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販賣時間的古董店
雨越下越大。
迪化街的紅磚騎樓下,空無一人。
這裡和西門町的喧囂截然不同。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濕潤的中藥味、乾燥的乾貨味,還有一種……像是把時間醃漬起來的陳舊氣息。
我們找到了那間店。
「義雲閣」。
它夾在兩間賣烏魚子的乾貨店中間。
門面不大,是一扇厚重的黑色木門,門口掛著兩盞沒有點亮的紅燈籠。
沒有招牌,只有門楣上那三個蒼勁卻透著陰森的書法字。
「這裡的『場』……是扭曲的。」
蘇憶站在門口,手按在皮衣下的鏡刀上。
她的臉色很難看。
「物理規則在這裡好像失效了。我感覺不到風的流動,雨水落在屋簷上的聲音也慢了半拍。」
「呂宏昌算得沒錯。」
我拿出筆記本,握在手裡。手心全是冷汗。
「這裡是奇異點。是怪物的胃。」
但我沒有退路。
因為透過那扇緊閉的木門,我感覺到了。
那股屬於我的、關於陳怡君的記憶,正在裡面微弱地呼救。
它像是一隻被困在玻璃瓶裡的螢火蟲,隨時會熄滅。
「進去吧。」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門。
咿呀——
木門發出沉重的摩擦聲。
門內沒有我想像中的保鑣大漢,也沒有滿地的機關。
只有一間雅緻得過分的茶室。
牆上掛著幾幅山水畫,博古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古董瓷器。
屋子中央,放著一張黃花梨木的大茶桌。
一個穿著白色唐裝、戴著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正優雅地坐在那裡泡茶。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
熱水沖入紫砂壺,茶香四溢。
「來了?」
男人抬起頭。
他的長相很斯文,甚至帶著一股書卷氣。
如果不是標哥事先說過,我會以為他是個大學教授。
但當我看到他的眼睛時,我就知道是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眼白,只有一片如同深淵般的漆黑。
和那個附身在王立偉身上的影子一模一樣。
林明誌。
義字堂的「大腦」,也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
「坐。」
林明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溫和得像是在招待老友的兒子。
「剛好,這一泡『東方美人』,才剛出味。」
Part 2:玻璃瓶裡的螢火蟲
我和蘇憶沒有坐。
蘇憶側身擋在我前面,鏡刀已經出鞘半寸。
「東西呢?」我開門見山。
林明誌笑了笑,似乎對我們的敵意毫不在意。
他從茶桌底下,拿出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半透明的琉璃罐子。
罐子很精緻,表面刻滿了像是電路板一樣的符文。
而在罐子裡面……
有一團粉紅色的光暈正在緩緩流動。
那光暈很美,很溫暖。看著它,我腦海中那些關於「喜歡」的空白,竟然隱隱作痛。
那是我的初戀。
是我為了救人而切掉的靈魂碎片。
「品質很好。」
林明誌像鑑賞寶石一樣,輕輕晃動著罐子。
「十八歲少年的愛慕。純粹、熱烈、還帶著一點點犧牲的悲壯。」
「這種能量,是用來修補靈魂裂痕的頂級材料。」
他看著我,眼神裡流露出一絲貪婪。
「薛墨,你知道為什麼我要它嗎?」
「因為我老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我的精神力太強,但我的肉體……也就是這個大腦,開始萎縮了。我需要高純度的情感能量來當作潤滑劑。」
「還我。」我咬著牙,往前走了一步。
「可以。」
林明誌把琉璃罐放在桌子中央。
「我們做個交易。」
「用你手上的那本筆記本,換這個罐子。」
「這很公平。你拿回你的青春,我拿回屬於義字堂的聖物。」
我握緊了筆記本。
這本筆記本是我爸留下的。
裡面記載了「斷」、「觀」、「承」的秘密,還有那個足以顛覆規則的真相。
如果給了他,後果不堪設想。
但不給……陳怡君的記憶就會被他吃掉。
「我不換。」
我冷冷地說。
「因為我知道,就算我給了你,你也不會放過我。」
「你是要把我變成你兒子的備用電池,對吧?」
林明誌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
「聰明。果然是薛辰的種。」
他慢慢站起身。
隨著他的動作,整間茶室的空氣突然變得沉重無比。
牆上的山水畫開始扭曲,畫裡的水彷彿要流出來淹沒我們。
「既然生意談不成……」
林明誌的手指在琉璃罐上輕輕一敲。
叮。
清脆的響聲。
「那我就只能……毀了它。」
我看見琉璃罐表面出現了一道裂痕。
裡面的粉紅色光暈開始逸散,像是洩漏的瓦斯。
「不!」
我瞳孔收縮,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
那是屬於我青春回憶最後的珍貴之物!
「別過去!是陷阱!」蘇憶大喊,同時揮刀斬向林明誌。
Part 3:零勝率的博弈
蘇憶的鏡刀很快。
快到在空氣中拉出了一道殘影。
這足以切斷鋼鐵的一刀,直取林明誌的咽喉。
但林明誌沒有躲。
他只是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夾住了刀刃。
「在我的領域裡,物理規則是由我定義的。」
他淡淡地說。
「我說這把刀沒有鋒利度,它就是廢鐵。」
崩!
蘇憶手中的鏡刀——那把斬殺過無數殘影的神兵——竟然發出一聲哀鳴,直接崩斷了!
強大的反作用力把蘇憶震飛出去,重重撞在博古架上。
劈哩啪啦。
無數古董瓷器碎了一地。
蘇憶吐出一口鮮血,想要站起來,卻發現自己像是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現在這裡的重力係數是正常世界的五倍。」林明誌看都沒看她一眼。
他轉過頭,看著衝到桌前的我。
我也感覺到了。
每跑一步,身體就重得像是灌了鉛。那種壓迫感讓我的骨骼都在咯咯作響。
我不能停。
那個琉璃罐快碎了!
我的記憶……我對陳怡君的那還未萌芽卻是最青澀的情感……正在消散!
「吸!」
我在心裡絕望地怒吼,全身的血壓衝破極限,意識卻本能地鎖定了握在掌心的那個黑色立方體!
立方體發出尖銳的蜂鳴,瞬間閃爍起極致冰冷的 藍白色光芒 。那不是熱能轉換,那是它在五倍重力這個「意識枷鎖」下,進行的 超載場域修正!
咔嚓。
地板磚碎裂,不是因為我的力量,而是因為空間場域的極速扭曲。
我感覺全身的骨骼像被壓扁又彈開一樣,七竅滲出血絲,但那股五倍重力的壓力卻被硬生生削弱了一半。我像一條從乾涸的泥地裡被拔出來的魚,在劇痛中衝到了桌前。
伸出手,抓住了那個即將破碎的琉璃罐。
「哦?」
林明誌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居然能用 那個小玩意兒 抗住規則?看來你身上藏著不少好東西。但 工具 畢竟只是工具。」
他露出了一個殘忍的笑容。
他的...手掌,覆蓋在了我的手上。
隔著琉璃罐。
「既然你這麼想要……那就連著你的手,一起毀掉吧。」
轟!
一股恐怖的熱量,從他的掌心爆發。
那不是火焰。
那是**「高頻分子震盪」。
他在用微波爐的原理,加熱那个罐子,也加熱我的手。
「啊啊啊啊!」
我發出淒厲的慘叫。
琉璃罐在我手中徹底炸裂。
碎片刺進我的掌心。
而那團粉紅色的記憶光暈,在極度的高溫下,瞬間變質、燃燒,變成了黑色的滾燙液體。
「吸進去吧。」
林明誌冷冷地說。
「這就是你要的記憶。現在它是滾燙的毒藥。」
那些黑色的液體,順著我手掌的傷口,鑽進了我的血管。
痛。
無法形容的痛。
就像是有人往我的血管裡灌進了岩漿。
我的右手瞬間變得焦黑,皮膚龜裂,露出了裡面發紅的肌肉。
熱量順著手臂,直衝心臟。
「薛墨!」
蘇憶在那邊絕望地喊著。
我要死了嗎?
被自己的記憶燙死?
不。
我看著林明誌那張高高在上的臉。
看著他那副掌控一切的傲慢。
呂宏昌說過,這裡是奇異點,勝率為零。
因為規則是他定的。
但如果……我把這個地方毀了呢?
如果我把這個「奇異點」,變成一個真正的「黑洞」呢?
「爸……」
我在心裡默唸。
「借我一點力量。」
我沒有鬆手。
反而用那隻已經燒焦的右手,死死抓住了林明誌的手腕。
「你……」林明誌想抽手,卻發現我的力氣大得驚人。
「吸!」
我在心底怒吼,不是對力量的駕馭,而是對緊握在掌心的「量子場域穩定器」的絕望指令!。
但林明誌釋放的高溫,以及這個空間裡扭曲的「場」,並沒有被排斥。
它被立方體以一種野蠻、超載的方式**,本能地從林明誌身上、從場域中撕裂、拉扯進來。
我的身體像一個尚未準備好的容器,被硬塞進了遠超負荷的數據流,每一條血管、每一寸肌膚都在極限拉伸中發出尖叫,這感覺不是「接受」,而是被迫吞噬。
吸進我這具還沒準備好的容器裡。
我的身體開始發紅、發光。
就像是一顆即將超新星爆炸的恆星。
「既然你要玩火……」
我對著林明誌露出了一個猙獰的笑容。
「那大家就一起熟吧!」
轟————!!!
以我為中心。
一股恐怖的熱浪爆發了。
不是林明誌的規則,而是純粹的、失控的物理熱能。
茶桌瞬間氣化。
整間義雲閣的玻璃窗同時炸裂。
林明誌發出一聲慘叫,被這股蠻不講理的熱浪炸飛出去。
而我。
在這片白色的光芒中。
感覺自己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崩解。
我要死了。
但在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秒。
我看見蘇憶衝進了火海。
她不顧那足以融化皮膚的高溫,抱住了已經變成焦炭的我。
「走!」
她嘶吼著。
撞破了那扇已經搖搖欲墜的木門。
抱著我,衝進了迪化街的大雨中。
Part 4:無法冷卻的體溫
我們撞破木門,滾落在迪化街冰冷的石板路上。
外面的大雨傾盆而下。
但在雨水接觸到我身體的那一瞬間,沒有淋濕的感覺,只有無數聲 滋—— 滋—— 的爆響。
大量的白霧瞬間在我們周圍炸開。
我整個人就像是一塊被扔進水裡的燒紅烙鐵。雨水還沒碰到我的皮膚,就被我體表的高溫瞬間氣化成了滾燙的蒸氣。
「薛墨……薛墨!」
蘇憶抱著我。
她身上的皮衣已經被我的體溫燙得捲曲、焦黑,發出刺鼻的塑膠臭味。
她的手——那雙抱著我的手,皮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起水泡、潰爛。
「放……手……」
我的聲帶大概也燒壞了,發出的聲音像是砂紙摩擦。
「我會……燙死妳……」
我的意識很模糊,但我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融化」。體內的熱能沒有因為爆炸而散盡,反而鎖死在了我的骨髓裡,正在從內部瓦解我的基因。
「閉嘴!」
蘇憶嘶吼著。她沒有放手,反而抱得更緊。
她啟動了她身為蝕光者的力量,一層淡淡的冷光覆蓋在她的皮膚上,試圖對抗我的高溫。
但那是杯水車薪。
她的冷光在我的烈火面前,脆弱得像張紙。
「如果不抱緊你……你會散掉的……」
她哭著說。
我看著她。
在這漫天的蒸汽和暴雨中,她的臉因為痛苦而扭曲,但眼神卻瘋狂得可怕。
她不是在抱著一個人。
她是在抱著一團即將炸裂的核反應堆。
Part 5:得利卡的急煞聲
吱————!
一陣刺耳的煞車聲穿透雨幕。
兩道刺眼的車頭燈切開了黑暗。
那輛熟悉的、貼著「大同五金行」貼紙的得利卡貨車,一個甩尾,橫停在我們面前。
車門被粗暴地拉開。
「薛墨!」
梁家豪拿著滅火器衝了下來。後面跟著臉色慘白的黃建文和呂宏昌。
他們原本在遠處執行「B計畫」(發送證據),但看到義雲閣爆炸的火光,還是不顧一切地衝了過來。
「靠……這、這是什麼情況?」
梁家豪看著全身冒煙、皮膚焦黑裂開、血管裡流動著岩漿般紅光的我,手裡的滅火器差點掉在地上。
他想衝過來幫忙,卻被一股熱浪逼退了兩步。
「別過來!」蘇憶大喊,「普通人靠近會被燙傷!」
「上車!快上車!」黃建文在駕駛座大吼,「條子和救護車都在往這邊趕!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不能去醫院。」
蘇憶咬著牙,忍著劇痛把我從地上架起來。
「現在的他,送去醫院只會被當成怪物解剖。而且……凡人的藥救不了他。」
「那去哪裡?!」梁家豪急得跺腳,「他快熟了啊!」
蘇憶抬起頭,看向遠方漆黑的山巒輪廓。
「去茂安。」
「送我們去那個廢棄的公車站。」
「那是唯一能救他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