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巴掌搧到臉上,火辣辣的疼,耳鳴嗡嗡作響。
「王楠旬,你知不知道你幹的好事?!」刺耳的女聲近乎歇斯底里的怒吼,指向身旁被護著的小男孩。
「要是你讓弟弟出了意外怎麼辦,你付得起責任嗎!」
「媽媽,不要再罵了,哥哥不是故意的!」王楠尹扯了扯母親的衣角,大眼盈上淚水。
「小尹乖,你一定嚇著了吧,媽媽保護你,我們快回家。」母親低著頭,立馬換上溫柔的容顏,牽著毫髮無傷的王楠尹,無視狼狽的王楠旬,往前走遠了。
耳鳴漸漸平復,這一下打的並不是很大力,他勉強抬起了雙腳,亦步亦趨的跟著,走回那個令他疲累無比的家
王楠尹時不時回頭看向王楠旬,帶著自責的愧疚,王楠旬輕輕搖了搖頭,勉力擠出一絲笑顏,卻被痛的比哭還難看。
這是他的原生家庭,一個因為幫弟弟買個零食,讓放學後的弟弟等不及的獨自穿過斑馬線,而因此被怒罵的家。
這也是他應得的。
王楠尹從出生就受到關注,長的可愛,個性外放,成績更是讓親戚們誇的讚不絕口,這麼耀眼的弟弟,和陰鬱寡淡的他簡直差的十萬八千里遠。
要是自己是父母,也會這麼偏袒他,是啊,要是出了什麼差錯,他怎麼都沒辦法彌補。王楠旬每天這麼告訴自己,不能因此感到不滿,要不然只會讓自己看起來更加悲哀。
但有時王楠旬又會萌生一種念頭,只要自己以弟弟為榜樣努力,或許有一天父母也會用溫柔的眼神看著他,對他出聲關心,所以被打被罵時王楠旬從未反抗,也從未頂過一句話,他是那麼的乖巧懂事。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得到父母的一個眼神或關注,王楠尹太明亮了,他再怎麼發光都遠不及他。
不知道是哪一天開始,他漸漸放棄了,王楠旬還是如此,被責罵不該承受的事時也從未有怨言,只是不再討好父母,不知不覺中,生活變得像灰色般無趣,還染上了煙癮。
如往常般在陽台邊輕吐煙絲,王楠旬才剛回過頭,一個俊美的男人便憑空出現在眼前。
「照人類的律法來看,未成年吸食這個是不是不太好呀。」男人帶著懶懶的笑意,指著王楠旬手中剛熄滅的菸蒂。「不用緊張,李某人很好,不會通報...噢,好痛!」
李織音捧著肚子,彎下腰。「客官,手勁真大...」
他沒過兩秒又恢復笑容,彷彿方才疼的唉唉叫的不是他,纏著王楠旬開始自顧自的說話。「不過小旬呀,這麼做可能有點危險唷。」
他露出賊兮兮的笑容「現在您的性命可是在我手上,我只要一搖鈴...等等,請你拳頭收下去,對不起。」
王楠旬皺起了眉,對這個裝熟的親暱稱呼十分不滿。「你知道我的名字?」
李織音清了清喉嚨。「何止是知道,我還是你的前世情人呢...」
王楠旬的臉色陰沉,一臉他前世眼睛是瞎了嗎?
「我開玩笑的。」李織音悻悻然道。「總而言之,你快死了。」
王楠旬停頓了兩秒,無所謂的嗯了聲。
「你不在意?」李織音原本只是想逗逗凡人的反應,想不到對方這麼淡定,好無聊。
「反正,我又沒什麼好留戀的。」
「還真是面不改色,你一定覺得我在瞎扯。」李織音不滿道,也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麼勁。「我說的是真的。」
王楠旬發呆似的看著前方,完全無視,李織音覺得好難過,侮辱性實在太強了。
本來惡作劇般的想嚇嚇他,結果換來對方不理不睬,李織音也沒有興致繼續捉弄下去了,他靠近了王楠旬,陪他一起目視前方。「你在看什麼?」
目光所到之處是個平凡的一家子,兄弟倆吵架,母親嫌吵巴了兩人的頭,卻又挑出兩根棒棒糖分給二人。
李織音看了王楠旬一眼,對方本來毫無起伏的面容,不自覺流露出羨慕與憧憬。
「這有什麼好看的,人類真是奇怪。」
「你到底要做什麼?」王楠旬看也不看他。「不是要我死嗎?怎麼還不下手...」
李織音心虛的嘟囔道「時辰未到,我先行上來,本來只是無聊,可是看人類都那麼無趣,人界好像也不是那麼好玩。」
「當然不好玩了。」王楠旬手中不知何時又點燃了一根煙,瀰漫的氣息中,那雙半垂的眼沒有任何活力,比李織音還像死人。
李織音看著對方散發的負面能量,莫名有些不愉快。「我只是個使者,你別對我發脾氣。」
王楠旬抬眼淡淡地掃過他,眸中明明只剩下孤寂,卻又看到幾分因年少,還未全部熄滅的餘光。
「我在生氣嗎?或許吧。」
李織音更加不爽了,在地下待了這麼久,見過這麼多哭哭啼啼的死人,如此毫無生氣的活人,他是第一次遇到。
這也讓他產生了不知所措,好勝心讓他燃起了莫名的想法,他想也沒想,幾乎是脫口而出的道了一句話。
「王楠旬,在你死前,我會讓你當個活人。」
王楠旬愣了一陣子,那雙長長瀏海下的眼睫轉了過來。
「活人阿...我也想嘗試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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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織音並不是多麼善良的人,他也知道自己的不足,或許是看到對方落寞的容顏吧,莫名讓他有種既視感。
地府實在非常無聊,每天看到的不是死人就是死人,每個鬼都帶著悲哀的負面情緒,久而久之,充滿著沉重氣氛的地下令他每天妄想著遠走高飛,可總是被死死盯著,從來都沒有機會下手。
直到有一次,天大的機會來到眼前。
「織音,最近勾魂官鬼數有些不足,你去接應一下吧。」閻王撐著頰,坐在他高高在上的官椅,慵懶道。
「哥...不對閻王大人,何時要去?」李織音義正嚴詞的咳了咳。
閻王淺淺的抬了下眼,將目光從生死簿上抽離。「對將死之人的當天搖鈴便可,切記,不要待在人界太久。」
「喔...」李織音以為和他差幾百歲的哥哥知道了他的計謀,失望的應了聲。
「不是怕你闖禍。」閻王淡淡說道,眸中帶著複雜。「你現在是鬼差,鬼差沒有情感,弟弟,務必謹遵這一點。」
李織音向來充耳不聞,聽完他哥說的那句話,仗著閻王從未真正懲罰他,照往常一般撒野。
他偏早幾天上來,想看看第一次勾的魂長什麼樣,也偏要證明自己不會被人界情感所困,以為挑逗凡人也能維持心如止水,結果李某人自打嘴巴,過了幾天就把持不住了。
王楠旬明明生的好,但長期活在卑劣的地位,連眼界也跟著縮小了,還以為全世界只要不討家裡歡心,就毫無意義可言。
這幾天得知王楠旬家裡紛亂的事,他看王楠旬可憐的說了幾句,結果對方還是一副發呆的樣子,絲毫不聽他的任何一句話。
李織音覺得王楠旬有點像自己,只不過他是長期被慣著的那位。他發現王楠旬其實很愛那個弟弟,即使因為對方的存在讓他飽受折磨。
看著他的模樣,李織音不懂,明明這麼好的人,為何會活成這副模樣,會必須在幾日後...失去生命,他看不到王楠旬是怎麼死的,只知道當時刻來臨,他必須搖下那個鈴。
「小旬,我們地下有個規則,」李織音道「只要你死後不要投胎,或許就可以謀個官職,也等於能『活』很久喔。」
「你要做什麼?」王楠旬的視線壓根沒離開過書上。
「...」李織音悻悻然道。「沒什麼...」
李織音望著他半垂的眼,過了幾個禮拜,那雙灰濛濛的混濁裡似乎瞧見了更多生氣,但又讓他感到白做工的挫敗感。
他似乎,並不想要看到那雙眼被勾走了魂魄,喝下遺忘一切的孟婆湯。
李織音惱怒的咬了咬牙,莫名其妙的情感令他不知所措,他強硬的湊到王楠旬面前,逼對方正視自己,王楠旬面無表情的任他蹂躪,低下了頭,淺淺的呼吸聲逐漸交錯。
「李織音,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這幾天,我真的很開心。」
「誰准你說遺言了!」
王楠旬抬高了頭,視線移開。「真的,至少不再覺得自己一無是處了。」
李織音低喘著氣,表情並不太好看,為什麼他就是那麼的設身處地,那麼的把自己放在低位。
蠢死了,沒有他,王楠旬該怎麼活下去。
時辰將近,在這一天到來的前幾個小時,李織音躲的遠遠的,王楠旬幾乎沒有看到對方的身影。
他在校門口等待著弟弟放學,面色平淡站在陰影處,面容俊美,卻又看著蒼白陰鬱,不像活人。
明明一開始,還能笑著說什麼『不用太想我,死後還能再見面』,結果現在直接搞自閉去了。
王楠旬看向校門口,今日天氣很好,鬱鬱蔥蔥的樹木,陽光映照出一片片漂亮的光輝,校園內,學生們的笑鬧聲,小販的食物香味,全由感官傳了進來。
他以前,怎麼都沒有注意到這些呢?現在死到臨頭了,卻又捨不得。
是的,捨不得又害怕,人都怕死,即使平時覺得這個世界爛透了,無時無刻都想要離去,但想到再也見不到了,心裡頭卻又泛起酸澀。
「小旬。」
鐘聲響起,學生們奔了出來,走廊瞬間變得無比嘈雜,王楠旬回過頭來,遠遠的,看到了一抹人影。
李織音低著頭,陽光照下的光明處,與王楠旬身後的黑暗形成對比。
他走了過來,牽起了王楠旬的手,眼眸微瞠,一時之間竟散發著令人陌生的氣息。「我不讓你死,好嗎?」
『叮』
突然間,不知從何傳來一聲鈴響,李織音的面容浮現不可置信,臉色刷白。
「哥,你怎麼在那裡,那是誰呀?」
王楠尹站在門口對王楠旬揮了揮手,露出純真的燦爛笑顏。
「謝謝你來接我。」他伸出了手。「不能再讓你被媽媽罵了,牽手。」
王楠旬愣了愣,準備走向前。
李織音不停微微顫抖著,面如死灰。
他們站的位置對調了,王楠旬站到了光明處,而李織音還死死的牽著王楠旬的手。
『轟隆』了一聲,不知從何而來的鋼筋垂直砸下,就準備落在王楠尹所站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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