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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紅顏》苧蘿夢 01

春日的苧蘿山,草木初綻新芽。

山腳下有條溪流,水勢平緩,兩岸青草細密,幾株柳樹垂下枝條,偶有微風吹過,便在水面漾開圈圈漣漪。

天色尚早,溪邊已有婦人浣衣。

施夷光蹲在青石上,將木盆裡的衣裳逐件浸入溪水,擰乾後鋪在石面上搓洗。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繫著舊布帶,一頭烏髮只用根木簪隨意挽起。

春寒未退,溪水凍得她指尖泛紅,她卻早已習慣。

施夷光幼年喪母。

對母親的記憶已十分模糊,只依稀記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說話時聲音輕柔,偶爾會摸著自己的頭,喚一聲夷光。

母親病逝後,家中便只剩她與父親相依為命。

父親原是個砍柴人,靠著進山砍柴換取幾口飯吃。日子雖清苦,倒也勉強過得下去,偏偏後來染上了酒癮與賭癮。

每日砍柴所得,往往還不夠他在酒肆裡喝上幾壺。若是賭輸了錢,回家便少不得一番摔打。

家中稍有值錢的物件,早被他拿去抵了賭債,如今只剩一間漏風的土屋、幾件破舊衣裳,以及一個每日天不亮便出門替人洗衣的女兒。

施夷光將衣裳翻了個面,繼續搓洗。

她手背上還留著幾道未消的青紫。

昨夜父親又喝醉了,嫌她煮的飯太稀,摔了碗,罵她是個賠錢貨,說若不是養著她,自己早能拿那些錢去翻本。

施夷光沒有辯解。

這些年她早已明白,與父親爭辯沒有用,說得越多,挨的打便越重。

溪水潺潺,四下漸漸靜了。

她停下手中的動作,望著水面出神,過了片刻,忽然輕輕哼起一支小調。

那是母親生前教她的曲子,調子簡單,她如今也只記得寥寥幾句。

“溪水長,溪水寒,女兒生來命多艱。”

“無人問,無人憐,何日方能見青天。”

歌聲很輕,隨風飄進柳林深處。

唱到最後一句時,她眼眶已有些濕潤。

一滴淚落入溪中,轉眼便沒了蹤影。

施夷光拿衣袖拭去眼角的濕意,低頭繼續洗衣,彷彿什麼也不曾發生。

恰在此時,一尾魚兒游至溪邊。

清澈的水面映出少女的倒影,眉目秀麗,膚色白皙,烏髮垂肩,縱然衣著粗陋,也掩不住那份天生的清麗。

只是眉眼間,總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愁色。

那魚兒游至倒影旁,竟停了下來,久久不動,隨後漸漸沉入水底。

這一幕恰巧叫路過的村中婦人瞧見。

婦人笑道:“夷光,又在唱你母親教的曲子了?”

施夷光回過神,忙喚了聲:“嬸子。”

婦人走近,瞧見她帶著青紫的雙手,不由問:“你父親昨夜又喝酒了?”

施夷光沒有答話,只低頭將洗好的衣裳放進木盆。

婦人見狀,也不好再追問,嘆道:“你這孩子,生得這般好,偏偏命苦。你父親若有半分做父親的樣子,也不至於叫你日日受這些罪。”

施夷光只是笑笑:“沒事的,嬸子。”

語氣輕描淡寫,彷彿那些打罵早已算不得什麼。

婦人看了她一眼,終究沒再說什麼。

待人走遠,施夷光才重新望向溪水。

水面映著她的眉眼,她伸手輕輕一撥,便將那倒影攪散了。

她不覺得自己生得有多好。

至少這副容貌,從未替她換來半點好日子。

若能選,她寧願能有個安穩的家。

有人能在她歸家時留一盞燈,問一句今日累否,願意聽她將那支唱了一半的曲子唱完。

可惜,這些都是奢望。

⸻

日頭漸高。

施夷光洗完衣裳,將木盆擱上肩頭,沿山間小路往家走。

尚未踏進院門,便聽見裡頭傳來一聲怒罵:“死丫頭!人呢?”

她腳步微頓。

院門敞著,父親坐在屋簷下,手裡攥著酒碗,身旁還擺著半壇酒。

昨夜才賭輸了錢,今日顯然又喝了不少。

“叫你洗幾件衣裳,怎麼去了這麼久?”

施夷光放下木盆,輕聲道:“今日衣裳多,耽擱了些時辰。”

“少拿這些話搪塞我!”

男人瞪了她一眼,忽又問:“昨日隔壁老張說要給你說親,你怎麼回的?”

施夷光微怔:“我沒有答應。”

“你還敢不答應?”男人重重擱下酒碗。

“人家好歹有田有地,肯要你這個沒娘的丫頭,是看得起你!你倒好,還挑三揀四?”

施夷光抿緊了唇。

那老張年紀比她父親還大,家中已有兩房妻妾,聽說脾氣暴躁,先前還打傷過其中一人。

她不願嫁。

沉默片刻,她才低聲道:“女兒還想再陪父親幾年。”

男人冷笑:“陪我?你倒是會說好聽話。”

他伸手指著她:“我養你這麼大,不是讓你在家白吃白喝的!過幾日人家再來,你給我老老實實嫁過去,聽見沒有?”

施夷光垂著眼,沒有應聲。

男人見她不答,抬手便將酒碗掃落在地。

“啪”的一聲,瓷片四散。

“我跟你說話呢!”

施夷光肩頭一縮,下意識退了半步。

男人搖搖晃晃起身,走到她跟前,抬手便推了她一把。

她踉蹌著撞上門框,肩頭頓時傳來一陣鈍痛。

“一個丫頭片子,還真當自己是什麼金枝玉葉了?”

男人罵罵咧咧地回了屋。

施夷光站在原地,半晌沒動。

直到屋裡沒了聲響,她才低頭看向散落一地的衣裳,彎腰逐件拾起。

今日的工錢還沒拿。

若再耽擱,明日便沒米下鍋了。

她將衣裳重新放回盆中,收拾好屋子,待父親睡下,才又悄悄出了門。

⸻

這日傍晚,村裡忽然來了幾名官差。

消息很快傳開,說是官府正在尋訪越國境內容貌出眾的女子,凡年紀合適、姿容姣好的,都要登記造冊。

起初村民只當是尋常徵選,並未放在心上。

直到翌日,官差又領著幾名官吏來到苧蘿山下,挨家挨戶詢問,眾人才漸漸察覺此事不同尋常。

施夷光正在院中晾衣,聽見隔壁幾名婦人議論,手上的動作不由一頓。

“聽說是王宮裡要選美人。”

“王宮?”

“可不是。聽說大王要選些女子入宮,往後便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了。”

“那可不得了!若真能選上,往後哪還用受這些窮苦日子?”

幾人說著,不約而同朝施夷光望去。

誰也沒把話挑明,心裡卻都清楚,這苧蘿村若論容貌,怕是再找不出第二個比她更出挑的姑娘。

施夷光垂下眼,將最後一件衣裳掛上竹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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