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華軒附近有間茶樓，二樓臨窗的位置清靜，正適合說話。

兩人坐了已有小半個時辰，桌上的碧螺春添過第二回水，顧知意卻還有些回不過神來。

當年在揚州，她只知道盛姐姐醫術高明，性情又好，至於家世來歷，卻從未聽她提過。後來盛明蘊突然沒了音訊，她四處打聽，才聽說是家中長輩派人將她強行接了回去。

這一別，便是好幾年。

＂這麼說來，盛姐姐原本就是京城人？＂

盛明蘊替她添了茶，笑道：＂是啊，我父親是當朝太傅。＂

顧知意險些沒拿穩茶盞：＂盛太傅？＂

見盛明蘊點頭，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寶華軒，掌櫃似乎還稱她一聲王妃娘娘。

＂那你如今豈不是……＂

＂榮王妃。＂盛明蘊替她把話說完。

顧知意看著她，半晌才道：＂盛姐姐，你可真是瞞得我好苦。＂

盛明蘊被她逗笑了：＂怎麼，嚇著了？＂

＂何止是嚇著。＂顧知意也笑，＂我還記得你當年背著藥箱滿揚州跑，衣袖上不是藥汁就是泥，哪裡像個千金小姐？如今你卻告訴我，你是太傅府的姑娘，還成了王妃。＂

＂那時候多好。＂盛明蘊捧著茶盞，語氣裡帶了幾分懷念，＂想去哪裡便去哪裡，見了什麼稀奇病症，便能琢磨上好幾日，也沒人管我。＂

她說著，笑意淡了些：＂其實，我從來就不想做什麼太傅千金。＂

顧知意沒有接話，只靜靜聽著。

＂我與榮王的婚事，是打小便定下的。父親總說，我既生在盛家，享了盛家的富貴，便該盡盛家女兒的本分。＂

盛明蘊輕輕撥了撥杯中的茶葉。

＂可我偏偏喜歡醫術。小時候讀醫書，見上頭寫著什麼浮脈、沉脈，便想知道究竟是怎麼個浮沉法。後來又學著辨認藥材，總覺得書上寫得再多，也不如親眼看一看、親手試一試。＂

＂再後來，我便想去外頭走走。京城以外是什麼模樣，旁的地方又是怎麼治病救人的，我都想知道。＂

她望向窗外，笑了一聲：＂我那時想，總不能一輩子困在後宅裡，等到了年紀，再換個地方繼續待著吧？＂

於是十七歲那年，她瞞著家裡，獨自離開京城，一路南下到了揚州。

那段日子，她背著藥箱四處行醫，遇上窮苦人家，診金便少收些，偶爾連藥錢也一併墊了。日子過得不算富裕，卻是她最自在的幾年。

只可惜，盛家的人終究還是尋到了她。

那日揚州下著雨，她被家裡派來的人帶上馬車。車簾落下前，她最後看見的，是藥鋪門前那塊被雨水打濕的青石板。

＂回京半年後，我便奉旨嫁給了榮王。＂ 盛明蘊說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神色如常。

顧知意卻想起，當年她們一道翻醫書時，盛姐姐總有說不完的話。遇上什麼疑難病症，便是熬上一夜也不嫌累。

如今說起嫁人，倒只消短短一句。

她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盛明蘊見狀，反倒笑了：＂你這是什麼神情？都過去多少年了，我自己都想開了，你倒替我難過起來。＂

她伸手替顧知意添了些茶：＂好了，不說這些。倒是你，三年前你父親舉家遷京，我便再沒聽過你的消息。如今過得如何？＂

顧知意道：＂我也成婚了。＂

＂當真？＂盛明蘊來了興致，＂嫁的是哪戶人家？＂

＂定遠侯府。＂

＂定遠侯府？＂盛明蘊略一思索，＂那你夫君是……＂

＂世子裴珣。＂

盛明蘊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裴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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