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蟬的鳴叫聲在巷弄間迴盪,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即將降下午後雷陣雨的悶熱,但夏蔚和陸辰之間卻流淌著安靜而微甜的清涼。
自從頂樓的對峙之後,陸辰像是一棵褪去枯老樹皮的白楊,終於挺直了腰桿。他不再是那個對誰都示好的「濫好人」,卻成了夏蔚身邊最堅實的依靠。他不再過度干涉夏蔚的生活,而是學會了在她需要時遞上一個剛剛好的微笑,或是默契地走在她缺失雙臂的那一側,替她擋開擁擠的人潮與車流。
「就送到這裡吧。」
走到夏蔚家那扇熟悉的舊鐵門前,夏蔚停下腳步。她微微偏過頭,看著身旁額頭上佈滿細汗的陸辰,嘴角勾起一抹淺笑:「明天見。」
「好,明天見。晚上記得把數學最後兩道大題看一下,明天老高肯定會抽考妳。」陸辰笑著叮嚀。
就在兩人互相道別,陸辰準備轉身離開時,鐵門突然發出「喀噠」一聲,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蔚蔚,妳回來啦——咦?」
一位提著垃圾袋、面容溫婉的中年婦女走了出來,正好與門外的兩人撞個正著。她先是看了一眼女兒,接著目光充滿驚訝與好奇地落在了陸辰身上。
「媽。」夏蔚輕聲喚了一句,難得地在長輩面前露出一絲屬於這個年紀女孩的侷促。
「阿姨您好!」陸辰立刻站直身體,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我是夏蔚的同班同學,我叫陸辰。」
夏母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高大清秀、眼神清澈的男孩。身為母親,她怎麼會沒察覺到女兒最近的變化?那個總是把自己鎖在房間裡、眼神空洞的女兒,最近不僅開始會笑,甚至還破天荒地塗了腳趾甲油。直覺告訴她,這一切的美好轉變,跟眼前這個男孩脫不了關係。
「哎呀,原來是同學啊,長得真精神。」夏母臉上立刻堆滿了熱情的笑容,她將垃圾袋隨手放在門邊,一把拉開鐵門,「外頭這麼熱,快進來坐坐,阿姨切西瓜給你吃!順便喝口冰水再走。」
「不、不用了阿姨!」陸辰一聽要進門,腦海中瞬間閃過夏父那雷霆般的重拳,後背猛地竄上一股涼意。他連忙擺手,語氣有些結巴:「我……我還得趕回家複習功課,就不打擾了!謝謝阿姨!」
「複習功課也不差這幾分鐘嘛,進來進來,別客氣……」夏母熱情地想挽留。
就在陸辰進退兩難、額頭瘋狂冒汗之際,巷口傳來了沉重而熟悉的腳步聲。
「誰在門口拉拉扯扯的?」
一個低沉、充滿威嚴的男聲響起。夏父提著公事包,滿頭大汗地從巷口走來。當他的目光穿過夏母,看清站在門邊的那個男生時,原本疲憊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凌厲。
空氣在這一秒彷彿凝固了。
「爸……」夏蔚的臉色一變,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用自己單薄的身體擋在陸辰前面。她太清楚父親有多痛恨這個曾經傷害過她尊嚴的男生。
夏母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看丈夫,又看看陸辰:「老夏,你認識這孩子?」
夏父沒有理會妻子,他的目光越過女兒,死死地盯著陸辰。他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女兒因為這個混帳小子的「大冒險」而躲在房間裡崩潰痛哭的畫面。
「你還敢來?」夏父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嚨裡打轉的雷鳴,壓抑著怒火。
陸辰深吸了一口氣。
如果是在一個月前,遇到這種情況,他絕對會嚇得雙腿發軟,結結巴巴地道完歉後落荒而逃。但現在,他看著夏蔚擋在自己身前那空蕩蕩的袖管,看著她即使害怕卻依然想保護自己的倔強背影,他的心裡突然湧起了一股強大的力量。
他不能逃。如果他現在退縮了,他就真的配不上夏蔚的勇敢。
陸辰輕輕繞過夏蔚,反過來將她擋在身後。他直面著夏父那彷彿要吃人的目光,沒有躲閃,沒有顫抖,而是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叔叔,您好。」
陸辰直起身子,眼神毫不退避地迎上夏父的視線,聲音沉穩而清晰:
「我知道,我以前是個懦弱的混蛋,做過極度愚蠢且不可原諒的事,深深傷害了夏蔚,也辜負了您作為一個父親的心。您那天打我,是我罪有應得。」
夏父冷哼了一聲:「既然知道,就離我女兒遠一點。我夏家不歡迎你。」
「爸!」夏蔚焦急地喊出聲。
「叔叔,請您聽我把話說完。」陸辰的語氣依舊恭敬,但卻透著一股不容打斷的堅定。「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為了請求您的原諒,也不是為了狡辯。我是想坦白地告訴您——我喜歡夏蔚。」
這句話一出,不僅夏母驚訝地捂住了嘴,連夏父也愣住了。
「我的喜歡,不是出於那場荒唐的賭約,不是出於愧疚,更不是出於自以為是的同情。」陸辰的目光溫柔地掃過身後的夏蔚,然後重新定格在夏父臉上,「我喜歡她即使面對惡意也不屈服的骨氣,我喜歡她用雙腳寫出漂亮字體的倔強,我喜歡她真實、清醒的靈魂。」
「叔叔,我知道在您眼裡,我可能永遠都是那個傷害過她的毛頭小子。但這段時間,是夏蔚教會了我怎麼做一個真正勇敢的人。她不需要我的施捨和過度保護,但我……我需要她。」
陸辰的雙手緊緊貼著褲縫,指甲幾乎陷進了掌心,他一字一句,彷彿在宣讀重大的誓言:
「我不敢保證未來會發生什麼,但我可以向您發誓:只要我在她身邊一天,我就絕對不允許任何人再用異樣的眼光傷害她。我會學著變得更強大,我想用我的一生去守護她。不是作為一個『好人』去照顧一個『弱者』,而是作為一個男人,去愛一個我敬佩的女孩。」
巷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偶爾掠過的風,吹動著夏蔚那空蕩的制服袖管。夏蔚看著陸辰寬闊挺拔的背影,眼眶已經濕潤了。這個曾經連拒絕朋友都不敢的男孩,此刻卻站在她最敬畏的父親面前,擲地有聲地宣告著對她的主權與責任。
夏父久久沒有說話。
他那雙充滿風霜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陸辰。他在這個男孩的臉上,尋找著哪怕一絲一毫的退縮、虛偽或是衝動。
但是沒有。
他看到的,是一個眼神清明、脊樑筆直,願意為了自己的承諾而扛起一切的年輕男人。他回想起這陣子女兒臉上逐漸增加的笑容,回想起那個即使被他打得滿臉是血,卻依然連續七天站在雨中只為道歉的倔強身影。
夏父握緊的拳頭,在不知不覺中慢慢鬆開了。
作為一個父親,他一輩子都在為女兒的殘缺擔驚受怕,生怕她受到一點點傷害。他像一隻刺蝟一樣防備著全世界。但他心裡也很清楚,自己不可能保護女兒一輩子。她終究需要一個人,一個真正懂她、尊重她,並且有勇氣為她擋下流言蜚語的人。
「……一輩子,」夏父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語氣卻沒有了先前的劍拔弩張,「這三個字,可不是你們這個年紀的小鬼隨便說說就算數的。」
「我知道。」陸辰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會用時間和行動來證明給您看。」
兩人就這樣對視著,彷彿在進行一場無聲的男人之間的交接儀式。
良久,夏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滿臉淚水卻嘴角含笑的女兒,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的溫柔與釋然。
「還傻站在那裡做什麼?」夏父重新拎起公事包,板著臉越過陸辰走向屋內,語氣生硬卻帶著明顯的妥協,「不是說要吃西瓜嗎?進來洗手吧。別以為說幾句好聽話我就會輕易把女兒交給你,以後要是讓我發現你讓蔚蔚掉一滴眼淚……」
「我保證不會有那一天,叔叔!」陸辰如釋重負,臉上綻放出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
夏母在一旁看著這戲劇性的轉變,笑得合不攏嘴,趕緊招呼著:「快快快,進來進來,外頭蚊子多!」
陸辰轉過身,看向身後的夏蔚。
夏蔚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仰起頭,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他,然後輕輕地、主動地向前走了一步,與他並肩而立。
沒有雙手可以交握,但兩顆年輕、勇敢且逐漸完整的心,卻在這一刻,緊緊地牽在了一起。他們並肩走進了那扇溫暖的鐵門,將外頭的喧囂與偏見,永遠地關在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