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車廂裡的煉獄
得利卡在深夜的台北街頭狂飆。
車廂後座被拆掉了,騰出了一個空間。
我就躺在那裡。
身下墊著防火毯(阿豪五金行的庫存),但毯子已經開始發黃、冒煙。
蘇憶跪在我旁邊。 她的雙手已經血肉模糊,但她依然堅持用「氣」護住我的心脈。
「水……」 梁家豪不停地把礦泉水澆在我身上。
每一瓶水澆下去,車廂裡就充滿了桑拿房般的蒸氣。
「豪哥……」
我看著他,視線已經開始出現黑斑,「別浪費水了……」
「閉嘴!老子有的是水!」 梁家豪一邊澆水,一邊抹眼淚。
「你答應過要回來的。你這張欠條還沒還!」 呂宏昌坐在角落,手裡拿著平板電腦,手指飛快地操作著。
「監視器畫面我已經刪除了。」
他的聲音異常冷靜,但我看見他的手在發抖,「路徑規劃完畢。我們走小路,避開臨檢。」
我看著這群朋友。
在這個狹窄、悶熱、充滿焦味的車廂裡。
我看見了所謂的「義氣」。
他們明明只是普通的高中生。
他們應該在準備模擬考,在討論隔壁班的女生。
現在卻為了我,在公路上亡命狂飆,運送一具可能會隨時爆炸的身體。
「對不起……」 我喃喃自語。
「把你們……捲進來……」
「省點力氣吧。」
開車的黃建文頭也不回地罵道,「等你好了,請我們吃一年的羊肉爐。少一頓我就揍你。」
Part 2:雨夜的斷捨離
車子開進了宜蘭大同山區。
周圍的燈光越來越少,霧氣越來越濃。
這裡已經是城市的邊緣。
「到了。」
黃建文踩下煞車。
車子停在一個荒涼的路邊。
只有一個生鏽的站牌,上面寫著模糊的「石嘈」。
雨還在下。
「就送到這裡。蘇憶說。
她試圖把我扶起來,但她的體力也透支了,我們兩個差點一起摔倒。
梁家豪和呂宏昌立刻衝過來,一左一右架住了我。
「我們跟你們進去。」梁家豪紅著眼說,「多個人多份力。」
「不行。」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推開了他們。
我的手在高溫下已經變形了,推在梁家豪身上,燙得他縮了一下,但他沒退。
「前面的路……你們走不了。」
我喘著氣,胸口的黑洞印記開始劇烈收縮,那是身體即將崩潰的訊號。
「那裡是觀測者的地盤。你們進去……會死。」
「我們不怕死!」阿豪大吼。
「但我怕!」 我吼了回去。
「我拚了命才把你們從義字堂救出來……不是為了讓你們陪我去送死的!」
「回去。」 我看著他們,眼神決絕。
「把這張記憶卡帶回去。把林明誌的罪證公諸於世。」
「這是只有你們能做的事。」
梁家豪看著我。
看了很久。
最後,這個一米八的壯漢,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他知道我是對的。
這是兩個世界的界線。
他們屬於光明的日常,而我必須獨自走向黑暗的深淵。
「蘇憶。」
梁家豪轉向蘇憶,噗通一聲跪在泥水裡。
「求妳。」
「把他帶回來。」
蘇憶看著跪在地上的阿豪,又看看這群為了朋友不顧一切的少年。
她那顆早已冰封的心,似乎裂開了一道縫。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也用命擔保。」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不會讓他死。」
Part 3:頻率之外的巴士
目送得利卡的尾燈消失在彎道後。
世界只剩下雨聲。
蘇憶揹起我。
我的體重對現在的她來說是巨大的負擔,加上我的高溫,每一步都是煎熬。
但她一聲不吭。
我們在站牌下等了很久。
久到我的意識快要消散,久到雨水把我們淋成了兩尊雕塑。
終於。
兩道昏黃的車燈穿透了濃霧。
那輛破舊的客運緩緩駛來。
車身沒有編號,排氣管噴著黑煙。
車門打開。
司機一直在咳嗽,眼神混濁地看著我們。
「少年欸,傷得很重喔。」
這一次,我聽清楚了。
這句話不是問候,是確認。
確認我們是否有資格踏上這條不歸路。
「這台車只到終點站……再進去就沒路了。」
蘇憶揹著我,踏上了階梯。
「開車。」
她冷冷地說。
「我們就是去沒路的地方。」
車門關上。
將現實世界隔絕在外。
我靠在蘇憶的肩膀上,隨著車身的顛簸,漸漸失去了意識。
但我知道。
下一站,就是仁山寺。
那裡有父親留下的秘密,那是我最後的希望。
Part 4:壞軌區的雲橋
巴士在濃霧中停了下來。
這裡沒有站牌,也沒有路。
只有前方翻湧的雲海,和一條通往懸崖邊的碎石路。
「到了。」
司機咳嗽著,打開了車門,「下去吧。再往前,車子會解體。」
蘇憶揹著我下了車。
巴士關上門,迅速倒車消失在霧氣中,彷彿一秒都不想多待。
「薛墨,醒醒。」
蘇憶的聲音很急,「我們到了,但路在哪?」
我艱難地睜開眼。
視野裡全是紅色的警告訊號。
我的身體快要崩潰了。
「前面……」
我抬起焦黑的手指,指向懸崖的虛空。
在普通人眼裡,那是死路。
但在我快要瞎掉的「觀相」視野裡,我看見了一條由金色代碼構成的橋,正隨著頻率波動。
「有橋。」
我虛弱地說,「金色的……閉上眼,走過去。」
蘇憶咬著牙。
她看不見橋。
但她相信我。
她揹著我,沒有絲毫猶豫,一步踏出了懸崖。
呼——
風聲呼嘯。
我們沒有墜落。
腳下傳來堅實的觸感。我們懸浮在千米高空,踩著那條看不見的「信念」。
走過雲橋,濃霧散去。
那座黑色的、懸浮在半空中的仁山寺,終於出現在眼前。
Part 5:掃地僧與廢鐵
寺廟門口的廣場上。
一個穿著灰色素衣的女孩——夏寂,正拿著竹掃把,安靜地掃著落葉。
她似乎早就知道我們要來。
「你遲到了。」
夏寂停下動作,轉過身,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看著趴在蘇憶背上的我。
「而且,弄得比我想像的還要爛。」
蘇憶揹著我走到她面前,膝蓋一軟,差點跪下。
「救他。」蘇憶的聲音沙啞,帶著乞求,「求妳。」
夏寂走過來,伸出冰涼的手指,按在我的眉心。
滋——
她的指尖冒出一縷青煙。
「熱毒入骨,基因鎖崩壞。」
她像是在評估一台報廢的機器。
「他用凡人的軀殼,硬吃了核反應堆級別的熱能。現在的他,就像是一塊快要融化的廢鐵。」
「能不能修?」蘇憶死死盯著她。
「修不好。」
夏寂收回手,冷冷地說。
蘇憶的眼神瞬間絕望。
「但是……」夏寂話鋒一轉,看向寺廟深處那座高聳的鐘樓,「可以重鑄。」
「薛辰當年留下的那口鐘,就是為了這一刻。」
「把他帶去鐘樓。」
夏寂轉身,手中的掃把輕輕一點地。
「既然是一塊燒紅的廢鐵,那就趁熱,把他打造成一把殺人的兵器。」
Part 6:第一聲鐘響
鐘樓內部。
巨大的青銅古鐘懸掛在半空,上面刻滿了流動的銘文。
蘇憶把我放在鐘下方的石台上。
夏寂拿出一個黑色的罐子,將裡面銀色的「液態導體」倒在我的身上。
「啊啊啊——!」
我發出淒厲的慘叫。液態金屬滲入我燒焦的皮膚,痛得我靈魂都在顫抖。
「按住他。」夏寂拿起一根巨大的撞鐘木杵,「我要開始了。」
「這是把他體內的雜質震出來,再把力量壓縮進去。」
「如果他撐不住,就會變成一灘血水。」
「如果撐住了……他就是新的『吞天』。」
蘇憶流著淚,死死按住我的肩膀。
「薛墨!撐住!」
我看著頭頂那口黑洞洞的鐘。
我看見夏寂推動了木杵。
轟隆隆……
木杵撞擊鐘身。
噹————!!!
巨大的金色聲波,從鐘樓頂端爆發。
這道聲波不僅轟擊著我的身體,更以仁山寺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
它穿透了雲海,穿透了迷蹤陣。
也傳到了……正在山腳下猶豫的那輛得利卡貨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