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降臨的那一天,洛因正在窗邊被太陽曬到冒煙。
這不是形容,也不是吸血鬼慣用的誇飾說法,而是非常實際、非常具體的物理現象。他靠在老舊公寓的窗台旁,半邊身體暴露在午後的陽光裡,黑色外套的邊緣慢慢浮起一層淡白色的煙霧,伴隨著極輕微的焦味。
洛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皮膚沒有起火,也沒有碳化,只是微微泛紅,像是被不太友善的世界提醒了一句「你不該在這個時間出現」。
「果然。」他語氣平靜地自言自語,「太陽還是老樣子,從來不會體諒夜班族。」
他伸手想把窗簾拉回來,動作卻在半途停住。
懷裡傳來一點重量。
一隻黑貓正趴在他手臂上,睡得很沉。牠的毛色深得幾乎沒有反光,只有在呼吸起伏時,才能看出那是一團溫熱而真實的生命。洛因的動作稍微停頓了一秒,然後非常自然地放棄了拉窗簾的打算。
「算了。」他小聲說,「我燒就好,你不要被吵醒。」
白煙又多了一點。
洛因卻毫不在意,他低下頭,把臉埋進貓的頸側,深深吸了一口。
貓的味道。
溫暖、乾淨,還帶著一點陽光曬過毛毯的氣息。這比任何血液都來得有效,至少對他來說是這樣。
如果教會還保有「正統吸血鬼應有行為」的教材,那麼他現在這個姿勢,大概會被列為反面示範。
但洛因早就不在乎了。
身為純血吸血鬼,他理應生活在黑夜之中,狩獵、進食、繁衍、延續血統,然後在陰影裡低聲嘲笑人類的短暫與脆弱。
可現實是,他每天晚上準時出門上夜班,白天回到這間租金便宜但採光過度良好的公寓,唯一的願望就是能夠不被房東發現牆角多出來的黑色抓痕。
世界變了。
吸血鬼早就不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恐怖象徵,而是一群被迫適應人類社會節奏的夜行生物。夜班津貼、血液替代品、隱蔽身分證件,每一樣都比傳說中的尖牙來得重要。
洛因一邊吸貓,一邊在心裡盤算今晚的班表。
他在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倉庫工作,負責搬運和盤點。理由很簡單,夜深、人少、不會有人在意他是不是從影子裡走出來。唯一的缺點是,薪水不高,但至少穩定。
比起那些還在幻想征服世界的年輕夜族,他早就學會了一件事。
世界不需要被統治,只需要繳房租。
「咪。」他低聲叫了一聲。
黑貓動了動耳朵,卻沒有醒來,只是把臉往他胸口又埋深了一點。
洛因笑了。
這個世界上,能夠完全無視吸血鬼血統與夜族威嚴的存在不多,而這隻貓顯然是其中之一。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鐘聲。
低沉而規律,一下接著一下,從城市中心擴散開來,穿過街道、建築與午後過於安靜的空氣。
洛因的笑容沒有立刻消失,只是稍微停頓了一下。
「啊。」他說,「時間到了嗎。」
那是教會的鐘。
專門用來宣告「審判即將來臨」的鐘聲。
按照過去幾百年的經驗,這個鐘聲平均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響一次,用來提醒世人邪惡仍然存在,而教會仍然掌握正義的話語權。
洛因聽過太多次了。
第一次聽到的時候,他還年輕,還會緊張,還會以為世界真的要迎來終結。後來他發現,鐘聲響完之後,太陽還是會升起,夜班還是要上,房租還是要繳。
教會從來沒有準時過。
鐘聲繼續響著,節奏穩定得近乎刻意,彷彿在提醒每一個聽見的人,世界正在被某種高於日常的力量審視。
洛因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貓。
咪依舊睡得很熟,尾巴輕輕搭在他的手腕上,連一點被打擾的跡象都沒有。
「你不緊張嗎?」洛因小聲問。
當然沒有回答。
他輕輕摸了摸貓的背,感受到那種讓人安心的溫度,忍不住嘆了口氣。
「也是啦。」他自言自語,「如果世界真的要毀滅,也不會因為你現在醒不醒而改變。」
鐘聲敲到了第七下。
白煙已經從他的肩膀一路延伸到手臂,看起來相當狼狽。洛因終於抬手把窗簾拉上,房間瞬間暗了下來,只剩下窗縫漏進的一點光。
煙霧慢慢消散。
他靠回沙發,把貓抱得更穩了一點。
鐘聲仍在持續。
宣告審判,宣告清算,宣告那些從來不曾真正降臨的終結。
洛因把臉埋進貓毛裡,含糊地說了一句話,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晚餐要吃什麼。
「世界要毀滅了?」
他停頓了一下,又吸了一口。
「先等我吸完這一口。」
貓在他懷裡翻了個身,呼吸依舊規律而安穩。
世界是否值得繼續存在,暫時沒有結論。
至少現在,貓在睡覺。
**
敲門聲響起時,洛因正在思考要不要再吸一次貓。
這並不是什麼需要深思熟慮的問題,因為答案通常只有一個。但敲門聲出現得太剛好,節奏平穩、間隔一致,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不像推銷,也不像鄰居。
洛因皺了皺眉,低頭看向懷裡的黑貓。
「有人找我。」他低聲說,「而且聽起來不像是來借醬油的。」
咪沒有任何反應。
牠依舊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尾巴自然地垂在洛因的手腕上,像是在宣告這裡仍然是牠的地盤。
敲門聲又響了一次。
洛因嘆了口氣,輕輕把貓放回沙發中央,還替牠把靠墊調整好位置,確保牠醒來之前不會覺得不舒服。
「你先睡。」他說,「世界的事情交給我處理。」
貓的耳朵動了一下,但沒有睜眼。
洛因這才起身,走向門口。途中他看了一眼窗簾,確定沒有漏光,這才伸手轉動門把。
門一打開,冷空氣立刻灌了進來。
站在門外的是一名男人。
他穿著教會審判官的制服,剪裁合身,顏色深沉,布料看起來厚實而正式。衣領與袖口整理得一絲不苟,胸前佩戴著象徵裁決權限的徽章,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他的表情很冷。
不是厭惡,也不是敵意,而是一種長期習慣於判斷與執行後留下的平靜,彷彿眼前的一切都已經被歸類。
洛因只花了一秒,就確認了對方的身分。
教會審判官。
而且是那種很認真上班的類型。
男人的視線落在洛因臉上,又慢慢往下移,停在他肩膀尚未完全散去的白煙上。那層淡煙在室內光線下格外明顯,帶著一點不合時宜的日常氣息。
吸血鬼。
白天。
冒煙。
視線再往屋內移動一點。
沙發上,一隻黑貓正蜷縮著睡覺。
男人的表情沒有變,但洛因可以感覺到,對方的判斷流程顯然被打斷了一瞬。
「洛因.艾爾德。」男人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依據教會條例,我奉命前來執行審判前的確認程序。」
洛因眨了眨眼。
「聽起來很正式。」他說,「需要我換件衣服嗎?還是這樣比較符合你們對邪惡的想像?」
審判官沒有回應這句話。
他從隨身的文件夾中取出一份文件,紙張厚實,上頭蓋著紅色印章,光是看著就讓人產生心理壓力。
「確認事項一。」他宣讀道,「確認夜族個體是否仍具備危害性。」
洛因歪了歪頭。
「我現在最大的危害性,大概是掉毛。」他說,「而且不是我掉,是牠。」
他的目光往沙發方向示意了一下。
審判官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仍然繼續宣讀文件內容。語氣冷靜、節奏固定,彷彿這些話早已背得滾瓜爛熟。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沙發上無聲地躍起。
洛因甚至來不及開口提醒,只看到咪輕巧地跳到空中,然後準確地落在審判官的肩膀上。
動作自然得彷彿那本來就是牠的位置。
審判官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的身體瞬間僵住,文件停在半空中,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那隻黑貓穩穩地站在他肩上,前爪輕輕踩著制服的布料,尾巴慢慢垂下,剛好掃過胸前的徽章。
一種說不清的壓迫感,在狹小的空間裡擴散開來。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完全掌握節奏的感覺。
洛因睜大眼睛。
「咪。」他低聲叫了一聲。
黑貓低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卻讓洛因立刻閉上了嘴。
審判官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他的人生裡顯然沒有任何一條訓練守則,教過他該如何應對一隻突然跳到身上的貓。
「這是什麼。」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貓。」洛因回答得很誠實。
黑貓在審判官肩上轉了個方向,找了一個更舒服的位置坐下,然後閉上了眼睛。
宣讀文件的動作徹底中斷。
時間像是被按下暫停鍵。
洛因看著眼前這一幕,突然產生了一個極其不合時宜的念頭。
他摸了摸下巴,語氣帶著一點真誠的評估意味。
「這個審判官。」他說,「好像也很適合吸貓。」
審判官沒有回應。
因為他正站在那裡,連動一下都不敢。
而世界的審判,在貓醒來之前,暫時無法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