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商店那晚之後,我度過了一生中最漫長、也最糾結的兩天。
我回到了酒吧上班。
當我重新踏進 Midnight 的那一刻,我特意在門口整理了一下衣領,對著玻璃門確認了三遍:很好,Leon,你的眼神夠冷酷,你的髮型夠完美,你依然是這個場子裡最讓客人想入非非的調酒師。
那晚穿著加菲貓睡衣、踩著夾腳拖被 Ian 請吃親子丼的那個宅男,已經死了。
「喲,頭牌回來了?」阿寬正在擦杯子,看到我進來,語氣裡充滿了欠揍的調侃,「感冒好了?我看你這臉色紅潤有光澤,不像生病,倒像是……採陽補陰去了?」
「閉上你的狗嘴。」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熟練地走進吧檯,繫上圍裙,「再多說一句,今晚的杯子全都歸你洗。」
「別啊,哥!」阿寬立馬認慫,但隨即又湊過來,一臉八卦地壓低聲音,「對了,這兩天雖然你不在,但那個純情學弟可是來過喔。」
我的手一抖,剛拿起的量酒器差點掉在地上。
「他……來幹嘛?」我假裝漫不經心地問道,眼睛盯著手裡的檸檬,彷彿要從上面看出朵花來,「我不是請假了嗎?」
「他也沒進來喝酒。」阿寬聳聳肩,「就在門口看了一眼,問我你在不在。我說你病了,他點點頭就走了。不過……」
阿寬故意拖長了尾音。
「不過什麼?」我忍不住追問,轉過頭瞪他。
「不過他那表情,嘖嘖,看起來挺失望的。」阿寬嘿嘿一笑,「Leon,你老實交代,你倆到底進展到哪一步了?我看他那樣子,不像是來喝酒的,倒像是來探班的男朋友了。」
「滾。」
我罵了一句,轉過身開始瘋狂切檸檬。刀刃剁在砧板上發出「篤篤篤」的巨響,像是在剁碎我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悸動。
探班?男朋友?
開什麼玩笑。我們現在充其量也就是……便利商店飯友的關係。
而且,我才沒有期待他來。絕對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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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墨菲定律總是喜歡在我最嘴硬的時候給我一巴掌。
週五的凌晨五點半。
這是酒吧打烊的時間。送走了最後一批醉醺醺的客人,關掉了音響和霓虹燈,整個世界終於安靜了下來。
這是一天中我最疲憊,也是最狼狽的時候。
髮型塌了,領結歪了,襯衫上沾著不知道是哪個客人灑出的酒漬和煙味。我的眼底掛著熬夜後的青黑,整個人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頹廢氣息。
「Leon,後門的垃圾你去倒一下吧,我腰痛。」阿寬在那邊哀嚎。
「知道了,懶死你算了。」
我拎起兩大袋沈甸甸的垃圾,裡面裝滿了生蠔殼、檸檬皮和碎玻璃,發出一股難聞的酸腐味。我踢開後門,走進了那條狹窄陰暗的後巷。
後巷裡瀰漫著清晨特有的濕冷霧氣。天還沒亮透,呈現出一種混沌的深藍色。
我只想趕快把垃圾扔了,然後回家睡覺。
「喵——」
一聲細軟的貓叫聲讓我停下了腳步。
我這個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那種毛茸茸、軟趴趴、眼神還特別無辜的小動物。不是因為討厭,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跟牠們相處。我總覺得牠們能看穿我偽裝出來的酷,然後無情地嘲笑我。
我看過去。只見垃圾桶旁邊,蹲著一隻髒兮兮的橘貓。
而在橘貓的旁邊,蹲著一個人。
Ian。
他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黑色長風衣,裡面是一件乾淨的米色高領毛衣。他蹲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根火腿腸,正在耐心地餵那隻貓。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
清晨微弱的光線打在他的側臉上,他的睫毛上似乎還掛著一層薄薄的晨露。看到是我,他的眼睛瞬間彎了起來,那種乾淨溫暖的笑容,和這條充滿垃圾臭味的後巷格格不入。
「早啊,Leon 哥。」
我僵在原地,手裡還提著兩袋發臭的垃圾。
這一刻,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為什麼?為什麼每次他在這種偶像劇男主角般的場景裡出現時,我總是處於這種路人甲的狀態?上次是夾腳拖,這次是垃圾袋?
老天爺是不是在玩我?
「你……你有病啊?」我虛張聲勢地吼了一句,試圖用音量來掩蓋我的窘迫,「大清早的不睡覺,跑來這裡餵貓?」
「剛下大夜班,睡不著。」Ian 站起身,拍了拍手,自然得就像是在自家庭院散步,「想著這附近流浪貓多,就來看看。」
他向我走來。
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把垃圾袋往身後藏了藏:「別過來!我剛倒完垃圾,身上臭死了!」
Ian 置若罔聞。他走到我面前,距離近得我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咖啡香,完全蓋過了我身上的酸臭味。
「不臭。」
他輕聲說道,然後伸出手,不由分說地拿過我手裡的垃圾袋。
「我來。」
「喂!那很重……」
我的話還沒說完,他就已經輕鬆地拎過袋子,轉身一個拋物線,準確無誤地丟進了垃圾子母車裡。動作瀟灑利落,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扔完垃圾,他轉過身,從風衣口袋裡掏出濕紙巾,仔細地擦了擦手,然後變戲法似的,從旁邊的石墩上拿起了兩杯還冒著熱氣的紙杯。
「給。」他遞給我一杯。
我愣愣地接過。杯壁溫熱的觸感順著手心傳遍全身,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這什麼?」
「熱拿鐵。低脂,半糖。」Ian 說道,「我知道你還要回家睡覺,所以用的是低咖啡因的豆子。不會影響睡眠,但能讓你暖和一點。」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咖啡,心裡那道防線又開始搖搖欲墜。
這算什麼?
這算不算犯規?
一個大男生,在凌晨六點,守在酒吧充滿異味的後巷,就為了給我送一杯不會失眠的咖啡?
「……謝了。」我小聲嘀咕了一句,打開蓋子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著奶香和咖啡的微苦,好喝得讓人想哭。
「Leon 哥。」
「幹嘛?」
「你週六說的那個試酒……」Ian 站在我面前,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鎖定著我,「是真的需要試喝員,還是……特意為我留的位置?」
我差點被咖啡嗆到。
「咳!當然是需要試喝員!」我立馬否認,眼神開始四處亂飄,甚至假裝對腳邊那隻橘貓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我研發了一款新酒,口感很複雜,一般人喝不懂。我看你味覺還算靈敏,才勉強叫你來的。」
「哦——」Ian 拉長了尾音,眼裡的笑意更深了,「原來是勉強啊。」
「沒錯,就是勉強。」我挺起胸膛,努力維持著我不存在的尊嚴,「所以你最好準時到,別讓我等。我的時間很寶貴的,每分鐘都是幾十萬上下的生意。」
Ian 笑了。
他伸出手。我以為他要摸我的頭(像在便利商店那次一樣),所以我本能地想躲。
但他沒有。
他的手指輕輕落在了我的眼角,指腹在那片青黑色的皮膚上輕輕蹭了一下。
動作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下。
「好,我一定準時。」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晨霧的濕潤感,湊近我的耳邊說道:
「我也很期待Leon 哥特意為我準備的味道。」
說完,他收回手,對著我揮了揮,轉身走出了巷子。
那隻橘貓似乎也很喜歡他,還追著他的腳步跑了幾步,才戀戀不捨地停下來。
我站在原地,手裡捧著那杯拿鐵,感覺自己的臉比手裡的咖啡還要燙。
特意為他準備的味道?
我摸了摸眼角,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臭小子。」
我對著他的背影罵了一句,嘴角卻瘋狂上揚,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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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我進入了一種近乎亢奮的備戰狀態。
如果說之前的躲避是鴕鳥心態,那現在的準備就是孔雀心態。
雖然我嘴上說著「只是勉強叫他來試酒」,但我的身體卻誠實得令人髮指。
週五下午,我背著阿寬,偷偷去了一趟百貨公司。
「先生,這件襯衫是義大利進口的絲綢混紡,版型非常修身,很適合您。」
櫃姐拿著一件深酒紅色的襯衫在我身上比劃。
酒紅色。這是個危險的顏色。它代表著成熟、神秘,還有一點點……色氣。平時工作我只穿黑白,因為那是制服。但既然是週六的試酒會,稍微穿得不一樣一點,也說得過去吧?
「包起來。」我大手一揮,刷卡時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買完衣服,我又去了一趟理髮店,讓Tony老師幫我修剪了一下髮尾,還做了一個看起來像是剛睡醒很隨意但其實花了兩小時吹整的髮型。
回到酒吧後,我一頭鑽進了實驗室。
我要做的那款酒,其實我早就想好了。
它不能太烈,因為Ian還是學生(雖然上次曼哈頓證明他酒量還可以,但我不想讓他喝醉,喝醉了就不能好好說話了)。它也不能太甜,太甜會顯得我很幼稚。
它必須要有層次感。要有前調的驚艷,中調的溫柔,還有後調的回甘。
就像……他給我的感覺一樣。
我選用了伯爵茶浸泡的金酒作為基底,那種獨特的佛手柑香氣很優雅。然後加入了新鮮的葡萄柚汁、自製的接骨木花糖漿,最後,我決定加入一點點苦艾酒。
這點苦艾酒是關鍵。它帶著草藥的微苦和迷幻感,能讓整杯酒的氣質瞬間提升。
我像個煉金術士一樣,在吧檯後反覆調試著比例。
阿寬路過了好幾次,每次都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我。
「Leon,你已經嘗了第三十次了。」阿寬忍不住吐槽,「你確定這酒是用來喝的,不是用來當聖水的?你這表情虔誠得像是在給祖宗拜拜。」
「你不懂。」我小心翼翼地把裝飾用的迷迭香烤了一下,激發出香氣,「這叫工匠精神。」
「屁的工匠精神。」阿寬翻了個白眼,「承認吧,你就是想把那個學弟迷得神魂顛倒。」
「……杯子洗完了沒?沒洗完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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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晚上九點半。
距離酒吧開門還有半小時。
我站在更衣室的全身鏡前,深吸了一口氣。
鏡子裡的我,穿著那件新買的深酒紅色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露出了鎖骨和一點點胸肌的線條。袖子整齊地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頭髮抓得完美無瑕,那枚碎鑽耳釘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我噴了一點木質調的香水。這款香水叫「事後清晨」,很騷包的名字,但我很喜歡。
「完美。」
我對著鏡子練習了一下微笑。
不是那種對付普通客人的職業假笑,而是那種……稍微帶點溫柔,又帶點挑逗,彷彿在說既然來了就別想走的笑容。
「Leon!準備好了嗎?要開門了!」阿寬在外面喊。
「來了。」
我最後整理了一下衣領,轉身走出了更衣室。
走進吧檯,我把那只特意留出來的、造型最漂亮的水晶杯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那是我今晚準備給 Ian 用的杯子。
十點整。
酒吧大門準時打開。
音樂聲響起,第一批客人陸續走了進來。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每次門鈴響起,我都會下意識地抬頭看去。
我想像著 Ian 推門進來的樣子。他會穿什麼?還是那件風衣嗎?還是會換一身休閒裝?他看到我今晚這身打扮會是什麼反應?會不會像那晚在車裡一樣,眼神又變得危險起來?
說實話,我有點期待那個危險的眼神。
甚至,我已經想好了開場白。
當他坐下來的時候,我會先把那杯特調推給他,然後湊近他耳邊,用最低沉的聲音說:「這杯酒的名字叫『陷阱』。一旦喝了,就出不去了。」
這台詞有點中二,但在我的顏值加持下,絕對殺傷力爆表。
十點半。
酒吧裡已經坐滿了七成。吧檯前也坐了好幾個熟客。
「Leon,今天好帥啊!這件紅襯衫太襯你了!」那個女高管熟客笑著調侃我,「是有什麼喜事嗎?」
「哪有。」我微笑著回應,一邊調酒一邊不動聲色地看向門口,「就是心情好,換個風格。」
我的視線越過人群,盯著那個旋轉門。
他平時都是十點四十左右到。
還有十分鐘。
我的手心開始微微出汗。那種等待的焦灼感混合著興奮,像是一隻小爪子在撓我的心。
十點四十。
門鈴響了。
我猛地抬頭。
進來的是一對情侶。
我眼裡的光稍微黯淡了一下,但隨即又亮了起來。沒事,可能塞車,可能下雨路滑,可能他在選衣服。
十點五十。
十一點。
吧檯最右邊那個特意留出來的位置,依然空蕩蕩的。
阿寬湊過來,順著我的視線看了一眼:「哎?那個學弟還沒來啊?平時這時候他早就抱著書坐那兒了。」
「可能有點事耽誤了吧。」我依然保持著微笑,擦拭著手裡的杯子,語氣輕鬆,「醫學生嘛,忙一點。」
但我心裡那股興奮的火焰,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澆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隱隱的不安。
我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
沒有訊息。
沒有電話。
Ian 從來沒有遲到過。這一個多月來,他在這方面嚴謹得就像他的實驗數據。
「也許是有急診?」我在心裡給他找理由,「也許是被導師留住了?」
十一點半。
酒吧裡的氣氛越來越熱烈,但我卻覺得越來越冷。那件特意挑選的酒紅色襯衫,此刻穿在身上,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等待被檢閱、卻遲遲等不到觀眾的小丑。
那杯為他準備的水晶杯,孤零零地立在吧檯上,折射著刺眼的燈光。
我拿出手機,點開那個熟悉的對話框。
上一條訊息還是他在便利商店付款後的轉帳記錄。
我猶豫了很久,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無數次。
要問嗎?
問了會不會顯得我很急?會不會顯得我很在乎?
可是……是他答應我的。是他說一定準時。
最終,我還是放下了手機,沒有發出去。
我相信他。他說會來,就一定會來。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打起精神,繼續招呼其他的客人。但我知道,我的笑容已經有點掛不住了。我的目光每隔十秒就會掃向門口一次,頻率高得連阿寬都看不下去了。
十二點。
午夜的鐘聲敲響。
門外依然沒有那個穿著風衣的身影。
我看著那個空位,心臟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塊,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Ian,你到底在哪?
你說過的,你會準時。
你說過的,你期待那個味道。
我低頭看著手邊那瓶已經調好基底、只差最後一步就能完成的特調。
迷迭香的香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這間我引以為傲的酒吧,原來是這麼的吵鬧,又這麼的……空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