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的天氣難得是陰天,既沒有下雨、也看不到陽光。
冷色調的天空覆蓋著整個世界,讓本就冰冷的病房顯得更加寒冷無色。
難得的陰天、以及難得不到傍晚便出現在病房外的我。
那每到傍晚便會被打開的窗戶也難得被緊閉著,熟悉的病房內,病床上空空如也,早已沒了熟悉的身影。
我沒有多想,只是根據客戶狀態找到了醫院的加護病房,白羽流音正獨自躺在加護病房的病床上。
此時的她被戴上了氧氣罩、心率檢測儀、血氧儀及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管線,透過袖口能看見吊點滴的手臂佈滿了針孔及色素沈澱的痕跡,臉色也比昨天蒼白了許多。
我飄進她的病房內,在走近她身邊的同時,她緩緩睜開了雙眼。
「醒了?」
「死神先生......歡迎你來......」
她說話顫顫巍巍的,聲音幾乎是氣音。
然而看見我的那一刻,她還是一如既往的對我露出笑容,開口說出歡迎我的話。
「這種時候就別歡迎我了吧,我是來帶妳走的」
「啊哈哈...說的也是......」
即便帶著氧氣罩,她依然用虛弱的氣音輕輕對我笑著。
我沒有打算給予她太多的回應,只是靜靜站在旁邊等她開口、又或者是等她的靈體離開肉體。
「昨天晚上...我好像突然發病了,很嚴重很嚴重的那種......我聽你的話睡得很沉沒什麼感覺到。回過神時,我已經被推進這間加護病房...感覺生命真的開始流逝了呢......」
她一字一句的緩緩吐出每一個文字,一旁的心跳檢測儀正一下、又一下的緩慢跳動著,像是她還在努力做最後的掙扎,也像是她生命的倒計時。
「感覺好可惜呀......我還有好多地方想去的...好多個願望想實現,還想交好多朋友...好想再跟爸爸媽媽出去玩...啊,現在的妹妹應該已經會開口說話了...好想聽她叫我姊姊啊......」
「妳還有什麼想傳達的嗎?如果只是給指定的人傳達一些訊息,我還是能辦到的」
「想傳達的...嗎......」
話語間,她的眼皮開始微微顫動著,好像快要沒有力氣支撐了似的。
對話間多出了一段空白,可能是她在思考、也可能是在努力維持著意識清醒,她緩慢的吸吐著氧氣,隨後睜眼虛弱的看向我。
「那...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說來聽聽吧?」
「呵呵...還是那麼死板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籌備好下一句話所需的所有氧氣並開口。
「可以...讓他們想起曾經愛過的我,並輕聲...呼喚我的名字嗎......?」
「妳說妳的父母嗎?」
我試圖向她確認,她並沒有出聲回應。
只是虛弱的呼吸著、靜靜地看著我,眼眸裡的意識看起來正逐漸模糊,似乎只剩最後一口氣能聽我的回應了,正努力強撐著。
心跳儀規律的滴滴聲一下比一下緩慢,像在催促著時間的流逝,但此刻卻也感覺像在催促著她生命的流逝。
我沒再接著問話,只是輕嘆了一口氣,將鐮刀重新握起並扛在左肩上。
「能不能呼喚妳名字我不知道,但讓他們想起曾愛過的妳,讓他們跑一下人生跑馬燈的話我還是辦得到的」
對於我的回應,她沒有過多的話語,只是輕輕瞇起雙眼「嘿嘿」的笑了兩聲,隨後用僅存的力氣向我說出最後一句話。
「謝謝...你......」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熟悉的暖色光芒逐漸在她胸口匯聚形成一顆球體,那正是她的遺願泡。
當我伸手接過遺願泡的同時,一陣刺耳的警報聲驟然響起,心跳儀上一直規律起伏的線條瞬間拉成了一條直線,病房外開始傳出醫護人員急促的呼喊。
「白羽小姐!白羽小姐!」
「病患心跳驟停了,快去叫醫生!」
看著醫護人員慌忙的開始急救動作,對比正身處病房內站在白羽流音身旁冷眼看待的我,一切都顯得那麼的疏離、那麼的與世隔絕。
看著手中的遺願泡發出溫柔而強烈的光芒,強烈的心願正不斷往我手上傳遞。
我沒有過多的猶豫,只是輕輕握著她託付給我的遺願,動身前往了她父母的身邊。
位於市區的住宅區內,一棟三層高的獨棟住宅內,一位4歲的女孩正開心的與母親玩耍著。
母親的眼裡滿是寵溺,對於女兒的每一個回應都充滿了慈愛的笑容。
身旁的父親正拿著不斷響鈴的手機站在冰箱前,手裡拿著剛拿出冰箱的運動飲料,滿臉猶豫的看著手機的來電通知。
「醫院打來的?」
見父親遲遲沒有接起電話,母親率先回過頭與父親搭話。
父親點了點頭,輕輕皺著眉將手機的來電顯示轉向母親方向展示。
「應該還沒到定期請款時間,怎麼就突然來電話了呢?」
「不會又是催繳吧?你不是才繳過而已嗎?」
「我繳了啊,我確定我有繳了」
「既然這樣為什麼醫院還會來電?」
「我怎麼會知道嘛」
白羽夫婦你一言我一語的,一提到錢雙方的語氣都變得無比不耐煩。
身旁的女孩似乎習慣了他們這樣的對話,又或者是根本聽不懂對話內容,只是抱著手裡的玩偶,眼神在兩人間來回游移。
我來到建築的窗戶邊,在看清那與白羽流音相似的五官輪廓及髮色後,便將手中的遺願泡朝著白羽一家的眾人身上灑下。
遺願泡自動分成兩半落在了白羽夫婦身上,他們不耐煩的聲音戛然而止,一陣短暫的寂靜在空氣中閃過。
「媽媽?」
見父母突然沉默,身旁的女孩疑惑的朝著母親開口。
遺願泡沒有落在女孩身上,或許是因為女孩的年紀太小,沒有過多關於姊姊的記憶吧?
突然,女孩像是感覺到了什麼,視線飄到了窗外,不偏不倚的與正默默觀察著幾人的我對視。
我有些驚訝的看著眼前那與白羽流音相似的清澈雙眸,從她的眼神中只看見了疑惑,並沒有感受到半點恐懼。
過往的日子裡,我曾跟陽壽未盡的生者們短暫對視過,人類似乎稱這種存在為「陰陽眼」。
不知道女孩是否也是這樣的存在,又或者只是年齡尙小,對靈體的感知較為敏感而已。
「我只是幫某人傳達一些遺願,沒有傷害他們」
我不確定自己的聲音是否能傳遞到女孩的耳朵裡,但還是向她開口解釋。
見她有些懵懂的點了點頭,確定她確實接收到了我的聲音,便沒再和她多說什麼。
她或許也知道我不是生者吧?然而她並沒有感到害怕,只是靜靜的、直勾勾地看著我。
對死神的我毫不畏懼的部分,跟她姊姊真是如出一轍。
正想著,白羽夫婦終於回神,兩人的眼裡多了一分驚訝與藏不住的不安。
「我們去醫院,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也是!流奈,我們晚點再回來玩好嗎?」
「我們要去哪裡?」
「去看流音...妳姊姊!」
無視了他們逐漸慌亂的聲音,我毫不猶豫的轉頭離開了白羽家。
接下來他們會做出怎樣的行動,我並沒有義務知道。
我的工作只是幫忙傳達亡者的遺願,僅此而已。
——回到醫院時,映入眼簾的是手術室門口正亮著紅色的「手術中」,和一道穿著白色洋裝、呈現半透明正獨自站在手術房外的身影,那正是白羽流音。
「啊,死神先生!歡迎回來」
見我的出現,她朝著我露出溫柔的笑容,開心的向我搭話。
「妳想傳達的事我幫妳傳達了」
「他們有說什麼嗎?」
「我不知道」
一如既往的對話,今天也將是最後一次了。
她像是早已看出了我的公事公辦,只是輕輕笑了幾聲,並沒有再繼續試圖追問。
我們兩個靈體靜靜地站在手術室前看著那紅色的警示燈,像極了人類在等待搶救病患的親屬。
不同的是,我們都知道裡面正在搶救中的病患再也不會回來了,所以只是安靜的看著,像個世界的旁觀者一般。
「可以走了嗎?」
「嗯,我們走吧」
等待一段時間後,我才轉過頭看向她開口。
我能看得出她在等待父母的出現,在等待那聲期待的呼喚。
然而那聲呼喚遲遲沒有出現,她也不再堅持等待,同意了我的話語。
為防止在醫院內開通冥界之門會影響到醫院內其他陽壽不穩的靈體,我帶著她來到了醫院外的空中,揮動手中的鐮刀開啟了冥界之門。
「請切記,千萬不可以回頭。一旦回頭了,妳的靈魂便會在人間界與冥界的夾縫間迷路。到時候如果沒有其他神來即時發現妳,妳將在看不見人間界也看不見冥界的夾縫中化為孤魂野鬼,失去輪迴轉世的機會」
「即便到最後了你還是很死板呢,死神先生」
「只是例行公事,這畢竟是我的工作」
「好啦好啦~」
她輕飄飄的回應著,很是隨意的帶過了我的話語。
我感到有些無語,卻也習慣了她這樣的個性。
看著她一如既往的瞇著眼輕笑著,我只是垂下雙眼,不再像平常那般跟她計較。
「那我走囉,死神先生」
「慢走不送」
「不可以忘記我喔」
她微微歪著頭對我微笑著,月光般皎潔而透明的雙眸中倒映著我漆黑的身影。
然而她眼中的我似乎並不冰冷漆黑,而是一種很溫柔的黑色。
我沒有回應她,只是默默將鐮刀扛在左肩上,示意她可以離開。
她也沒再說話,緩緩地飄向冥界之門。
然而就在她即將進入門內的那前一刻,一道道聲音逐漸從醫院方向傳來,使她停住了前進的動作。
那是她父母的聲音,急促的、慌張的、氣喘吁吁的,像是剛從醫院門口跑過來的,顫抖不已的聲音。
「流音!媽媽來了,求妳堅持下去!」
「流音!我們在這裡,在這裡等妳回來!」
「妳不是說想去海邊玩嗎?我們還要一起去的,我們約定好了呀!」
「求妳一定要堅持下去呀...我們還有好多願望還沒實現...妳看,妳妹妹流奈也在,她也來為妳加油,求妳一定要活下來啊!流音!」
「流音!!」
白羽夫婦在手術室門口大喊的聲音一字不漏的傳進了我們耳中。
流音的眼中泛起了透明的淚花,淚水在眼框裡打轉著,像極了湖面上月光的倒影。
她回過神看向醫院處,此時的她只能透過醫院走廊的窗戶試圖尋找父母的身影,然而白色的建築覆蓋了視線,她沒能在最後看清父母的身影。
「看不見也好,現在的他們看起來一定很狼狽」
「但那是他們愛我的身影,能的話我還是想再看一次」
她柔聲回應著,聲音哽咽卻充滿了堅定。
我已做好她會隨時衝去走廊窗口的心理準備了,然而她並沒有這麼做。
只是含著淚,回過頭笑著對我開口。
「死神先生」
「什麼事?」
「我真的好幸福啊!」
透明的淚水輕輕滑過臉頰,空中的烏雲逐漸散去,一縷陽光照亮了她臉上的每一吋肌膚、每一縷銀灰色的長髮,此時的她看起來前所未有的幸福。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變得緩慢,她的幸福似乎被延續的好長好長。
明明醫生們正為了手術台上的她忙得焦頭爛額、明明她的父母正為了她哭喊祈求著。
此時的她卻笑得比活著時要來得燦爛、來得幸福。
多麼諷刺的場景呀,但至少生命的最後,她的哭泣是因為幸福,那這樣應該也沒什麼不好。
「好了,走吧」
「嗯,走吧!」
她擦了擦眼淚,再次揚起笑容。
「謝謝你,死神先生」
「嗯,不客氣」
說完,她朝著醫院方向揮了揮手,就像曾經在對那片充滿回憶的大海揮手一樣,隨後她頭也不回的走進了冥界之門,在冥界之門關上的那一刻,伴隨著醫生宣告的「搶救失敗」,名為“白羽流音”的靈魂徹底離開了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