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侯府西側的蘅蕪院
庭中一株海棠開得正盛，白日裡還是滿枝灼灼的春色，到了夜間被簷下幾盞風燈映著，倒顯出幾分朦朧寂寥

晚風吹過，花影落在窗紗上，一枝一葉，搖搖曳曳

屋內一隻鎏金瑞獸香爐擱在角落，紫檀木腳踏旁放著一只描金銅盆，熱水裡浮著幾片乾薑與艾葉，白霧裊裊升起
王氏倚坐在榻上，她早已卸下白日裡的珠翠，挽著個鬆髻，手裡端著茶盞，雙腳浸在熱水裡，顏嬤嬤跪坐在她面前，揉按她的小腿

王氏抿了口茶，忽然開口道：「那丫頭真叫我意外。」

顏嬤嬤抬頭：「夫人說的是少夫人？」

「不然還有誰？」王氏垂眼看著茶湯，碧綠的茶葉沉沉浮浮，映著燈火，微微晃動

「當初我同意迎她，只因她母親走得早，她雖頂著個揚州顧氏女兒的名頭，但是在家裡頭不受待見，在京中也沒有會替她撐腰的人。」

她用茶蓋撥了撥浮沫：「我原想著，這樣的姑娘進了侯府，無人撐腰，性子總該軟些。」

顏嬤嬤低聲道：「夫人真是思慮周全。」

王氏聞言道：「我自然要思慮周全。裴珣未娶妻時，便是日日宿在青樓又如何？少年風流，頂多叫御史參他幾本，外頭議論幾句。過上幾年，誰還記得？」

她將茶盞放下：「可娶了妻，便不同了。」

顏嬤嬤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王氏抬起眼道：「有了明媒正娶的妻子，他若仍舊流連青樓，便是不顧正妻，若他為了柳如煙再做出幾件荒唐事……」

燭火微晃，王氏沒有繼續往下說，顏嬤嬤卻已經明白
到那時，什麼沉迷女色、寵妾滅妻，便再也不是捕風捉影的閒話

一個連自己的髮妻都能棄之不顧的人在京中如何立身？
又如何讓老侯爺放心將侯府的將來交到他手上？

王氏望著窗紗上晃動的海棠花影，神色淡漠：「所以我最後才讓他娶了顧知意。我就是要一個性子軟、沒有依仗、受了委屈也無處可去的正妻。」

「她越可憐——」王氏唇角彎彎，「裴珣就越可恨。」
話音落下，她唇邊那點笑意便消逝了：「可誰能想到呢？」

顏嬤嬤替她按著腿，低聲道：「少夫人確實比老奴起初想的聰慧。」

「何止聰慧。」王氏將茶盞送到唇邊
「我原以為她從小沒了母親，又沒在這樣的深門大院裡待過。我還怕她連周氏那一關都未必過得去，沒想到……」

她的指尖摩挲著杯沿：「周氏沒拿捏住她，倒叫她反過來掐住了七寸。」

半晌，王氏又幽幽道：「最麻煩的，還不是她聰明。」

顏嬤嬤抬起眼

王氏轉動手中的茶盞：「是裴珣。你沒發現嗎？從她進門以後，裴珣就變了。」

顏嬤嬤遲疑片刻：「世子似乎……很看重少夫人。」

「何止看重。」王氏冷笑，「我費盡心思替他娶進門一個妻子，本是想讓這個妻子成為他薄情寡義的證據。」

「如今倒好。」她啪的一聲將杯蓋扣回茶盞，「夫妻和睦，琴瑟相諧。他連柳如煙那兒都去得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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