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天還未亮透，杜尚若就已經坐在鏡前，小桃屏住氣息，指尖捏著象牙梳，小心翼翼地梳理她如瀑的烏髮，髮絲柔順得不沾分毫雜塵。

　梳至半髻，小桃取過那支赤金點翠的鳳釵，釵頭是展翅欲飛的鳳凰，翠羽鑲嵌得細膩如生，尾端垂著三顆圓潤的東珠。

　她輕輕一插，鳳釵斜倚髮間，東珠隨著梳髮的動作輕輕晃動，流光溢彩間，竟將鏡中人的眉眼映得愈發嬌艷，面若三月桃花，艷而不妖。​

　「姐姐你今天真好看，我看小韓一會見了，定要看得挪不開眼，連話都忘了說！」上官蕙捧著一方硃砂胭脂盒，笑盈盈地湊上來，指腹蘸取一點嫣紅，在杜尚若頰邊輕輕暈開。

　她動作輕柔，生怕毀了這精緻的妝容，語氣裏滿是藏不住的歡喜，眼尾都揚著笑意：「姐姐今日比我初次見你還要動人三分呢！」​

　杜尚若望著鏡中身著嫁衣的自己，緋紅的鳳冠霞帔鋪陳開來，裙擺上用金線繡著纏枝牡丹與雙鶴齊鳴，針腳細密，每一朵花瓣都栩栩如生。

　紅色映得她容光煥發，眉梢眼角都沾著喜氣，眼裏的笑意都要溢出來，漫過眼尾的胭脂，甜得發膩。

　她指尖輕輕撫過裙擺上的繡紋，金線的質感溫潤細膩，嘴角揚起淺淺的弧度：「都認識多久了，他早就看慣我這模樣了。」

　「可你們都有半個月未見了呀！」上官蕙放下胭脂盒，拿起一支銀質鑲珠的耳墜為她戴上，耳墜輕晃，叮咚作響：「這半個月裏，他怕是數著日子過的，如今終於能見到你穿嫁衣的模樣，定是等不及要把你娶回家呢！」​

　她偏信京城的老規矩，執意讓韓盧在外頭租了個小院住下，說是成親前新人萬萬不能碰面，否則會沖了喜氣，意頭不好。

　杜尚若向來不拘小節，甚麼規矩禮數在她看來都是虛的，況且他們甚麼都做過了，沒必要管甚麼規矩。

　倒是韓盧，平日裏灑脫隨性，在這件事上卻異常執著，臨別時還認真地對她說：「就算是迷信，也不能不聽，此事不能有一點差池。」​

　這半個月，杜尚若被困在宅子裏備嫁，連布莊都沒法踏足。每日除了試嫁衣、備妝奩，便是畫發呆。

　自從認識韓盧，他們從未分開過這麼久，哪怕只是半個月，也覺得度日如年。

　起初她還能故作鎮定，可到了後幾日，連睡夢裏都是他的模樣，心頭的思念像春草般瘋長，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她真的等不及想見他了。​​

　折騰了一個早上，小桃終於將最後一支銀釵插進髮髻，輕輕扶了扶沈甸甸的頭冠，長舒了一口氣：「姑娘、小姐，好了。」

　杜尚若抬手摸了摸頭頂，鳳冠與珠釵加起來頗有分量，壓得髮根微微發麻。​可想到他會喜歡，便覺得忍耐這一天也無所謂。

　就在此時，院外忽然傳來陣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破了清晨的寧靜。​

　「定是韓盧來了！」上官蕙眼睛一亮，快步走到窗邊，掀開簾子一角。

　果然，院門外，韓盧一身大紅喜服，衣袍上繡著團團喜字與祥雲圖案，腰束玉帶，腳蹬黑靴，身姿挺拔如松。他騎在一匹雪白的駿馬上，馬鬃上繫著紅絨球與彩帶，顯得格外喜慶。

　身後跟著一長串抬聘禮的隊伍，紅綢纏繞的禮盒堆得滿滿當當，從院門一直排到街尾，盒子上貼著大大的「喜」字，惹得街坊鄰里都紛紛湊過來圍在門口看熱鬧，竊竊讚歎著聘禮的豐厚。​

　韓盧翻下馬，動作間帶著幾分急切，連馬繩都來不及仔細遞給隨從，目光便穿透院門，急切地往內屋望去，眼底的焦灼與期盼毫不掩飾。

　上官蕙一出門，正好與他撞個正著，便笑著朝他招手：「快進去吧，姐姐在裏面等你呢，都等急啦！」​

　韓盧點點頭，連聲謝過，腳步輕快地走進內屋。

　推門的瞬間，他一眼就看見了站在鏡前的杜尚若。那一襲紅嫁衣將她肌膚襯得勝雪般潔白，髮間的珠翠隨著她輕微的轉身晃動，流光溢彩，晃得他心頭一陣發燙，連呼吸都不由得放輕了。

　一襲紅紗輕輕蓋在她臉上，紗質輕薄如霧，隱約能看到底下那雙含情的鳳眼，以及唇角那抹淺淺的紅唇，引人遐思。​

　他定了定神，才走上前，單膝跪在她身前，輕輕握住她的手：「⋯⋯你今天真好看。」這句話極其樸實，卻是他此刻心裏最真實的感受，千言萬語，都匯聚在這簡單的幾個字裏。​

　杜尚若抬頭望他，眼底盛著笑意，指尖在他掌心輕輕划了划：「你也是。」​​他穿紅衣的模樣格外精神，眉眼間的喜悅與緊張那麼真切，看著他這模樣，她感覺以後這一生都能托付給他。​

　韓盧被她看得心頭發熱，緊緊攥著她的手，喉結滾動了一下，原本到了嘴邊的話，混著難以置信的哽咽：「我從來也沒奢望過這天⋯⋯」

　他想像過她嫁給藺將軍，鳳冠霞帔，榮華富貴；也想像過她嫁到別的富貴人家，衣食無憂，錦衣玉食⋯⋯可他從未敢想，她最終會嫁給自己，一個平凡無奇、出生低微的妓女之子。

　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穿著嫁衣，心裏的喜悅像潮水般湧來，大得讓他幾乎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杜尚若見他眼尾泛紅，另一隻手握成拳，便輕輕回握他的手：「都要成親了，還說甚麼胡話。」

　她抬手，指腹輕輕擦過他眼角：「從今往後，你別再想那些有的沒的，我既然選了你，就不會後悔。」​

　上官蕙見他們溫情脈脈，便悄悄帶著小桃出房，想著趁著沒開席，讓他們多說些體己話。

　卻沒成想門外來了個不速之客。

　「藺夫人，藺⋯⋯老將軍，你們怎麼來了？」上官蕙硬著頭皮上前，雙手在身後悄悄攥緊了裙擺。

　她抬眼看向眼前的兩人，藺夫人穿著一身素雅的錦裙，頭上簪著支翡翠簪子，笑意盈盈；可身邊的藺老將軍，臉上沒甚麼表情，也不知心裏是想著些甚麼。

　上官蕙心裏直打鼓，就怕藺老將軍是來破壞婚禮的，把杜尚若捉回去，要和藺穆安結冥親。

　藺夫人似是看出了她的緊張，先開了口，語氣溫和得讓人意外：「聽說杜姑娘今天要成親，我和老將軍琢磨著，這成親的儀式，怎麼能沒了長輩撐場面。」

　她笑了笑，目光柔軟了幾分：「尚若差點就要成了我們家的人，雖說最後緣分未到，但如今她嫁得如意人，我便想著來送份祝福，也讓她風風光光的。」​​

　上官蕙聽著這話，懸著的心稍稍放下，可還是不放心，偷偷抬眼偷看了藺老將軍一眼。只見老將軍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可眼神裏並沒有從前的嚴厲，反而多了幾分沈靜。她正暗自觀察時，忽然注意到藺夫人身後還站著阿默。阿默看到她時，輕輕點了點頭，沒說話。​

　藺夫人察覺到上官蕙的小動作，便笑著解釋：「上次在將軍府，老將軍說了些胡話，讓你們受了委屈，你可別放在心上。」

　她捏了捏身邊藺老將軍的胳膊，老將軍輕輕哼了一聲，算是默認了。

　「他那樣做，也是為了保護你們，只是那事不能向外透露才沒跟你們說。」藺夫人嘆了口氣：「我們今天來，是真誠地來祝福尚若的，絕沒有別的意思。」​

　阿默幫腔道：「將軍派我過去也是為了保護你，你自小就識將軍，應當知道將軍為人。」

　上官蕙心裏暗自琢磨：若是藺老將軍真有心要阻攔這門親事，或是要把尚若姐姐強行帶回將軍府，以他的權勢，根本不必等到今天。早在半個月前籌備婚禮時，他就能用各種理由施壓，或是直接派人來攪局，何必等到吉時將近，才帶著夫人和阿默來「送祝福」？​​

　她又想起上次在將軍府，藺老將軍雖話說得難聽，說要讓杜尚若嫁給藺穆安，可從頭到尾都沒真的對她們動過手。

　「我⋯⋯」上官蕙張了張嘴，原本緊繃的嘴角漸漸放鬆下來，語氣也少了幾分戒備，多了些不好意思：「是我誤會老將軍了。」

　藺老將軍見她神色緩和，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聲音雖依舊有些沙啞，卻沒了從前的嚴厲：「阿蕙心思細又仗義，提防著些也正常。」

　藺夫人笑著拍了拍上官蕙的肩膀：「你看，老將軍都把心裏話掏出來了。我們今天來，除了送祝福，還帶了些賀禮，都是老將軍特意讓人準備的，算是我們藺家的一點心意。」

　她說著，指了指身後阿默手裏拎著的幾個精緻禮盒，盒子上都系著鮮紅的綢帶，一看就是精心準備的。​​

　上官蕙徹底放下了戒心，側身讓開道路：「您們快請進，尚若姐姐要是知道您二位來，肯定也高興。」

　屋內的賓客聽聞動靜，也紛紛圍攏過來。上官蕙忙著招呼眾人落座，滿院喜慶。​​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喜娘提著裙擺快步走進院來，手裏拿著大紅的綢緞，笑著高聲道：「吉時到啦！拜堂儀式開始咯！」

　賓客們立刻簇擁著杜尚若與韓盧走到庭院中央，那裏早已擺好了一張供桌，桌上放著天地牌位，兩側燃著的紅燭跳動著火焰，將兩人的身影映在青磚地上，緊緊相依。​​

　「拜天地！」喜娘清亮的聲音划破庭院的喧鬧，帶著濃濃的喜慶味兒。

　杜尚若與韓盧並肩而立，隨即緩緩跪下，韓盧貼心地用手輕輕扶了扶杜尚若的裙擺，怕她跪得不穩。兩人對著院中的天地牌位深深叩首，額頭輕觸地面的瞬間，杜尚若忽然覺得心頭無比踏實——從今往後，她便有了可以並肩看天地的人。​​

　「夫妻對拜！」喜娘的聲音再次響起。

　韓盧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杜尚若身上，紅紗下的她眉眼溫柔，嘴角噙著笑意。他慢慢俯身，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眼前人，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額頭，呼吸間滿是她髮間的清香。

　杜尚若也輕輕俯身，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慌亂地別開眼，卻又忍不住偷偷抬眸看他，正好撞進他滿是柔情的眼底，臉頰瞬間染上更深的緋紅。​​

　周圍的賓客們立刻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有人笑著撒起了花生與紅棗，紅色的果實在青磚地上滾動，像是跳動的喜悅。

　上官蕙站在人群中，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一邊拍手一邊高聲道：「好！好！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往後可得好好待我杜姐姐！」

　韓盧聞言，目光還是鎖在杜尚若臉上，牽起她的手：「自然會的。」​​

　拜堂過後，賓客們繼續在庭院中熱鬧，韓盧則牽著杜尚若回到內屋。

　屋內的紅燭燃著，韓盧拉著她在妝鏡前坐下，繞到她身後，雙手輕輕撫上紅紗的邊緣。

　他動作極慢，像是在拆一件珍貴的禮物，紅紗從她髮間慢慢滑落，先露出飽滿的額頭，再是如翠羽的眉峰，最後是那雙含著水光的鳳目。

　杜尚若抬眸看向鏡子，正好與鏡中韓盧的目光撞個正著，他的眼神比燭火還要灼熱，裏面盛著她的模樣，連帶著幾分克制的慌亂，像是怕嚇到鏡中的人。​

　紅紗徹底落到肩上時，她慌忙垂下眼，目光落在鏡中自己泛紅的頰上，心跳又開始不規矩地亂跳。​

　「姐姐。」韓盧的聲音在耳後響起，他的掌心輕輕覆在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腹緩緩摩挲著她的指節：「你比我這半個月夢裏見過的，還要好看。」​

　杜尚若咬了咬下唇，忍不住再次抬眸，鏡中的韓盧正彎著腰，臉頰離她的髮頂不過咫尺之間，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氣息，混著紅燭的暖氣，繚繞在鼻尖。

　她輕輕動了動手指，笑出聲：「你又說胡話了。」​

　話音未落，韓盧忽然輕輕扳過她的肩膀，讓她面對著自己。

　屋裏的紅燭正好映在他眼底，亮得能將他眼裏的事物看得一清二楚，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慢慢落到她的唇上，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杜尚若被他看得有些慌，想別開臉，卻被他用指腹輕輕托住了下巴，他沒用半分力卻足以讓她動彈不得。​

　「我沒說胡話。」他的臉慢慢湊近，呼吸漸漸纏上她：「從被你救起的第一天，我就總想，要是能天天見到你笑，該多好。」他的指尖輕輕蹭過她的下唇，帶著點笨拙的小心翼翼：「現在⋯⋯我不僅能見到，還能這樣抱著你，真好。」​

　杜尚若的心跳得幾乎要衝出胸膛，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能聞到他身上讓人安心的氣息，紅燭的光線襯得他的眼神格外柔軟。

　她輕輕閉上眼，感覺到他的唇輕輕落在她的額頭，像一片羽毛拂過，帶起一陣輕微的顫慄，卻又覺得心頭的喜悅滿得快要溢出來。​

　韓盧見她閉眼，眼底的溫柔又深了幾分，他抽出她頭上的鳳釵，唇慢慢往下，輕輕蹭過她的眉峰，最後停在她的耳邊：「尚若，從今往後，我一輩子都會對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