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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世錦繡一頭狼》雨夜跪守
淳祐十二年,仲春。臨安,梅雨連綿。

臨安府的雨,總是帶著一股子黏糊糊的寒意,像是要把這整座城的脂粉氣都給泡爛了去。雨滴落在端王府那厚重的、泛著青光的琉璃瓦上,匯成一線,順著螭首滴落,在青磚地上砸出一個個深淺不一的水窪。

怡雲齋內,金鴨香爐裡的瑞腦香已燃到了最後一截,吐出的煙氣稀薄而清冷。

趙若半靠在紫檀木的枵虎榻上,身上蓋著一條極厚實的白狐皮褥子。他手中握著一卷已然泛黃的《本草綱目》,卻是半晌也未翻動一頁。他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兩瓣薄唇因著方才那一陣劇烈的咳疾,染上了一抹病態的絳紅。

「王爺,魏大人……回來了。」老管家低聲稟報,腳步在濕漉漉的廊下顯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屋內死寂的氣氛。

趙若握書的手指猛地一緊,指甲在那書頁上掐出了一道深深的月牙痕。他沒抬眼,只淡淡地問了一句:「他人呢?怎不進來?」

老管家面露難色,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低低答道:「魏大人說……他今日在外頭沾了太多的血腥氣與晦氣,怕衝撞了王爺的貴體。此時正跪在庭院裡的石階下,說是……說是請王爺降罪。」

趙若長睫微顫,那雙丹鳳眼裡倏地燃起了一簇怒火。

「降罪?他魏指揮使如今權傾朝野,連翰林學士的府邸都敢抄,連官家的聖旨都能當成殺人的刀,本王這小小的端王府,哪裡放得下他這尊大佛的罪?」

趙若冷笑一聲,猛地掀開身上的皮褥子。那一身月白色的絳紗單衣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出一種令人心驚的單薄。

「既然他愛跪,那便讓他跪著。告訴他,沒本王的恩典,他若是敢踏進這屋子半步,本王便親手打斷他的腿。」

……

庭院內,大雨傾盆。

魏行知就跪在那冰冷的、積滿了雨水的石階之下。

他今日未戴鐵面,那一身墨黑色的魚鱗甲被雨水淋得透濕,呈現出一種近乎鋼鐵般的冷硬光澤。雨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廓流下,匯入他那道橫跨半張臉的猙獰傷疤裡,像是又在他的臉上劃開了一道新傷。

他身姿筆挺,脊背挺得像是一桿折不斷的長槍。

今日在林府門前發生的種種,此刻正像是一場醒不來的噩夢,在他腦海中反覆拉鋸。他看見那些文人雅士鄙夷的目光,聽見那些太學生惡毒的咒罵。他不在乎名聲,早在那場紹興的大火中,他就把那勞什子的名聲丟給了曹娥江的魚蝦。

可他在乎趙若。

他在乎趙若在那泥濘的雨水中為他下跪的那一幕。那一刻,他覺得自己這條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野狗,竟成了褻瀆神靈的罪魁禍首。

「我是髒的。」魏行知在心裡默念,聲音沙啞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他看著眼前這座金碧輝煌的端王府,看著那扇緊閉的、透著微弱燭火的欞窗。那裡住著他這輩子唯一想要守護的白蓮。而他魏行知,現在是一身惡名、滿手血腥的鷹犬。只要他靠近趙若一分,那來自全臨安的唾沫與惡毒,便會多潑向趙若一分。

「少爺,您該是這大宋最乾淨的王爺。所有的惡,阿野替您擔了。所有的髒,阿野替您受了。您莫要再為了臣……去求那些酸腐的清流。」

魏行知的雙手死死地扣進了泥水裡。指甲縫裡嵌滿了沙礫與血污,那是方才在林府搜查地契時留下的。

雨越下越大。

這場景,竟與十年前紹興府趙家大宅被毀的那一夜,有幾分詭異的相似。

……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

怡雲齋內的趙若,終是坐不住了。

他那雙腿最是受不得潮氣,此時已然隱隱作痛,像是有無數根鋼針在骨縫裡攢刺。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疼一般,猛地推開了窗戶。

窗外,雨幕如簾。他看見了那個黑色的、跪在雨中動也不動的身影。

那一瞬間,趙若心頭那股子積壓了整日的不安、委屈與憤怒,終於決了堤。

「魏行知,你這是要做給誰看?」

趙若的聲音在雨夜中顯得格外清冷,帶著一股子玉石俱焚的狠勁。他顧不得穿上木屐,赤著一雙白如霜雪的小腳,直接踩進了那冰冷的雨水中。

「王爺!不可啊!」身後的侍女與太監們發出一陣驚呼,卻沒人敢攔。

趙若穿過那長長的、漆黑的迴廊,每一步踏下,都濺起一片細碎的水花。那件月白色的長衫很快便被雨水打濕,緊緊地貼在他那消瘦得近乎嶙峋的身軀上。

魏行知聽到了那熟悉的、凌亂的腳步聲。他心頭一震,猛地抬起頭。

在那漫天的冷雨中,他看見了他的少爺。

趙若手裡不知何時抓起了一柄平日裡裝飾用的、牛皮編織的小馬鞭。他那張精緻如瓷的臉,此刻因為憤怒而變得有些猙獰,那雙平日裡總是慵懶的丹鳳眼,此時紅得滴血。

「你不是要請罪嗎?你不是要當這大宋最忠心的走狗嗎?」

趙若衝到魏行知面前,猛地舉起手中的馬鞭。

「啪!」

一聲清脆的裂帛聲在雨夜中響起。

那一鞭子狠命地抽在了魏行知的肩膀上,將那墨色的魚鱗甲抽出一道白印。魏行知紋絲不動,任由那力道傳入骨血。

「你以為你跪在這裡,這全城的唾沫就能少幾分?你以為你避而不見,本王就能清清白白地去太學裡聽那些聖賢書?」

趙若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著。他手中的鞭子又一次落下,這一次,抽在了魏行知的背脊上。

「魏行知,你給本王聽著。自從十年前你在那曹娥江邊把本王推上馬車起,本王的名聲、本王的命,就早已跟你拴在了一起!」

「少爺……」魏行知看著趙若那在雨中瑟瑟發抖的身影,看著那被雨水浸透的單薄衣衫,心像是被萬箭穿心一般疼,「臣……臣是怕連累了您。」

「連累?哈,好一個連累!」

趙若突然扔掉手中的鞭子,他猛地蹲下身,雙手死死地揪住魏行知的領口,那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魏行知整個人從地上提起來。

「林先生看不起你,本王管不著。全臨安的百姓想殺了你,本王也攔不住。可你魏行知,你若是敢因為那些人的三言兩語,就跟本王生分了,就想著把本王往外頭推……」

趙若湊近他的臉,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魏行知的瞳孔,語氣森然,卻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深情。

「那本王便立刻去太廟前自盡。這大宋的端王,本王不稀罕。本王只要那個會給本王採蜻蜓的阿野。你聽清楚了嗎?」

魏行知僵住了。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趙若。看著那臉上混合著雨水與淚水的痕跡。他看見了趙若骨子裡的那份孤傲,正因為他的一再退縮,而變得支離破碎。

他終於明白,自己這所謂的「為了名聲」,對於趙若而言,是多麼殘忍的一種遺棄。

「臣……聽清楚了。」

魏行知的聲音在那雨幕中變得異常嘶啞,帶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戰慄。他猛地伸出手,不顧自己身上的泥水,不顧那冰冷的甲冑,將趙若那單薄如紙的身軀,死死地扣進了懷裡。

趙若被他箍得生疼,卻沒有推開。他把頭埋進魏行知那冰冷的、帶著鐵鏽與泥土氣息的肩窩裡,放聲大哭。

那哭聲穿透了臨安城的夜,穿透了那場卑微的雨。

……

怡雲齋內。

火盆被重新生了起來,赤紅的炭火發出輕微的嗶撥聲,將這室內的寒氣一點點驅散。

魏行知已經換下了一身濕透的甲冑,著了一件藏青色的寬鬆內衫。他此時正蹲在榻前,手裡握著一塊熱氣騰騰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替趙若擦拭著那一雙凍得通紅的小腳。

趙若披著一條鵝羽軟緞斗篷,沈默地靠在榻上。他看著魏行知那專注而虔誠的樣子,看著他額頭上那處因為方才激動而崩開的微小傷口,心中的怒火早已散盡,只剩下了一種化不開的酸澀。

「阿野,你說……林先生會原諒我嗎?」趙若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

魏行知的動作頓了頓。他知道,今日趙若在林府門前的那一跪,對於一個極重名聲的宗室而言,意味著什麼。那是把自己的尊嚴,在大庭廣眾之下踩進了泥土裡。

「林大人是雅人,他總有一天會明白王爺的苦心。」魏行知低聲答著,隨後他抬起頭,那雙黑色的眼瞳裡滿是堅定

「傻子。」趙若輕嗤一聲,卻伸出腳,輕輕地蹭了蹭魏行知的手心。

在那暖洋洋的炭火光影中,這端王府內的一角,竟生出了一種與這外界紛亂世事截然不同的寧靜。

大宋的江山依舊在風雨中飄搖。賈似道的貪欲依舊在蔓延,蒙古的鐵騎依舊在北邊嘶鳴,清流的口誅筆伐依舊在醞釀。

可在這怡雲齋內,在這一方小小的火盆邊,這兩個人,終於放下了那些所謂的大義與名聲,坦誠地接受了彼此這殘破而又不堪的靈魂。

「以後,別再跪在外頭了。」趙若閉上眼,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霸道。

「臣遵命。」

「去,把那盞龍井雪點了。本王嘴裡發苦。」

魏行知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他站起身,走到茶几旁,動作生澀卻專注地開始點茶。

那一晚,臨安的雨未停。

魏行知沒有回皇城司,也沒有去處理那些堆積如山的密信。他就像是當年那個在紹興府山路上,執拗地背著少爺的小書僮一樣,坐在趙若的榻邊,守著那盆漸漸燃盡的炭火,守著他這輩子唯一的、也最珍貴的信仰。

他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時,他依舊是全城喊打的惡人。

可那又如何?

只要這怡雲齋的門還為他開著,只要這個人還肯對他發脾氣,這人間的地獄,便也算不得什麼了。

……

當天夜裡,一份密報送入了葛嶺半閒堂。

賈似道看著那張紙上關於「端王雨中鞭撻皇城司指揮使」的記載,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趙若啊趙若……你是真的寵這條狗,還是想用這苦肉計,來跟老夫演戲呢?」

賈似道冷笑一聲,將那密報投入了火爐之中。

「不管你們在演什麼,這大宋的田,老夫是要定了。」

火光閃爍,映照著那隻老狐狸陰鷙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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