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蒂之褲》第二十章 退的與長的（D8·7月22日白天）

上午九點她在自己辦公室裏把一張樣卡紙豎著劃了一道，分成兩欄。

左邊一欄她寫＂退的＂：下圍——七月十日前後量過一次，現在松了一指；腰線——側面的軟肉收進去了，她站著的時候腰側有一條從前沒有的凹；肩——肩頭的圓角變平；腿根——內側那條摩擦的痕跡沒有了；皮膚與脖子紋路——粉底從兩泵減到一泵，前天她只用了半泵；粉底用量這一行她寫得很慢。右邊一欄她寫＂長的＂：胸的體積——往上擡了一格，形狀在穿上內衣以後站得住；臀——圓，而且重，坐下時她能覺出那兩塊骨頭中間多了東西；陰道敏感度——她把這一行寫得最短，寫完自己看了一遍；濕潤的速度——不碰也出，出的時候她自己沒有想什麽；恢復的速度——前天夜裏到過一次以後隔了不到半個鐘頭又有一次。

她的筆掃到小腹那一處的時候停了一下。那一塊皮膚上有一個很淺的東西，她每天穿衣服都看見過，一直當它是褲腰勒出來的印子，過幾天就褪。她在兩欄裏都沒有給它留位置。她把樣卡紙折起來放進抽屜。

中午她去了公司對面那家內衣店。她給自己找的理由是工作：復刻企劃要試三十年代的做法，她需要兩副現在能穿的內衣做對照。她挑的時候用的是行話：下圍要留一指的活動量，罩杯深度按她的容積挑，側翼要低到不壓她的副乳。她買了兩副淺色的和一副無邊的。回家路上她在便利店買了一把新剃刀。

江浩是十二點半到公司樓下的。他順路給她送一份落在家裏的文件，兩只手插在風衣口袋裏，站在旋轉門外面等她。她出來接的時候手裏提著那兩個袋子，袋口開著，淺色內衣的一角露在外面。他先看見的是她的腿：裙子的下擺比往常短兩公分，小腿上的毛剃掉了，皮膚在太陽底下亮得發青。他把文件遞給她，說：＂你今天……是為了我？＂她說不是。他說：＂那要不要去醫院看看。＂她說看什麽。他說：＂你這陣子看著不太對。＂

她最怕的就是被檢查身體。這句話她在心裏過了兩遍才答出來：她說＂我沒事＂，說＂最近睡得特別好＂，說＂你不用替我操心這些＂。江浩點點頭，把風衣領子往上攏了攏，走了。他走的時候她站在旋轉門裏面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有一陣很難說出口的虛：她那副身體確實已經被改過一遍，而站在樓下那個男人連該查什麽都沒說對。

下午可欣來她辦公室第三次。前兩次她帶來的是猜——一回是整形醫院那個頁面，一回是＂你是有人＂那句——這一次帶著結論進門：＂你用了什麽。別騙我，你是不是打了那種韓國的小針。＂婉茹說不沒有。可欣把手機放在她桌上，屏幕上是一張護膚品的頁面，她說她昨晚搜了一整夜。婉茹站起來去倒水，回來的時候可欣還在說——說她懷疑是某種含激素的面霜，說她一個朋友打過一種，打完以後那張臉塌了一塊。

婉茹不經意地說漏了半句。

＂其實我每天晚上都在被人——＂

後面那個字她自己還沒敢想全，耳根先熱了。她在改口的那一秒裏覺到自己裏面那一處自己縮了一下——不是她想什麽縮的，是她的嘴說到那兒，身體先答了。她連忙把後半截補下去，補在同一個音上：＂……被人——背著人偷偷敷一種從馬來西亞帶回來的限量版手工滋養面膜，昨天正好用完。＂謊話用的是她的行話：她說那東西糊上去像一層漿，第二天早上洗掉，皮下面像被填過；她說那是限量手工的，代購一次只能拿四盒。可欣務實得很：要鏈接，要櫃姐的名字，問是哪個機場的代購，問多少錢一盒。婉茹說沒有鏈接，因為是手工的；說櫃姐她不認識；說代購是她婆婆那邊的人。可欣沒有追問她背的是誰。可欣說：＂那你給我帶一盒。＂婉茹說好。

同一段裏可欣順帶說了另一句：＂你還瘦了。＂婉茹答：＂我在減肥。＂這一句她說得很順，順到她自己都沒註意——兩套謊在她嘴裏互相掩護，一套替另一套擋掉追問。可欣走後婉茹坐在椅子上慶幸了一陣：她差一點把那句說漏的話說完；如果那天下午她把那個字吐出來，她就得站在自己辦公室裏解釋她在被人什麽，而那是她連想都還沒敢完整想過的事——她光是想到那個字要出口就已經羞得想在地上找個洞鉆進去。

下班前她把那條舊的從抽屜裏拿出來看了看：這條已經不像一件舊物了。它現在在她身上是日常——上班穿，晚上穿，換洗的時候她用的是不帶香味的皂，晾在她自己辦公室後面那間小更衣室的掛鉤上。她在心裏過了一遍這件事：這些天她沒有一天把它留在家裏過——不是特意記著，是這一件事一直沒有人斷過。她把它折好放進包裏，打算今晚提前洗澡，早早躺下。

她坐在工位上等散會，忽然發現自己今天一整天都在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