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曾是四界中最具靈氣與煙火氣的地方。
在那傳說中,塗山的狐火終年不滅,粉色的櫻花雨能飄滿整座山谷,狐族少女們的笑聲與美酒的香氣混合在一起,是無數旅人魂牽夢縈的溫柔鄉。
然而,當墨玫再次踏上這片土地時,迎接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靜,以及漫天落下的——灰色的雪。
「這……這真的是塗山嗎?」
烏梅縮了縮脖子,懷裡緊緊抱著那個由靈貓族長親自修復、閃爍著暗金光芒的新算盤。她瞪大異瞳,看著眼前這座被巨大冰晶籠罩的巨山。山門前的櫻花樹早已枯死,被雕琢成了猙獰的冰雕,每一朵花瓣都透著一股絕對理智的、冷冰冰的寒氣。
「緋雪把這裡變成了她的『理想城』。」
墨玫站在山道口,一襲黑衣在灰色的雪中格外扎眼。她此時的氣息變得極其沉穩,漆黑的長髮隨風舞動,左掌心隱約閃爍著「巨門」殘頁的幽光。她看著那座冰封之山,眼中沒有了當年的恐懼,只有一抹看透真相後的悲涼。
「這裡已經沒有了『情』。」沈逸拄著那柄玄鐵重劍,默默守在墨玫身後。他的眉心那道狼形印記隱隱發燙,那是「貪狼」殘頁在感應著塗山深處另一股強大而混亂的力量。
「站住。此乃神女禁地,生人勿進。」
兩名穿著純白色鎧甲、面無表情的塗山守衛攔住了去路。她們的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如緋雪一般空洞的琥珀色光芒,那是被強行剝奪了情感、只剩下執行命令能力的「冰魂衛」。
「讓開。」墨玫連劍都沒拔,僅僅是往前踏出一步,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情之戾氣」便將兩名守衛震得連連後退。
「讓她進來。」
一道空靈、卻冷得讓空氣結冰的聲音從山頂傳來。
冰封的雲霧散開,顯露出那艘停在山巔、與山體融為一體的朱紅靈舟。緋雪立在靈舟的最高處,白髮如雪,紅衣如血,俯視著下方的眾人。
「玫兒,妳終於帶著妳的『情』,回來獻祭了。」
進入塗山主城後,眼前的景象讓烏梅這個愛財如命的貓少女都感到一陣惡寒。
街道兩旁的狐族百姓們,個個穿著整潔劃一的白衣,機械地重複著手中的工作。沒有喧鬧,沒有爭吵,甚至連眼神的交流都沒有。她們像是一台台精密的儀器,在維持著這座城市的運轉。
「她們被抽走了情感。」墨玫看著一名曾經最愛拉著她要糖吃的狐族小姑娘,此時正冷漠地與她擦身而過,心中如刀割般難受,「緋雪認為情感是混亂的根源,所以她創造了一個『絕對秩序』的世界。」
「這種世界,活著跟死了有什麼區別?」沈逸握緊了劍柄。
「在緋雪眼中,『活著』本身並不重要,『平衡』才重要。」墨玫加快了腳步,直奔塗山的核心禁地——「墮情崖」。
那裡是她們母妃當年自散神魂的地方,也是存放生父白寂遺物的祕境。
「各位,久違了。」
司徒遺的身影出現在通往禁地的長廊盡頭。他此時的狀態非常詭異,半邊身體已經徹底墨水化,手中的漆黑毛筆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味,「神女大人在大祭壇等著各位。不過在此之前,主上交代我,要先請沈首席去一個好地方。」
「做夢!」沈逸猛地跨出,重劍【鎮岳】在大地上劃出一道裂痕,重力場瞬間爆發。
「沈逸,別衝動!」墨玫剛要援手,四周的空間突然扭曲。
無數道漆黑的墨跡如同鎖鏈般從地底伸出,目標竟然不是沈逸,而是沈逸體內那張「貪狼」殘頁。司徒遺露出瘋狂的笑意:「虛無之主需要完整的拼圖,沈逸,你的使命結束了!」
「算無遺策——因果截斷!」
烏梅清脆的聲音響起。她手中的金算盤飛速旋轉,數百顆算珠化作一道金色的光幕,硬生生擋住了那些墨跡鎖鏈。
「墨玫!這老墨水交給我跟沈逸!妳快去禁地!」烏梅大喊著,臉色因為過度消耗而通紅,「我算過了,妳的勝機不在這裡,在崖底!」
墨玫看著沈逸與烏梅,沈逸對她點了點頭,眼神堅定得像是一座山。
「去吧。這裡交給我們。」
墨玫咬牙,轉身化作一道黑影衝進了禁地的迷霧之中。
墮情崖底,寒氣逼人。
一朵巨大的、由冰晶雕成的九尾天狐雕像靜靜地佇立在祭壇中央。而在雕像的腳下,緋雪正背對著墨玫,手中握著一把漆黑的匕首,正一點一點地割開自己的手腕。
鮮紅的血滴落在冰雕上,被冰雕瞬間吸收,散發出妖異的光芒。
「妳在做什麼?」墨玫停下腳步,【夜梟】劍尖顫動。
「我在完成母親沒做完的事。」緋雪回過頭,她的臉色慘白得可怕,眼中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神聖的狂熱,「玫兒,妳看見這座雕像了嗎?這裡面封印著我們生父白寂的殘魂,也封印著那股能徹底抹除『虛無』的力量。」
「但那需要兩個祭品。」緋雪一步步走向墨玫,語氣依舊溫柔,「一個代表『絕對的理』,一個代表『極致的情』。當年母親捨不得殺我們,才設下了那個死局,想讓時間來決定誰是那個祭品。」
「現在,時間給出了答案。」
緋雪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墨玫的臉頰,「妳覺醒了,妳的情感已經飽滿到足以點燃這座祭壇。只要妳跳下去,這世間的黑暗就會消失,我的『理想城』將會永恆存在。」
「那妳呢?」墨玫直視著姊姊的雙眼,「妳會剩下什麼?」
「我會剩下永恆的孤獨,和這完美的平衡。」緋雪微微一笑。
「這不是平衡,這只是妳一個人的自我感動。」墨玫猛地撥開緋雪的手,手中的【夜梟】斜指地面,「母妃當年推開我,是為了讓我承擔恨,也是為了讓妳承擔痛。但她算錯了一件事——情不是用來祭祀的,是用來打破宿命的!」
就在這時,祭壇劇烈震動起來。
原本純潔的冰雕竟然開始崩裂,一股漆黑的、帶著毀滅氣息的力量從地底噴湧而出,將緋雪重重地震飛出去。
「哈哈哈哈!多謝妳們姊妹幫我開啟這最後的封印!」
虛空中,一個巨大的、與白寂長得一模一樣的黑影浮現。那是「虛無之主」——白寂內心深處被遺棄的黑暗面。
「绯雪,妳以為妳在守護平衡?妳只是在為我準備最完美的容器!」虛無之主發出震天的狂笑,大手一揮,無數黑氣化作巨手,同時抓向墨玫與緋雪。
「姊姊!」
在生死存亡的一刻,墨玫沒有選擇自保,而是本能地撲向了受傷的緋雪,將她死死護在懷裡。
那一刻,墨玫體內那股偏激的情,與緋雪體內那絕對的理,在極致的絕望與守護中,第一次產生了完美的交融。
一道前所未有的、柔和卻強大到足以照亮整座塗山的淡紫色光芒,從姊妹倆相擁的中心爆發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