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尚未散盡,第七區殘存街道依舊覆著一層灰白塵埃。
昨夜留下的焦痕仍在牆面蔓延,破碎玻璃散落四處,偶爾映出天空殘缺的雲層。遠方聖堂鐘聲斷斷續續響起,節奏已不復過去莊嚴,更接近一種勉強維持秩序的宣告。地下避難區入口外,人群沉默聚集。狼人搬運木箱,惡魔清點物資,混血種忙著替傷者包紮。沒有誰高聲談笑,每張面孔都帶著疲憊,也帶著仍活下來的慶幸。
洛因坐在一塊倒塌石柱上,懷裡抱著吃飽便睡的咪。黑貓縮成一團,呼嚕聲穩定得不可思議,彷彿世界是否毀滅,與此身毫無關係。洛因低頭望著圓滾滾的黑毛球,忍不住輕輕揉了揉耳朵。
「管理員大人,今天心情看來不錯。」
咪懶洋洋甩動尾巴,連眼皮都沒有掀開。洛因露出一抹笑意。
「很好,只要願意睡覺,代表今天不打算刪除世界。」
附近幾名狼人默默點頭,完全沒有人提出異議。
席恩站在不遠處,看著搬遷中的夜族。胸前制服留下空洞,原本固定徽章的位置,只剩一道被硬生生扯裂的裂口。失去徽章,也代表失去身分。曾經令人敬畏的一等審判執行官,如今只是一名被教會公告追捕的墮落者。風吹起銀灰色髮絲,席恩神情依舊平靜。沒有後悔,也沒有迷惘。目光只是安靜望向遠方高聳的白金聖堂。熟悉建築仍矗立天際,昔日容身之處,如今已與自己毫無關聯。
一名惡魔青年快步跑來,手中握著一張剛撕下的公告。
「最新消息。」
四周立刻安靜。青年攤開紙張,鮮紅印記格外刺眼。最上方只有短短一句。
「最高裁決令。」
下方緊接著浮現數行黑字。
「前一等審判執行官席恩,涉嫌包庇夜族、隱匿重大異常、危害教團秩序,自即日起列為墮落者。所有教區皆可依規追捕。必要時,可當場處決。」
空氣沉重不少。不少夜族同時望向席恩。有人擔憂,有人戒備,也有人露出複雜神情。畢竟,不久之前,眼前男子仍負責追殺夜族。身份轉變太快,快到許多人仍無法接受。
狼人首領沉默許久。
「後悔嗎?」
席恩沒有立刻回答,片刻過後,淡淡開口。
「沒有。」
語氣平穩,沒有一絲遲疑。狼人微微點頭,沒有再追問,答案已經足夠。
洛因伸手接過公告,看了不到三秒便皺起眉。
「寫得真難看。」
狼人首領愣了一下。
「你看內容?」
「不是。」洛因一本正經回答,「排版。」
四周忽然安靜。惡魔青年低頭重新看了一遍。
「……排版?」
洛因認真點頭。
「字體太擠,留白不足,重點沒有層次,最後一句還特別俗氣。『必要時,可當場處決』,完全沒有震撼力。至少應該改成『願聖光淨化一切墮落者』,比較符合教會形象。」
附近幾名狼人忍不住笑出聲。席恩看向洛因,眼底終於浮現一絲極淡笑意。
「重點不在格式。」
「格式很重要。」洛因一本正經回應,「公告代表門面。門面做不好,很難讓人信服。」
咪翻了一個身,尾巴輕輕掃過公告,紙張當場飛進泥水。洛因低頭。
「管理員大人認為內容不合格。」
沒有任何人打算撿,狼人首領甚至默默踩了一腳,公告徹底報廢。
就在此時,天空再次響起低沉鐘鳴。不同於昨日,鐘聲更加急促。避難區入口忽然傳來騷動。一名半魔種少女急忙跑近。
「巡查隊!教會巡查隊正在搜索附近!」
人群立刻動了起來。木箱快速搬運,孩子被抱進地下通道,傷者也開始轉移。席恩下意識握向腰間,手掌落空,短槍早已留在聖堂。動作停頓半秒。洛因默默看見,沒有說話,只是走近一步。掌心多出一把黑色短刀,刀身沒有聖紋,只有夜族古老文字。
「借你。」
席恩望向短刀。
「夜族武器?」
「嗯。」
「不怕我拿去砍吸血鬼?」
洛因笑了一聲。
「附近最弱吸血鬼就是本人。真想砍,請排隊。」
席恩接過短刀,重量比聖紋短槍輕許多,握柄帶著微弱溫度,並不排斥人類。
洛因輕聲開口。
「武器終究只是工具。決定用途的是握住武器的人。」
席恩低頭望著掌心,沉默許久,最終輕輕點頭。
「謝謝。」
洛因偏過臉,耳尖微微泛紅。
「不用。反正庫房還有。」
狼人首領忍不住吐槽。
「昨天不是說只有一把?」
洛因神情絲毫未變。
「昨天只有一把。今天找到第二把。」
狼人沉默,完全不想拆穿。
就在氣氛稍微放鬆之際,咪忽然睜開雙眼。金色瞳孔安靜望向街道另一端,原本舒服晃動的尾巴停止擺動。洛因神情瞬間收斂。
「有人來了。」
遠方傳來整齊腳步聲,銀白鎧甲折射晨光。十餘名教會騎士出現在街口。領頭男子展開手中羊皮卷,高聲宣讀。
「奉最高裁決所命令。搜尋墮落者席恩。包庇者同罪。」
聲音傳遍整條街,避難區再次安靜。所有目光都落向席恩。席恩緩緩向前,神情沒有半分慌亂。洛因忽然伸出手,輕輕拉住衣袖。力道很小,卻沒有放開。席恩低頭望去,洛因沒有看過來,只是望著遠方騎士,嘴角依舊帶著散漫笑意。
「今天開始,你不是一個人。」
一句話很輕,卻比任何保證都沉重。席恩望著交握衣袖的位置,胸口空缺的位置忽然沒有原本冰冷。遠方鐘聲再次響起,街道風聲穿過殘破樓宇。咪重新打了一個哈欠,慢慢站起。黑色身影躍上洛因肩頭,金色雙眼平靜注視教會騎士。沒有怒意,沒有敵意,只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淡然。彷彿眼前一切,不過是一場仍值得繼續觀看的小小鬧劇。
而世界是否繼續存在,仍物歸原主,握在一隻正在思考晚餐吃什麼的黑貓心裡。
老舊地下避難所深處,昏黃燈光微微閃爍。水泥牆殘留裂痕,臨時搭建的木架放滿醫療用品與乾糧,空氣混雜藥草、煙硝與潮濕泥土的氣味。遠處不時傳來孩童壓低聲音的交談,偶爾夾雜幾聲咳嗽,使整座避難區顯得格外安靜。
洛因抱著咪,慢悠悠走進大廳。席恩跟在身旁,步伐依舊平穩。不少目光同時投來。吸血鬼、狼人、惡魔、混血種,全都停下手邊工作,安靜得只剩燈泡微弱電流聲。
昨日仍代表教會揮舞審判之刃的人,如今站在夜族避難所中央,氣氛自然稱不上友善。一名年輕狼人率先站起,身形高壯,左肩包著厚厚繃帶,臉頰仍留著尚未癒合的燒傷。視線始終停留在席恩胸前,雖然徽章已被取下,制服仍屬於教會。
「純血。」狼人望向洛因,「帶人類回來?」
洛因點點頭。
「帶回來了。」
「理由?」
「順路。」
四周頓時陷入沉默。狼人額角微微抽動。
「順路?」
洛因神情認真。
「真的順路。」
另一側傳來低沉笑聲。一名惡魔男子抱著雙臂走近,額角生著短角,暗紫瞳孔滿是探究。
「昨晚差點殺光夜族的人,如今住進避難區,只憑一句順路?」
洛因攤開雙手。
「昨天差點殺我的人很多。數量太多,記不完。習慣就好。」
狼人忍不住扶額,完全沒有回答問題。
席恩沒有開口,銀灰雙眸安靜掃過周圍。每張面孔都帶著戒備。十分合理。若立場互換,自己也不可能輕易相信一名教會執行官。
一名年長吸血鬼慢慢放下茶杯,蒼白面容滿布細紋,觀察眼神比任何人都銳利。
「名字。」
席恩微微頷首。
「席恩。」
老人繼續詢問。
「教會?」
「前一等審判執行官。」
「前?」
「已被除名。」
老人沉默片刻。
「理由。」
席恩神色平靜。
「拒絕錯誤命令。」
一句話落下,周遭毫無聲響,無人鼓掌或表示認同。理由過於簡單,反倒令人難以置信。
惡魔男子低聲冷笑。
「說得輕巧。若教會命令有誤,過去數年追捕夜族,又算什麼?」
氣氛頓時沉重。眾多夜族低下目光,過往傷痕依舊清晰,失去親友的痛楚,絕非一句原諒便能輕易放下。洛因收起笑容,並未替席恩辯解,只是保持沉默,安靜立於一旁。
席恩望向眾人,聲音仍舊冷靜。
「算錯。」
短短兩字,不少人微微一怔。
「過去判斷建立於教義。如今確認教義存在偏差。錯誤已經造成,無法否認。」
老人看著席恩。
「後悔?」
席恩沉默數秒。
「後悔。所以離開。」
沒有辯解,沒有推卸,只有一句平淡回答。整座大廳再次陷入安靜。
洛因偷偷偏過頭,暗紅眼眸望向身旁。忽然覺得,眼前男人比自己勇敢許多。自己活了數百年,擅長吐槽,擅長逃避,也擅長把真正想說的話藏進玩笑。席恩不同,只要確認答案,即使失去一切,也會往前走。
狼人首領慢慢站起,環視所有夜族。
「各位。留下,或者離開。投票。」
一句話落下,現場立刻傳出討論聲。
「不能留。」
「教會一定會追蹤。」
「萬一暴露位置怎麼辦?」
「昨天還拿槍指著我。」
「信不過。」
「純血也不能保證。」
議論聲越來越多。洛因沒有出聲,只是默默摸著咪柔軟背毛。黑貓依舊睡得香甜,呼嚕聲穩定得不可思議,彷彿四周爭執,全都只是背景音。席恩安靜站在原地。沒有解釋,也沒有請求留下。若夜族拒絕,自己便離開,沒有任何資格要求原諒。
就在票數逐漸傾向拒絕之際,咪忽然睜開雙眼。金黃色瞳孔慢慢掃過整座大廳。呼嚕聲停止,空氣彷彿凝固。所有夜族同時安靜下來。
洛因低頭。
「管理員大人?」
咪沒有理會,黑色身影輕巧跳下懷抱。肉墊踩過木桌,踩過地面,一步一步朝席恩走去。整座避難所,只剩細微腳步聲。
狼人首領睜大雙眼,惡魔男子屏住呼吸,年長吸血鬼甚至忘了放下手裡茶杯。洛因同樣愣住。
「主子?」
咪停在席恩面前,抬起頭。金色雙瞳靜靜望著銀灰眼眸,兩造彼此對視。沒有任何聲音,時間卻彷彿放慢。席恩緩緩蹲下,沒有伸手,只是安靜等待。數秒過去,咪忽然抬起前腳,輕輕拍在席恩膝蓋。接著,又往前走了一步。腦袋慢慢蹭過褲管,尾巴自然纏住腳踝。整座避難所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洛因嘴巴微微張開。
「真的假的……」
狼人首領用力揉揉眼睛,懷疑自己出現幻覺。惡魔男子更是一臉難以置信。
「主動……親近?」
下一刻,咪乾脆坐在席恩腳邊,打了一個哈欠,懶洋洋靠上鞋面,甚至舒服地閉起眼睛,呼嚕聲再次響起。
洛因忍不住按住額頭。
「管理員大人,原來審核方式這麼直接。」
年長吸血鬼忽然站起,朝咪微微低頭,神神色前所未有地認真。
「觀測者已經給出答案。」
狼人首領沉默數秒,點了點頭。
「同意。」
惡魔男子嘆了一口氣。
「既然主子都不介意,反對也沒有意義。」
四周夜族彼此對望。短暫沉默過後,越來越多人點頭。
「同意。」
「留下吧。」
「至少比教會安全。」
「主子喜歡,表示沒問題。」
洛因低頭望著已經開始打呼的咪,嘴角慢慢揚起。
「各位。正式介紹一下。席恩。不是夜族。不過,」洛因轉頭望向仍有些發愣的席恩,露出一抹發自內心的笑容,「歡迎回家。」
話音剛落,咪抬起前爪,肉墊輕輕拍在席恩膝蓋。力道極輕,卻令整座避難所陷入死寂。狼人首領眼角微微抽動,惡魔青年瞪大雙眼,年長吸血鬼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久久沒有放下。
沒有人比夜族更清楚,這代表什麼。咪從不主動親近陌生生靈,更別說一名曾經效忠教會的審判官。
席恩微微垂下視線。咪又往前走了一步,柔軟腦袋輕輕蹭過褲管,尾巴自然地繞住腳踝。動作熟練得彷彿早已認識多年。
洛因嘴角微張。
「等等。管理員大人,待遇是不是有點太好了?」
咪完全沒有理會,金色雙瞳瞥了洛因一眼,眼神十分平靜。洛因立刻縮了縮脖子。
「當我沒說。」
避難所裡忽然響起一聲吸氣,不少夜族終於回過神。
狼人首領低聲說道。
「主子……接受了。」
年長吸血鬼慢慢站起身,蒼老目光望向席恩,又望向黑貓。
「觀測者從不輕易作出判定。願意靠近,代表沒有惡意。願意停留,代表值得觀察。」
一句話出口,四周再度安靜。
咪舒服地坐在席恩腳邊,尾巴輕輕拍打地面。接著抬起前腳,在席恩鞋面踩了一下。又一下。最後乾脆整隻趴了上去。呼嚕聲緩緩響起,沉穩而悠長。
洛因看著眼前畫面,忍不住扶住額頭。
「原來如此。」
狼人首領轉頭。
「什麼意思?」
洛因嘆了一口氣。
「正式蓋章。管理員大人的認證方式。誰被當成貓窩,誰就合格。」
話音落下,不少夜族居然同時點頭。
「合理。」
「確實很合理。」
「以前也是。」
席恩愣了半秒,第一次露出些許困惑。
「以前?」
惡魔青年笑了笑。
「三百年前,有個狼人被主子踩過尾巴,隔天就成了聚落首領。」
另一名混血種跟著補充。
「兩百年前,有名惡魔撿到主子,結果一路活到現在。」
洛因忍不住笑出聲。
「原來大家都一樣。」
咪慢悠悠睜開一隻眼睛,淡淡掃了洛因一眼。洛因立刻閉嘴。
「抱歉。本人失言。」
席恩低頭望著趴在腳邊熟睡的黑貓,胸口某處忽然變得柔軟許多。教會用一紙公告否定過去的一切,眼前一隻貓,卻什麼都沒有問。沒有審判,沒有質疑,只是安安靜靜趴了下來。彷彿正在告訴所有生靈,可以留下。
年長吸血鬼忽然向前一步,蒼白手掌放在胸前,微微低頭。
「歡迎。」
狼人首領跟著點頭。
「避難所接受。」
惡魔青年聳聳肩。
「反正主子都同意了。再反對,大概會被嫌吵。」
混血種少女笑著舉起右手。
「同意。」
四周陸續傳來回應。
「同意。」
「留下吧。」
「可以一起吃飯。」
「房間還有空位。」
「別把貓搶走就好。」
原本緊繃的氣氛慢慢散去。席恩望著眼前一張張面孔。依舊帶著戒心,卻也多了一分願意相信的善意。洛因走到身旁,臉上重新掛起熟悉笑容。
「恭喜。從今天開始,雖然不是夜族,不過算半個自己人。」
席恩輕輕點頭。
「謝謝。」
洛因忽然湊近一些,小聲提醒。
「先別高興。」
席恩看向身旁。
「怎麼?」
洛因一本正經指向腳邊。
「管理員大人睡著以前,千萬不要亂動。否則世界會不會毀滅,我不敢保證。」
席恩低頭,咪果然已經睡得十分香甜,尾巴還牢牢圈住腳踝,彷彿把眼前男子當成一根固定不會移動的柱子。席恩沉默片刻,隨後十分自然地站在原地,沒有移動半步。
洛因滿意地點點頭。
「很好。適應速度很快。」
狼人首領忍不住笑了。
「歡迎加入。雖然不是夜族,不過從今天開始,大家一起照顧主子。」
避難所內陸續響起笑聲,壓抑許久的氣氛終於鬆動。牆角燈光依舊昏黃,外頭世界依舊混亂,教會的追捕仍未停止。
至少此時此刻,避難所多了一名新的住客。
不是夜族。
卻得到所有夜族承認。
真正作出決定的,不是首領,不是會議,也不是任何規矩。
只有一隻正在熟睡的黑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