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熱帶島嶼的海風褪去了白日的燥熱,帶來一絲微涼的鹹濕氣息。
主宅的餐廳裡,水晶吊燈灑下柔和璀璨的暖光。長條形的黑胡桃木餐桌上,擺著幾道精緻的法式料理。
「這支年份的波爾多醒得剛剛好,果香完全綻放出來了。」文森特輕輕搖晃著高腳杯,隨意地切換著話題,「說起來,上個月在摩納哥的遊艇會上,我見到了你那個一直想爭奪歐洲航線的堂兄。他還四處跟人打聽你的行蹤,試圖拉攏幾個老董事。看來他還沒意識到自己早就被你踢出局了。」
「一個連自家財務報表都看不懂的蠢貨,讓他再做幾天美夢也無妨。」閻鈞漫不經心地切著牛排,抿了一口紅酒,語氣裡透著不屑一顧的從容。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歐洲市場的近況、幾場無聊的慈善晚宴,以及地下世界裡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氣氛輕鬆且融洽,完全是兩個多年老友在度假時的閒暇做派。
玖換上了一件質地柔軟的深色襯衫,安靜地坐在閻鈞右側。他沒有參與這場對話,只是默默地吃著盤子裡專門為他準備的深海魚排,完美地扮演著一個旁聽者。
直到酒過三巡,半瓶醇厚的波爾多紅酒下肚,餐桌上的氣氛在微醺中悄然發生了變化。
文森特優雅地切開一塊紅酒燉牛肉,目光不經意地落在了對面的玖身上。
「這道勃艮第紅酒燉牛肉的味道非常地道。」文森特毫無預警地切換成了流利且帶有極重地方口音的俄語,對著玖微笑道:「我猜,這應該不是出自瑪莎的手筆。東歐那邊的燉肉,通常會放更多的黑胡桃木煙燻香料,你覺得呢?」
這是一個隨性卻尖銳的試探。文森特不僅在測試玖的多語種切換速度,更在試探他對東歐的熟悉程度。那正是閻鈞家族在海外起家的根基所在。
玖切著魚排的手指沒有一絲停頓。多年的潛伏訓練讓他在大腦意識到之前,就已經本能地切換了語言庫。
「您說得對。不過考慮到氣候差異,熱帶島嶼的濕度會改變香料的氣味,適當減少用量,是為了保證口感的平衡。」玖微微抬起頭,同樣用字正腔圓的俄語,平靜而滴水不漏地回擊。
文森特眼底燃起興致,立刻切換成語速極快的法語:「精彩。你拿刀叉的姿勢,精準得就像握著割喉的利刃。我很好奇……這雙習慣了見血的手,現在卻只能握著一把鈍餐刀,會不會覺得無聊?」
玖的眼睫微不可察地垂下半分。
他過去苦練這些餐桌規範,純粹是為了偽裝成目標身邊的幽靈。但此刻,在這個充滿試探的餐桌上,他卻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身分錯位感。他不再是那個隱藏在暗處的觀察者,而是作為閻鈞的「客人」,被迫坐在聚光燈下。
就在玖思索著該如何回絕這番步步緊逼時,一聲極輕的玻璃碰撞聲,瞬間凍結了餐桌上的暗流。
閻鈞坐在主位上,隨手將高腳杯擱在桌面上。他沒有看文森特,而是徑直伸出手,拿過玖面前那個裝著紅棗茶的杯子,自然地替他添滿。隨後,目光才緩緩抬起,冷冷掃向對面的法國老友。
「文森特,」閻鈞的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透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與絕對的護短,「我的餐桌不是你的談判桌。他身上有傷,讓他好好吃飯。」
文森特立刻舉起雙手,做出一個法式的投降手勢,嘴角的笑意卻更深了:「好好好,放輕鬆,閻。我只是對這個能打破你所有規矩的人太好奇了。畢竟,能讓第七處那群高層徹底亂了陣腳的王牌,實在很難不讓人產生探究的慾望。」
文森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紅酒,語氣突然變得悠遠,彷彿在翻閱一段塵封的傳奇:
「說起第七處的刀,倒讓我想起了四年前在地下世界流傳的一個謠言。關於那個『黑海要塞』的幽靈。」
這四個字一落入耳中,玖切割魚排的銀刀,出現了不到半秒的停頓。
隨即,他若無其事地將魚肉送入口中,連咀嚼的節奏都沒有絲毫改變,完美的肢體控制力將所有的異樣盡數掩藏。
文森特似乎沒有察覺到玖的異樣,繼續興致盎然地說道:「那是一座建在絕壁上的重裝軍事要塞,一個瘋狂的軍閥綁架了幾名科學家。所有人都以為那會是一場需要重裝部隊才能解決的血戰。結果,一個特工單槍匹馬潛入要塞,僅憑冷兵器就無聲無息地抹殺了那個軍閥,癱瘓了整座基地的指揮系統,最後全身而退。」
文森特讚嘆地吹了聲口哨:「單兵作戰能力的極致。我一直很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怪物,才能做到那種藝術般的清剿?」
整個餐廳安靜了下來,唯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海浪聲。
玖面無表情地嚥下口中的食物,胸口卻傳來一陣沉悶的悸動。
黑海要塞。那是他二十一歲時執行的絕密任務。
在零下二十度的暴風雪中,他在凍土裡潛伏了整整三天,肋骨斷裂、肩胛被彈片削去大半皮肉,連呼吸都帶著血沫。在那次任務中,他就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殺戮機器,在黑暗中收割了無數條人命。
任務完成後回到第七處,迎接他的沒有授勳,沒有讚揚,只有冷酷的傷口縫合,以及一份歸檔代號。他的骨血與性命,在那個機構眼裡,不過是一行隨時可替換的冰冷數據。數週前,那一枚落下的「KIA」陣亡紅章,更是輕易抹消了他的全部痕跡。
他曾以為,自己這二十五年用命換來的掙扎與傷痛,都已經隨著那場倉庫大火,化作了無人知曉的灰燼。但為什麼這份最高級別的機密,會以謠言的形式流傳到地下世界?更重要的是……
在這個遠離故土的異國海島上,這場被官方親手埋葬的戰役,竟以這種方式,被堂堂正正地擺上了這張餐桌。
玖一點一點地抬起頭,目光轉向主位上的閻鈞。
閻鈞沒有看文森特,而是單手支著下巴,目光掠過玖那張始終平靜的臉。別人看不出這把刀的異樣,但閻鈞卻精準捕捉到了青年那半秒鐘的呼吸停滯。
「他不是什麼怪物,文森特。」
閻鈞注視著玖,低沉的嗓音在餐廳裡迴盪,帶著一絲笑意:「四年前,我確實聽說過『09』這個代號,也對那個能在黑海要塞大開殺戒的幽靈有過好奇。但我從沒想過,有一天,這個幽靈會端著酒杯偽裝成服務生,甚至親自翻進我的書房。」
這段輕描淡寫的話,徹底推翻了玖一直以來的認知。
他一直以為,半年前在半山別墅被當場抓獲時,閻鈞只是認出他曾在會所偽裝過侍應生,出於某種惡劣的興致才放他離開。直到這一刻,玖才徹底看清兩人之間的情報差距。
閻鈞不僅看穿了他的偽裝,甚至從一開始就知道眼前這名特工曾在黑海掀起過何等驚濤駭浪。這個男人明知道站在面前的是一把足以顛覆整個要塞的凶器,卻依然毫無懼色地坐在沙發上,甚至從容地遞出了一句「無路可去的話,來找我」。
這不是算計,而是一種建立在絕對力量與自信之上的野性狂妄。閻鈞看中了他,知曉他所有的鋒芒,並且毫不懷疑自己能夠穩穩握住這把刀。
更讓玖胸口微微發燙的,是某種久違的悸動。
在他被自己視為生命的「家」無情抹殺之後……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記住了他曾經流過的血,記住了他拼死完成的任務,記住了他作為一把頂級利刃的存在證明。
「嗡——」
閻鈞放在桌上的加密終端突然震動了起來。男人瞥了一眼螢幕上的代碼,眉頭微挑。他站起身,拿起手機:「歐洲那邊的資金線路出了點小狀況,伊萬在等我的權限。我離開十分鐘。」
男人轉過身,目光落在玖面前幾乎沒動的餐盤上,語氣放緩了幾分:「把魚吃完。不准浪費。」
說完,他警告地瞥了文森特一眼,轉身走出餐廳。
隨著餐廳的木門關上,空氣中的窒息感悄然退去。
玖低頭咬了一口鮮嫩的魚肉,舌尖卻有些發澀。就在這時,一聲極輕的摩擦聲響起。坐在對面的文森特收起剛才的散漫,從西裝內側摸出一個極薄的黑色隨身碟,順著桌面精準地滑到玖的手邊。
「送你的見面禮。」文森特壓低了聲音,神色恢復了國際掮客的精明。
玖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左手本能地將金屬碟扣進掌心。
「裡面是第七處這段時間內部清洗的具體名單,以及幾條被切斷的海外資金流紀錄。」文森特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雖然還拼湊不出完整的真相,但至少能給你提供一個調查的方向。」
這份情報的份量極重,玖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眼底帶著一絲防備與探究:「……為什麼給我這個?」
「你沒注意到嗎?剛才我試探你的時候,閻差點用眼神把我當場活剮了。」文森特語氣輕緩,卻字字敲擊在玖的心弦上,「我認識他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有帶過任何人回這座島。他剛才護著你的眼神,根本不是在看一件趁手的兵器……」
文森特眨了眨那雙精明的眼睛,丟下了最後一句點破一切的話:
「他看你的眼神,倒像是看他藏在保險箱裡,最捨不得讓人碰的無價之寶。」
這句話,像是一簇細小的火苗,落在了玖深藏心底的堅冰之上。
無價之寶。
玖垂下眼簾,目光落在掌心裡那枚冰涼的金屬隨身碟上。這具身體流過的血、斷裂的骨頭,甚至是那枚燒進焦骨裡的銘牌編號……在第七處的檔案裡,從來都只是一行行隨時可以被歸零重寫的效率數字。而此刻,這些殘破的數字,卻第一次被人當成了不容他人多看一眼的珍藏。
這顆習慣了冰冷指令的心臟,在這一瞬間有些發燙。
文森特欣賞著青年清冷面容上一閃而過的動搖,滿意地抿了一口波爾多紅酒,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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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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