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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照初棠|1V1|古言》第一卷《白雪初逢》 第二章 冷華殘燈
翌日清晨,風雪未歇。
冷華宮前的石階又覆上了一層新雪,宮牆下積雪深厚,幾乎沒過宮燈底座。懸在簷下的燈籠燃了一夜,燭芯只剩下微弱的一點,隔著泛黃的燈紙,在寒風中明滅不定。
殿門緊閉,仍擋不住從門縫滲入的寒風。
內殿裡瀰漫著尚未散去的藥味。
蘭心白日只在偏殿短暫歇了片刻,入夜後便又守在榻前,整夜未曾闔眼。她不時伸手探向容妃額間,又替她掖好被角,唯恐再有一絲寒氣侵入。
容妃昨夜服藥後,熱勢原已退下,到了寅時卻又反覆,還咳了大半夜。此刻她倚在軟枕上,臉色蒼白,眉間帶著久病難解的倦意。
蕭墨珩坐在榻邊。
昨日摔傷的右手仍纏著紗布,衣袖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截略顯歪斜的布結。
他一夜沒有離開。
即使容妃幾次催促他回去歇息,他仍只說自己不睏,安靜守到天明。
蘭心看了看窗外。
「四殿下,柳老院使應當快到了。您先去偏殿用些早膳,可好?」
蕭墨珩搖頭。
「我等他來。」
「您昨夜便沒有吃多少,若再這樣熬下去,娘娘醒來又要擔心了。」
蕭墨珩尚未回答,榻上的容妃便輕輕咳了一聲。
他立即轉過身。
「母妃?」
容妃緩緩睜開眼睛。
她看見蕭墨珩仍坐在榻邊,眸中浮起幾分無奈。
「怎麼還在這裡?」
「我答應陪著母妃。」
「陪我片刻便好,不必整夜守著。」
蕭墨珩低下眼睛。
容妃握住他未受傷的左手。
「母妃如今病著,照顧不了你。你若也病倒了,要讓誰來照顧?」
「我不會生病。」
「你才六歲,哪能這樣熬著?」
蕭墨珩沒有回答。
容妃看著他略顯蒼白的小臉,聲音愈發輕柔。
「等柳老院使診完脈,你便去偏殿歇息,聽見了嗎?」
他沉默片刻,終究點了點頭。
「聽見了。」
殿外很快傳來腳步聲。
蘭心連忙起身,推開殿門。
一陣寒風裹著雪沫湧入殿內,她立刻側身擋住風口。柳玄之提著藥箱走進來,青灰色長袍的肩頭落著薄雪,眉間也帶著幾分風霜。
柳初棠跟在祖父身後,懷裡抱著一隻小手爐。
她今日穿著月白襖裙,外罩淺青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
蘭心關好殿門。
「柳老院使,娘娘昨夜又發熱了。」
柳玄之將藥箱放在桌上。
「何時開始的?」
「昨夜服藥後,熱勢原本退了些。約莫到了寅時,又重新燒起來,還咳了大半夜。」
「可有胸悶、心悸?」
「娘娘說胸口有些發沉,心悸倒沒有提過。」
柳玄之走到榻旁。
蕭墨珩起身讓開位置。
柳玄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略顯疲憊的眉眼間停了片刻。
「四殿下昨夜沒有歇息?」
蕭墨珩沉默了一瞬,才低聲道:「沒有。」
柳玄之並未責備,只溫聲道:「殿下若連自己都累倒了,又如何照顧娘娘?」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和。
「何況殿下若病了,娘娘只怕比誰都要擔心。」
蕭墨珩聞言,轉頭看向榻上的容妃。
容妃也正望著他,蒼白的眉眼間帶著幾分心疼。
「去偏殿歇一會兒吧。」她輕聲道,「母妃這裡有人照看,不必守著。」
蕭墨珩沒有立刻回答。
片刻後,他終究輕輕點了頭。
「好。」
這一次,他沒有再堅持。
「我就在外面。」
蕭墨珩轉身離開內殿。
柳初棠站在一旁,目光追著他落在那隻纏著紗布的右手上。
柳玄之打開藥箱,取出脈枕。
「初棠,你也去偏殿等著。」
柳初棠收回視線。
「是,祖父。」
她將手爐交給蘭心,乖乖退出內殿。
柳玄之坐在榻邊,示意容妃將手腕放在脈枕上。
容妃挽起一截衣袖,露出纖細蒼白的手腕。
柳玄之以三指按住寸、關、尺三部,先輕取浮脈,再逐漸加重力道,細察沉脈。
殿內安靜下來。
冷風從窗縫間擠入,吹得窗邊燭火微微晃動。
容妃的脈象細弱,氣血兩虧,肺氣不足,確是久病體虛之象。可當柳玄之沉取尺脈時,指腹之下卻隱約傳來一絲滯澀。
那道滯澀藏得極深。
若只輕取脈象,幾乎無從察覺。
柳玄之微微斂眉,又重新診了一遍。
依舊如此。
脈息表面虛弱無力,深處卻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損滯,像是氣血受阻,又像是臟腑經年累月遭到耗損。
這並非尋常風寒所能造成。
久病之人或許也會有相似脈象,只是容妃的病勢反覆得太久,衰敗得也太快。
柳玄之沒有立即收手。
容妃望著他沉靜的側臉。
「柳老院使昨日診脈,似乎沒有今日這般久。」
柳玄之又察看片刻,才將手指移開。
「娘娘昨夜病勢反覆,脈象自然會有所變化。」
「只是舊疾復發嗎?」
「從表面看,仍是肺氣不足、氣血虧損,加上近日受了寒,才會發熱咳嗽。」
容妃聽出他話中有所保留。
「表面看來如此,那脈象深處呢?」
柳玄之抬起眼睛。
容妃雖久居冷華宮,性情又一向隱忍,卻並非毫無見識之人。她自幼略懂醫理,又熟悉柳玄之診病時的習慣,自然看得出他的遲疑。
柳玄之沒有妄下定論。
「娘娘久病多年,臟腑有所耗損,脈象深處難免出現滯澀。究竟是否另有原因,還須再查。」
「如何查?」
「先查娘娘近日所服的藥。」
蘭心立即走向一旁,將昨日的藥方取來。
「柳老院使,這是昨日煎藥所用的方子,奴婢一直收著,不曾交給旁人。」
柳玄之接過藥方,逐字查看。
方中所用藥材皆以溫養肺腑、調和氣血為主,藥性平和,沒有相沖之處,劑量也未曾被更改。
「藥渣可還在?」
「還在。」
蘭心轉身取來一隻陶罐。
「柳老院使昨日曾交代過,娘娘服過的藥,藥渣暫且不要倒掉。奴婢便一直留著。」
柳玄之揭開陶罐。
罐中藥渣尚未完全冷透,濃重的苦澀氣味緩緩散開。
他取出銀箸,將煎過的藥材一一分開,放入白瓷盤中辨認。
黃芩、麥冬、茯苓、白朮。
每一味都與藥方相合。
他又捻起其中幾片,察看色澤與紋理,再放到鼻下細嗅。藥材經過煎煮,氣味雖已變淡,仍可辨出本身藥性。
蘭心站在一旁,不安地問:「藥裡有問題嗎?」
「目前看不出異常。」
柳玄之將藥材放回盤中。
「昨日送來而尚未煎用的藥材呢?」
「也留著。」
蘭心又取出剩餘的藥包。
柳玄之解開外層紙繩,把所有藥材倒在乾淨的白布上,依照藥方逐一核對。
沒有缺少。
也沒有混入其他藥材。
這一包藥的品質算不上上佳,卻沒有受潮變質,氣味也沒有異常。
柳玄之看了許久,重新將藥材收好。
「這副藥沒有問題。」
蘭心鬆了一口氣,容妃卻仍望著柳玄之。
「既然方子與藥材皆無問題,柳老院使為何仍有疑慮?」
柳玄之沒有正面回答,只問:「娘娘近年是否服過其他藥方?」
「冷華宮送來的藥,大多依照太醫院所開之方煎服。」
「可曾自行服用補藥?」
容妃搖頭。
「我身子虛弱,受不得大補。偶爾有人送來人參、鹿茸,蘭心也只是收著,從不曾擅自煎用。」
「平日所用的膳食與香料呢?」
「膳食皆由冷華宮小廚房準備。至於香料,我素來只用白梅安神香,近來咳得厲害,便很少再點了。」
柳玄之看了一眼已經冷透的香爐,沒有貿然查看。
「娘娘的身體,是從何時開始明顯衰弱的?」
容妃思索片刻。
「遷入冷華宮以後,便時常畏寒咳嗽。起初並不嚴重,每到冬日才會發作,養上數日也能好轉。」
她微微停頓,平復了一下呼吸。
「近兩年卻愈發不好。即使不是冬日,也常有胸悶乏力之感。一旦病倒,便要半月才能起身。」
「今年與往年相比呢?」
容妃眉間浮起一絲淡淡憂色。
「父親領兵迎戰北漠以後,病勢似乎又重了一些。」
柳玄之眸色微沉。
「娘娘為何會將病勢與沈老國公出征一事連在一起?」
「未必真的有所關聯。」
容妃看向蘭心。
「只是那以後,冷華宮送來的藥材便時好時壞。」
柳玄之問:「如何時好時壞?」
蘭心上前一步。
「同樣一張藥方,有時送來的藥材乾燥完整,藥香也足;有時卻像存放了多年,不但顏色發暗,還有受潮的霉氣。」
「可曾向送藥之人詢問?」
「問過。」
蘭心低聲道:「只說近日北境戰事吃緊,官道受風雪阻隔,上等藥材供應不足。宮中各處都要用藥,冷華宮能領到多少,便只能用多少。」
柳玄之目光落在白布上的藥材。
「每次都由同一處送來?」
「皆由太醫院依照藥方配好,再經宮中送藥之人送至冷華宮。」
「送到之後,可有人查驗?」
蘭心搖頭。
「奴婢略懂一些尋常藥材,若是明顯受潮變質,自然能看出來。可更細微的差別,奴婢便分辨不了。」
「藥包送來後,可曾離開過你的手?」
「大多由奴婢親自接下。但有時奴婢正在服侍娘娘,只能讓人先放在外殿。」
柳玄之問得仔細,神情卻始終平靜。
藥方沒有問題,今日查驗的藥材也沒有異常。
至於過去那些品質不一的藥,早已煎服,藥渣也未曾留下,現在無從查證。
冷華宮多年失寵,所得分例不如其他宮殿,送來的藥材品質參差,並非全然不可能。
可容妃脈象深處那一絲長期毒損般的滯澀,又無法輕易忽略。
兩者之間是否有所關聯,尚不能憑推測斷定。
柳玄之沒有說出「中毒」二字。
眼下沒有證據,若貿然開口,只會驚動暗處可能存在的人,也會讓容妃與兩個孩子陷入不必要的恐慌。
他重新取出一張空白藥方,提筆蘸墨。
「老夫先替娘娘換一張方子。」
容妃問:「原先的藥不能再用?」
「並非不能用。只是娘娘肺氣虛弱,舊方藥性稍重,不宜長久服用。新方先以溫養肺腑、調理氣血為主,再視這幾日脈象變化調整。」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柳玄之寫完方子,又仔細核對一遍,才交給蘭心。
「從今日起,冷華宮所用的所有藥材,取回後先不要煎。」
蘭心雙手接過藥方。
「要先送去柳府嗎?」
「不必。藥材送到冷華宮後便封存起來,等老夫親自查驗。確認沒有問題,方可煎服。」
「奴婢記住了。」
「煎藥所用的水與陶罐也要固定,不可任意更換。每次服藥的時辰、分量,以及娘娘服藥後的情形,都要一一記下。」
「是。」
柳玄之又看向容妃。
「娘娘若再有心悸、盜汗、胸悶或手足發冷之症,不論輕重,都不可隱瞞。」
容妃輕輕頷首。
「我明白。」
「這幾日還須安心靜養,不宜受寒,也不能過度勞神。」
容妃望著他。
「柳老院使仍認為,我只是久病體虛嗎?」
柳玄之將藥箱緩緩合上。
「娘娘表面確是久病體虛。」
「表面?」
容妃抓住了他話中的兩個字。
柳玄之沉默片刻,終究沒有將尚未證實的懷疑說出口。
「老夫行醫多年,最忌諱在證據不足時妄下斷言。如今藥方與藥渣皆無異常,脈象深處的滯澀究竟從何而來,還須繼續觀察。」
容妃看著他沉靜而凝重的神色,沒有再追問。
「那便有勞柳老院使了。」
「替病患診治,本就是醫者本分。」
柳玄之起身,向榻上的容妃行了一禮。
「老夫明日再來。」
偏殿內,蕭墨珩獨自坐在窗邊。
他並未依照母妃所言歇息,只讓蘭心送來一碗熱粥,安靜吃完,便從書架上取下一冊書。
昨日柳初棠送給他的那枝白梅正夾在書頁之間。
白梅在瓶中養了一夜,花瓣仍舊潔白,只是枝梗太細,經不起殿外不斷滲入的寒風。他便將花枝取出,仔細擦去上面的水珠,再夾入書中。
窗縫透進一縷風。
書頁被吹得輕輕翻動,白梅花瓣也隨之顫了一下。
蕭墨珩伸手按住書角。
柳初棠走進偏殿時,正好看見他低著頭整理書頁。
她原本想問他的傷口是否還疼,目光卻先落在那枝白梅上。
「這不是我昨日送給你的花嗎?」
蕭墨珩抬頭看她。
「是。」
柳初棠走到桌邊,低頭看著夾在書冊裡的白梅。
「你怎麼把它夾在書裡?」
蕭墨珩垂眸看了一眼。
「窗邊風大,放久了,花瓣容易被吹落。」
柳初棠眨了眨眼。
「所以你才把它收起來?」
「嗯。」蕭墨珩伸手將書頁輕輕壓平,「夾在書裡,就不容易掉了。」
柳初棠看著他小心翼翼的動作,又低頭看了看那枝白梅。
「你很喜歡它?」
蕭墨珩的手微微一頓。
片刻後,他才低聲道:「既然留下了,自然要好好收著。」
柳初棠在他對面坐下。
蕭墨珩沒有再翻書,目光卻不時落向內殿。隔著一道門,只能隱約聽見柳玄之與蘭心說話,聽不清究竟說了什麼。
柳初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你在擔心你母妃嗎?」
蕭墨珩沉默片刻,輕輕點頭。
「母妃病了很久。」
柳初棠也朝內殿看了一眼。
「祖父正在替她看病。」
「嗯。」
「他一定會想辦法的。」
蕭墨珩轉頭看她。
柳初棠迎著他的目光,認真地點了點頭。
「真的。」
柳初棠答完,目光落在他纏著紗布的右手上。
「你的傷該換藥了。」
蕭墨珩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我記得,本來想晚些時候再換。」
柳初棠立刻搖頭。
「不能拖,傷口還沒好呢。」
她說著,便打開隨身的小布袋,取出昨日用過的瓷瓶與乾淨紗布。
「我來替你換。」
蕭墨珩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只將右手伸到她面前。
「那就麻煩你了。」
柳初棠小心解開舊紗布。
傷口已經止血,掌心仍留著一道明顯的紅痕,幸好沒有再次裂開,也沒有沾水受潮。
她低著頭仔細看了一會兒。
「還疼嗎?」
蕭墨珩動了動手指。
「比昨日好多了,只是碰到的時候還有些疼。」
柳初棠抬頭看他。
「那就是還疼。」
蕭墨珩頓了一下,像是知道瞞不過她,這才承認。
「嗯,還有一點。」
「那我輕一點。」
「你換就是了,我忍得住。」
柳初棠卻認真道:「能輕一點,為什麼非要忍?」
蕭墨珩被她問得一時無話,只能看著她低下頭,仔細替自己清理傷口。
柳初棠將殘留的藥粉輕輕擦去,重新灑上止血散,又拿起乾淨的紗布,一圈一圈纏好。
蕭墨珩始終沒有催她,只安靜地看著她忙碌。
片刻後,柳初棠終於把紗布繫好。
只是這一次,她打出來的結依舊有些歪。
蕭墨珩低頭看了看掌心。
柳初棠見他盯著那個歪歪的結,立刻伸手遮住。
「別看。」
蕭墨珩抬起眼,有些不解。
「為什麼不能看?」
「因為……打得不太好看。」
柳初棠小聲說完,又趕緊補了一句。
「可是我綁得很緊,肯定不會鬆。」
蕭墨珩又看了一眼她遮在自己掌心上的手。
「我又沒嫌它不好看。」
柳初棠眨了眨眼。
「真的?」
「嗯。」蕭墨珩想了想,又道,「只要不會鬆就好了,結打得正不正,又沒什麼要緊。」
柳初棠聽完,這才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那……給你看吧。」
蕭墨珩低頭看著那個依舊有些歪的結,唇角似乎輕輕動了一下。
「其實也沒有那麼難看。」
蕭墨珩將手收回衣袖,沒有再盯著那個歪斜的結。
柳初棠把藥瓶收回布袋,又忍不住看向桌上的書冊。
「你把白梅夾在哪本書裡?」
蕭墨珩看了一眼封面。
「《論語》。」
柳初棠湊近一些,看著露在書頁間的雪白花瓣。
「你很喜歡它,對不對?」
蕭墨珩沒有回答。
窗外忽然刮起一陣寒風。窗縫間的布條被吹鬆了一角,冷風鑽入偏殿,掀開了桌上的書頁。
夾在其中的白梅輕輕滑動,最外側的一片花瓣幾乎被風捲起。
蕭墨珩立即伸手按住。
他小心將花枝放回書頁中央,確認每一片花瓣都沒有折損,才將書冊合上。
柳初棠仍在等他的回答。
蕭墨珩垂下眼睛,手掌安靜覆在書冊封面上,始終沒有開口。
柳初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他牢牢護住的書冊,彎起眼睛。
「好吧,你不說,我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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