次指過另外兩份。
「這裡寫了,第二份也有,第三份也寫了。」
周太傅順著他所指之處看了一眼,微微頷首。
「不錯。」
蕭景霖原本只是想再找找看,有沒有自己也能看明白的地方,沒想到竟真的得了周太傅一句肯定。
他眼睛微微一亮,又低頭看向那三份奏報。
周太傅道:
「看奏報,不只要看不同之處。彼此相同的地方,也要留意。」
他看向蕭景霖方才指出的幾處。
「三份記載雖各有不同,若有一件事彼此都能對上,至少可以知道,這件事比那些尚有疑處的記載,多了一分憑據。」
蕭景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周太傅這才將目光轉向一直沒有開口的蕭墨珩。
「四殿下呢?可曾看出什麼?」
蕭墨珩沒有立即回答。
他面前的三份奏報早已重新排過,第一份在左,第二份居中,第三份則放在最右。
方才看第二遍時,他的目光便一直在幾處字句之間來回。
周太傅也不催促,只站在講案前等著。
過了一會兒,蕭墨珩才抬起頭。
「三份奏報寫的,援軍抵達的時辰不一樣。」
蕭承睿眉梢微動。
「哪裡不一樣?」
蕭墨珩拿起第一份奏報。
「這一份寫,守軍已經打了很久,直到天色快暗了,援軍才趕到。」
說完,他又將手移向第二份。
「可是這一份寫,兩軍交戰沒有多久,援軍便到了。」
最後,他看向兵部彙整後呈上的第三份。
「這裡卻寫,援軍是在申時抵達。」
弘文館內一時安靜下來。
蕭承澤也重新低頭去看那三份奏報。
方才他的注意都放在兵馬與傷亡的人數上,並未留意這幾處關於時辰的記載。
蕭承睿看了一會兒,道:
「也許只是寫法不同。」
蕭墨珩沒有立刻反駁。
他低頭又將那幾行字看了一遍。
「可能是。」
蕭承睿轉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快應下。
蕭墨珩卻仍盯著紙上的字。
「可是這三處對援軍抵達的記載,還是對不上。」
他想了一會兒,又道:
「若第一份所說的天色漸暗,正好是在申時,那第一份和第三份或許能對上。可是第二份又說,交戰沒有多久,援軍便到了。」
蕭承澤聽到這裡,也抬起頭。
「那還得先知道,兩軍是何時開始交戰的。」
蕭墨珩轉頭看向他。
蕭承澤指了指第二份奏報。
「若原本開戰就晚,交戰沒有多久便到了申時,也不奇怪。」
蕭墨珩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是。」
周太傅站在講案前,始終沒有打斷兩人的話。
直到幾人重新安靜下來,他才問:
「所以四殿下如今可分辨得出,哪一份記載有誤?」
蕭墨珩低頭看著面前的三份奏報。
片刻後,他搖了搖頭。
「學生還分辨不出。」
「為何?」
「因為只看這三份奏報,還不知道兩軍究竟是何時開始交戰的。」
蕭墨珩又看了一眼第一份。
「也不知道第一份所寫的『天色漸暗』,究竟是在什麼時辰。」
他停了一會兒,才道:
「若要分辨清楚,還得再找別的記載來看。」
周太傅眼中掠過一絲淡淡的讚許。
「找什麼?」
這一次,蕭墨珩想得更久。
昨日太傅曾告訴他,若兩處記載對不上,便再找別的記載相互印證。
可究竟該找什麼,他其實還想不十分清楚。
「若還有那時留下的奏報……可以再找來看看。」
他遲疑片刻,又補了一句:
「也可以問問當時親眼見過的人。」
周太傅微微頷首。
「還有呢?」
蕭墨珩這回答不上來了。
他抿了抿唇,想了一會兒,終究沒有再往下猜。
「學生只想到這些。」
周太傅微微頷首。
「能想到這些,已經足夠了。」
周太傅沒有再追問。
他轉身回到講案後坐下,將手中的另一張紙展開。
「你們方才都在想,這三份奏報之中,究竟哪一份可信,哪一份又有問題。」
幾人都抬頭看向他。
周太傅看了一眼案前的三份奏報,才繼續道:
「可記載彼此不同,並不代表其中一定有一份是假的。」
蕭景霖最先露出疑惑。
「可是三份寫得都不一樣,總有一份寫錯了吧?」
周太傅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
「五殿下今日來弘文館,是從何處過來的?」
蕭景霖愣了一下。
「從母妃宮裡過來的。」
周太傅又問:
「路上可曾停下來過?」
「沒有。」
蕭景霖答完,忽然想起什麼。
「不對,我在御花園外停了一會兒。」
蕭承睿看了他一眼。
「你方才不是說沒有?」
蕭景霖小聲辯解:
「我只是停了一會兒。」
「停在那裡做什麼?」
蕭景霖有些不好意思。
「看了一會兒樹上的雪。」
蕭承睿聞言,忍不住笑了一聲。
蕭景霖見他笑自己,立刻辯解道:
「我只是停下來看了一會兒,又沒有做別的。」
周太傅並未責怪,只問:
「所以五殿下方才說自己從母妃宮裡過來,可是假話?」
蕭景霖張了張嘴,搖了搖頭。
「不是。」
「那為何沒有提起御花園的事?」
蕭景霖想了一會兒。
「因為……我只是停下來看了一會兒雪,覺得沒什麼要緊的,就沒有想到要說。」
周太傅微微頷首。
「正是如此。」
他將案前的三份奏報重新拿起。
「奏報也是一樣。」
「寫奏報的人,所寫下的,往往是自己所知、所見,或是認為應當上奏之事。」
周太傅稍稍停頓,又道:
「有人身在城樓,看見的是敵軍如何攻城;有人身在後方,所知道的又是另一處軍情。等各處奏報送到兵部,兵部再將這些軍情彙整起來,呈送御前。」
周太傅將三份奏報重新放回案上。
「所以同一場戰事,落在不同人的筆下,所記之事本就未必完全相同。」
蕭承睿聽完,仍有些不解。
「那兵部彙整後呈上的奏報,不是應當更可信嗎?」
周太傅看向他。
「為何?」
「因為兵部看過各處送來的奏報,知道的應當比只寫其中一份的人更多。」
「看過的奏報越多,確實越容易將前後軍情看得清楚。」
周太傅沒有否認。
「可看得多,便能保證所整理出的記載再無疑處嗎?」
蕭承睿一時沒有回答。
周太傅抬手點了點第三份奏報。
「一份奏報寫得再完整,也不代表所有事情都記在了上面。」
館內漸漸安靜下來。
周太傅繼續道:
「奏報上的記載未必有假,可落在紙上的,往往只是上奏之人所知、所見,或是他認為應當呈報御前的那一部分。」
蕭墨珩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三份奏報。
他忽然想起昨夜看過的那些邸報。
有的只寫三城失守,有的又多寫了玄甲軍南下。
單看其中一份時,他未必會覺得有什麼不對。可若將不同時候的記載放在一起看,便會發現有些事情並沒有寫得那麼清楚。
昨日,他只知道要將那些彼此對不上的地方記下來。到了今日,他才漸漸明白,記載有所不同,未必便是哪一處寫了假話。
蕭墨珩看著面前的三份奏報,忽然問:
「太傅,若三份所記的都沒有錯呢?」
周太傅看向他。
「四殿下為何這樣問?」
蕭墨珩指了指第一份奏報。
「第一份說,援軍趕到時,天色已經快暗了。這或許是真的。」
他的手又移向第二份。
「第二份說,援軍趕到時,兩軍交戰還沒有多久。這也未必有錯。」
最後,他看向第三份。
「第三份記的是申時,也可能沒有錯。」
他微微蹙起眉。
「可若三份都沒有錯,為什麼放在一起看,還是對不上?」
周太傅沒有立即回答,只問:
「殿下以為呢?」
蕭墨珩想了好一會兒。
「因為……他們看見的事情不完全一樣?」
周太傅看著他。
「為何這麼想?」
蕭墨珩重新低頭看向紙頁。
「第一份是前線守將寫的,所以他寫了援軍來以前,守軍已經打了很久。」
說到第二份時,他停了停。
「第二份……也許只寫了他知道的那些事,前面的經過沒有全都寫下來。」
這一句,他說得並不十分確定。
周太傅沒有替他補全,只問:
「還有呢?」
蕭墨珩又看向第三份奏報。
「第三份是兵部後來整理的。他們看過前面送回去的奏報,才寫成了這一份。」
說到這裡,他便停了下來。
再往後,他便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了。
周太傅看出他一時想不明白,也沒有催促。
「不知道的地方,不必勉強去猜。」
蕭墨珩抬起頭。
「是。」
周太傅道:
「你們今日要學的,也不是只憑眼前這三份奏報,便將多年前的一場戰事查個清楚。」
「而是要明白,日後看奏報,不能只因它出自何人之手,便全然相信;也不能因其中一處與別的記載對不上,便立刻認定它有錯。」
他的目光從幾名皇子身上依次掠過。
「先看清楚它寫了什麼,再與別處的記載相較。」
「先把看見的疑處記下。等知道得更多了,再去分辨那些不同究竟從何而來。」
蕭承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指出的兵馬數目。
「所以這兩個數目,現在也不能說哪一個錯了?」
「不能。」
「可是兩個數目明明不一樣。」
周太傅道:
「正因不一樣,才更要先記下來。」
周太傅道:
「也許兩份奏報記下的並不是同一時候,也許清點兵馬時所算的人不同,也可能其中確有一處記錯了。眼下沒有別的憑據,便不能只憑猜測定下答案。」
蕭承澤聽懂了。
他拿起筆,在兩個不同的數字旁各做了一個小記號。
蕭景霖見狀,也跟著低下頭。
他看了半晌,最後在三份奏報都提到敵軍退去的地方,各畫了一個小圈。
蕭承睿沒有動筆。
他仍看著第三份兵部奏報。
過了一會兒,才將第一份也移到旁邊。
「太傅。」
「嗯?」
「既然兵部已經看過各處送來的奏報,為什麼整理出來的記載,還會和原先的對不上?」
蕭墨珩也抬起頭。
周太傅看著幾人,神色平靜。
「這便是你們自己要分辨的地方。」
蕭承睿微微皺眉。
「太傅不告訴我們?」
「今日若老夫直接告訴你們,哪一份可信、哪一處有疑,下回再遇見別的奏報,你們仍舊只能等著旁人替你們分辨。」
周太傅淡淡道:
「今日教你們看奏報,便是要你們學會自己從中找出疑處。」
蕭承睿沒有再問。
他重新低下頭。
這一次,他沒有只看第三份,而是將三份奏報一併攤在案前。
弘文館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偶爾響起紙頁翻動的細碎聲響。
蕭墨珩也拿起筆。
他沒有照著奏報一一抄錄,只在紙上依次寫下三行。
第一份——天色將暗。
第二份——交戰不久,援軍趕到。
第三份——申時。
他的字仍帶著六歲孩童的稚嫩,最後一個「時」字還稍稍偏了一些。
蕭墨珩停下筆,看了一會兒,又在三行字旁各自留了些空白。
不知道的地方,他沒有填。
周太傅從書案旁經過時,腳步微微一頓。
他低頭看了一眼,卻什麼也沒有說。
蕭墨珩沒有察覺,只重新拿起那三份奏報,一份一份往下看。
這一次,他留意的已不只是援軍抵達的時候。
他開始將三份奏報放在一起看,看看哪些事情彼此都能對上,哪些地方又有所不同。
第一份寫了守軍傷亡,第二份沒有。
第二份提到援軍抵達後,兩軍會合,一同擊退敵軍;第三份則只寫敵軍退去,沒有細寫其中經過。
有些事情,三份都曾提及。
有些事情,卻只有其中一份寫了。
還有一些事情,一份寫了,另外兩份卻根本沒有提起。
蕭墨珩看得很慢。
有些字句,他仍看不出有什麼特別,只能暫且放著。
可他已經不像最初那樣,只想著先分出哪一份是真的,哪一份又是假的。
他漸漸發現,同一件事情落在不同的奏報裡,似乎並不只是「真」與「假」那麼簡單。
至於那些不同究竟是怎麼來的,他還不知道。
過了一會兒,周太傅重新回到講案前。
「今日便到這裡。」
眾人紛紛放下手中的紙頁。
蕭景霖憋了許久,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
「太傅,那到底哪一份是真的?」
周太傅看了他一眼。
「老夫今日何時說過,其中一定有一份是假的?」
蕭景霖愣了一下。
蕭承睿也抬起頭。
「那三份都有可能是真的?」
「不無可能。」
「也可能有一份記錯了?」
「自然也有可能。」
蕭景霖越聽越糊塗。
「那我們看了這麼久,還是什麼都不知道呀。」
周太傅聞言,倒也沒有責備。
「至少你如今已經知道,三份奏報之間有哪些地方相同,又有哪些地方對不上。」
他看著蕭景霖。
「這還不算知道?」
蕭景霖想了想,覺得似乎也有些道理。
他低頭將自己畫了幾個小圈的紙頁收好,嘴裡還小聲念著方才找出的幾處相同之處。
蕭承澤也將自己記下的兩處數字整理妥當。
蕭承睿最後看了一眼那份兵部奏報。
這一次,他沒有再將第三份單獨放在最上面,而是與另外兩份疊在一起,一同交了回去。
幾人起身向周太傅行禮。
「學生告退。」
待眾人陸續離開弘文館,蕭墨珩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正低頭整理方才寫下的那張紙。
三行不同的記載仍並列在上面。
他將紙頁對折,正要夾進書冊,周太傅的聲音忽然從前方傳來。
「四殿下。」
蕭墨珩抬起頭。
「太傅。」
周太傅走到他的書案前。
「方才那三份奏報,殿下最在意的,是援軍抵達的時辰。」
「是。」
「為何?」
蕭墨珩低頭看向自己寫下的三行字。
「因為三份奏報寫的時辰都不一樣。」
周太傅沒有出聲。
蕭墨珩想了想,又道:
「若援軍早些到,守城的人就不用獨自抵擋那麼久。」
蕭墨珩抬起眼。
「那太傅知道哪一份寫得對嗎?」
「知道。」
蕭墨珩眼睛微微一亮。
「那——」
「但老夫今日不告訴殿下。」
蕭墨珩才到嘴邊的話,就這麼停住了。
他看著周太傅。
「為什麼?」
「因為今日要學的,不是分辨這幾份舊奏報究竟哪一份寫得對。」
周太傅垂眸看了一眼他手邊的紙。
「而是往後再遇見這樣的記載,殿下該如何去看。」
蕭墨珩低頭望著那三行字。
「像昨日太傅教我的那樣?」
「昨日,老夫只是告訴殿下,記載若有不同,便先將疑處留下。」
周太傅道:
「今日,殿下又知道了一件事——彼此不同的記載,要放在一起比對。」
蕭墨珩點了點頭。
周太傅卻沒有就此停下。
「但還有一件事,殿下必須記住。」
蕭墨珩重新抬起頭。
周太傅看著他。
「尤其是殿下如今正在查的那件事。」
蕭墨珩一下便明白了。
「外祖父的事?」
「是。」
周太傅沒有避開。
「殿下相信沈國公,這並無不可。」
蕭墨珩安靜地聽著。
「可若有一日,殿下手中也有幾份不同的記載,其中一份所寫的對沈國公有利,另外幾份所記的卻並非如此,殿下會先看哪一份?」
蕭墨珩怔了一下。
這一次,他沒有很快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方才寫下的三行字。
若沒有昨日母妃問他的那些話,他大約會先去看那份替外祖父說話的記載。
因為他相信外祖父。
也不願意聽旁人說外祖父做錯了事。
可昨夜母妃才問過他——
若有一日,後來知道的事,與如今相信的並不一樣呢?
蕭墨珩沉默了許久。
「都要看。」
周太傅望著他。
「若其中有一份,寫的正是殿下不願看見的事呢?」
蕭墨珩抿了抿唇。
「也要看。」
「為何?」
蕭墨珩又想了一會兒。
他低頭看著那張紙,過了片刻,才慢慢道:
「因為不看,我就不知道上面究竟寫了什麼。」
周太傅沒有出聲。
蕭墨珩抬起眼。
「若它寫錯了,我看過以後,才能知道哪裡對不上。」
他頓了頓。
「若它沒有寫錯……」
蕭墨珩沒有立刻說下去。
過了一會兒,他才繼續道:
「那我也不能當作沒看見。」
周太傅靜靜看了他片刻。
眼前的孩子不過六歲。
今日那三份奏報裡,為何會留下彼此不同的記載,其中又究竟有何緣故,他尚且看不明白。
可至少,他已經知道,不能因為自己希望哪一份是真的,便只去看那一份。
周太傅收回目光。
「四殿下。」
「學生在。」
「查一件事,不能只找對自己有利的憑據。」
蕭墨珩安靜地聽著。
「若殿下一開始便認定沈國公必定沒有錯,往後看見的每一份記載,都只留意那些能證明他清白的地方,那些與殿下心中所想不同的,便很容易被忽略。」
周太傅稍稍停頓。
「如此一來,即便真正要找的東西已經擺在眼前,也可能就這樣錯過。」
蕭墨珩低頭看向自己的紙頁。
那三行字仍靜靜留在上面。
第一份、第二份、第三份。
他一份也沒有略過,也沒有因為第三份出自兵部,便將它特意圈出來。
也沒有哪一份因為與別處的記載對不上,便被他劃去。
他想起昨夜母妃對他說過的話。
慢慢看,也慢慢想。
蕭墨珩望著紙上的三行字,過了一會兒,才又開口:
「太傅。」
「嗯?」
「那如果我看了很多,最後還是分不出來呢?」
「那便先留著。尚未弄明白的事,不必急著下定論。」
蕭墨珩抬起頭。
周太傅語氣平靜。
「一時不知道,也沒有什麼要緊。」
「事情還沒有弄清楚,便急著認定答案,才最容易出錯。」
蕭墨珩想了一會兒。
「就像今日的三份奏報?」
「正是。」
「我只知道三份奏報記的援軍抵達時辰不一樣,可為什麼會不一樣,我還不知道。」
「不錯。」
蕭墨珩重新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他把那張紙重新展開。
周太傅看著他的動作。
三行字仍整整齊齊地寫在紙上,旁邊留出的地方卻還空著。
周太傅問:
「殿下不猜一猜?」
蕭墨珩搖了搖頭。
「現在猜了,也不知道對不對。」
「那便不想了?」
「不是。」
蕭墨珩將筆輕輕擱回筆架。
「先留著。」
他看了一眼那幾處空白。
「等以後再看見能對上的記載,再拿出來一起看。」
說完,他將紙頁仔細折好,夾進自己的書冊之中。
蕭墨珩抱起整理好的書冊,從座中起身,朝周太傅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學生告退。」
周太傅微微頷首。
蕭墨珩轉身走出弘文館。
門外冬日的寒風迎面而來,他下意識將懷中的書冊抱緊了些。
他沒有再回頭,只抱著那些尚未得到答案的記載,沿著仍有殘雪的宮道繼續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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