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攙扶著老侯爺離開後，正廳安靜下來，只剩沉香的餘煙在雕花樑柱間孤寂繚繞

王氏卸下了面上的慈愛笑容，靠在紫檀木椅上，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她的心腹顏嬤嬤極有眼色地上前，為她按摩肩頸

「裴珣昨夜居然回來了……」王氏閉著眼，聲音輕緩卻帶著陰鷙，「我還當他會一如既往地歇在柳如煙那兒。」

顏嬤嬤手上的動作不停，低聲回道：「老奴也覺得蹊蹺。不過，老奴親眼看著少夫人把湯藥喝得一滴不剩，絕無錯漏。」

王氏嘴角勾起一抹笑：「那就好。」

「只是……老奴有一事不明。」顏嬤嬤壓低聲音，有些遲疑地開口，「夫人何必急著把掌家權交出去？那到底是實打實的權柄啊。」

王氏端起桌上的青花茶盞輕抿一口，語氣優哉道：「老侯爺跟裴珣都在場，我總得擺足了慈母的作態。先前白家退婚，鬧得滿城風雨，好不容易才平息了風聲。如今我若不大度些，京城裡那些人如何稱頌我是個好婆母？我的釗兒往後又如何娶得到好人家？我還指望著等釗兒襲了爵，能夠討下永寧縣主呢。」

王氏放下茶盞，眼神裡滿是不屑：「至於那顧丫頭……小門小戶出來的庶女，能見過什麼世面？定然連帳本的皮毛都沒摸過。就算府裡的帳房先生應付著教她兩招，她也參不透這其中的彎彎繞繞。過不了多久，辦砸後不還是要乖乖把掌家權奉還給我？」

顏嬤嬤連忙諂媚地附和：「夫人英明！算無遺策，那丫頭哪裡是您的對手。」

離開正廳，走在水榭迴廊上，微風吹起裴珣藏青色的衣角
他駐足側頭，看了顧知意一眼：「今日休沐，我與友人有約，需出門一趟。」
語畢，未等顧知意作答，他便大步離去

顧知意前腳剛跨進棲雲院，後腳便有數名下人魚貫而入。不過片刻功夫，沉香木桌案上便已高高堆起庫房總帳與今年各月份的開銷收支

待下人退去，翠荷小聲說道：「看來這侯爺夫人也沒那麼壞嘛。奴婢記得當初在顧家，大夫人可是視掌家權如命根子，如今侯爺夫人竟這般大方，直接交給了姑娘。」

顧知意坐在椅上，纖手翻開一本帳頁，目光平靜：「我們才剛離了正廳回院，下人便能立刻奉上整理好的帳本，可見這絕非臨時起意，而是早有規劃。」

她抬起頭，清亮的雙眸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聰慧：「世間事，凡佔盡風頭者，皆是懸崖漫步。做得好自然是平步青雲；做不好，便是粉身碎骨。這掌家權看似風光，實則暗藏殺機，不知是福是禍呢。」

正細細核對著帳目，門外突然傳來婢女的稟報：「少夫人，周姨娘遣人來，請少夫人過去一見。」

顧知意合上帳本，便帶著翠荷隨婢女前往
進入清音閣，便見室內擺設奢華，點著濃郁的花露香。周姨娘身著一襲桃紅水袖洋花襖子，頭戴金步搖，生得花容月貌，十分張揚

見顧知意進來，周姨娘熱情地上前牽住她的手：「哎呀，你可算來了，快請坐！琳兒，還不快奉上好茶點心！」

二人落座，周姨娘拉著顧知意寒暄了好一陣，顧知意始終面帶微笑，規規矩矩地應答著

周姨娘見她態度溫和，輕啜了一口茶水後，壓低聲音道：「昨日大婚我雖未能去正廳觀禮，可今早聽聞你竟是與一隻公雞拜的堂……如今這消息在京城傳開了，大家都暗地裡笑話呢。」

說著，周姨娘拿帕子掖了掖嘴角，滿臉替她打抱不平的模樣：「要我說啊，大夫人也真是的，怎能這樣讓人沒臉？再怎麼說，也該派人去臨仙樓把世子爺叫回來才是，綁也得綁回來啊！」

話落周姨娘盯著顧知意的表情，等待著她流露出怨恨，甚至同自己一起口誅筆伐王氏

然而，顧知意神色自若，唇角依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周姨娘有些沉不住氣，試探道：「你難道不怨嗎？若有什麼委屈心酸，盡管跟周姨娘說無妨。」

顧知意微微頷首，言語間溫柔而恭順：「婆母一片慈愛苦心，知意感激不盡，何來怨懟？棲雲院中還有許多瑣碎事務等著晚輩打理，晚輩便不打擾姨娘雅興，先告退了。」

說罷，她優雅地起身，對著周姨娘微微福身，隨後帶著翠荷離開了清音閣

望著顧知意遠去的背影，周姨娘臉上的熱情立刻消失，她重重地將茶杯放在桌上，對著身旁的貼身婢女冷哼一聲：「瞧她那畏頭畏尾、逆來順受的模樣！也難怪王氏會挑中她們顧家。一來是王氏的遠房親戚，算得上是自己人，總是會向著她的；二來，也只有這種小門小戶的商戶庶女，才任由她拿捏擺佈！」

周姨娘攢緊手中的帕子，眼底閃過一絲陰冷：「哼，看來若不先解決掉這個礙眼的蠢丫頭，往後怕是更難扳倒王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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