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珣六歲那年，生母病逝。

那年冬天格外冷，他還記得，侯府上下掛滿了白幡，往日熱鬧的庭院變得靜悄悄的，連下人走路都不敢發出聲響。

母親躺在棺木裡，身上的衣裳是她生前最喜歡的顏色。

他跪在靈前，膝蓋早已麻木，卻始終不肯起身。

那時他年紀尚小，還不大明白生死究竟意味著什麼。

只知道那一日他喚了許多聲＂娘＂，母親都沒有應他。

他就這樣等啊等，從天亮等到天黑，又從天黑等到天明。

靈堂裡的長明燈燃了又添，添了又燃，他也沒能等來母親的回應。

再後來，老侯爺再娶，新的侯爺夫人是他生母的親妹妹。

府裡人都喚她小王氏。

小王氏生得溫婉，說話也輕聲細語。她初入侯府時，裴珣不肯親近她，見了面也只是喚她一聲姨母。

但小王氏從不勉強，她知道這孩子剛失了母親，心裡難過，便每日照料他的衣食起居，天冷了替他添衣，夜裡怕他夢魘還會親自去瞧上一眼。

有一回，裴珣夜裡夢魘，哭著喊娘。

小王氏將他抱進懷裡，一下一下輕拍著他的背。

裴珣睡得迷糊，攥著她的衣袖不肯鬆手。

＂娘……＂

小王氏身子一僵，半晌才低低應了聲。

那夜過後，裴珣便改了口。

小王氏嫁入侯府一直未曾有孕，便將長姐留下的孩子當作親生骨肉一般疼愛。

裴珣漸漸長大，雖偶爾還會想起生母，卻也真心將小王氏視作母親。

直到九歲那年，他染了一場重病，起初不過是尋常風寒，誰也沒放在心上。

誰知幾副湯藥下去，病不見好，反倒一日重過一日。

他高熱不退，咳得厲害，到了後來連下床的力氣都沒了。

老侯爺請遍京中名醫，卻始終不見起色。

那段時日，侯府正院的燈沒有熄過，小王氏日夜守在榻前，餵藥、擦汗，事事親力親為，原先豐潤的面頰瘦得凹陷下去，眼底也熬出了一片青黑。

後來府中來了個行腳大夫，那大夫診過脈，竟開出一張以人血入藥的方子。

老侯爺聽罷勃然大怒，斥其荒誕，當場便命人將他轟了出去。

誰知小王氏卻暗中留下了藥方，她不知從哪裡生出的決心，竟真的每日取自己的血入藥，一個月未曾間斷。

府中下人只知道夫人日日親自煎藥，卻不知那一碗碗苦澀的湯藥裡，還添了她自己的血。

說來也怪，裴珣的病竟漸漸有了起色，先是退了高熱，後來咳嗽也輕了，終於能下床走動。

只是等他病好了，小王氏卻倒下了。

她原本便為照顧裴珣操勞過度，又接連失血，整個人虛弱得厲害，連起身都需人攙扶。

裴珣那時年紀尚小，卻也知道自己這條命是小王氏救回來的。

他跪在她榻前，鄭重其事地磕了三個頭：＂母親救命之恩，兒子此生不敢忘。＂

小王氏摸著他的頭，笑中帶淚：＂你是我兒子，母親救自己的孩子，哪有什麼恩不恩的？＂

那時的她，說這話時是真心的，裴珣也信了。

可世事就是這般難料，又過了兩年，本來不能生養的小王氏竟有了身孕。

老侯爺得知消息，歡喜得連賞了府中下人三個月的月錢。

小王氏自己更是喜極而泣，她原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親生骨肉，誰知老天竟還肯賜她一個孩子。

只是這份喜悅沒能維持多久，懷胎不過三月，她便見了紅。

府醫診過脈後說她氣血不足，胎象極不穩妥，稍有不慎便可能小產。

老侯爺急得團團轉，府中名貴藥材流水似的送進正院，補氣養血的湯藥更是一日三回地熬著。

小王氏幾乎整日臥床，不敢輕易走動。即便如此，腹中胎兒仍幾次險些保不住。

好不容易熬到足月，孩子終於平安落地，只是這孩子打娘胎裡便帶了弱症。

旁的孩子落地時哭聲洪亮，裴釗卻連哭都哭得細弱，府醫說他先天不足，得精心養著，往後能否長得健壯，還得看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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