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設定
背景
字級
字距
行距
文字

《念林深处》啊石-唐念谦

光阴在锤声与算盘声里走得很快,几年又几年,南方这座临水的镇子渐渐换了模样。官道拓宽了,码头加了两道泊位,过往商队比往年稠密。唐远的铁匠铺早已不是当初那一间透风的破屋——炉灶扩了,原来已有几十个打铁伙计,现在学徒收了十个,后院加建了堆料的仓房。铁打得稳,工期极少延误,口碑便像热铁上的印,一下下砸进四乡人的心里。铺面赚来的银子没有闲着。先是盘下一间米铺,后是再开一间杂货铺。米铺不图暴利,只求足秤干净;食杂则日用皆备,连针线、灯油、粗瓷碗碟都有。袁圆起初只在背后管账,后来连进货的眉目也看熟了,哪家的豆干实在,哪路的酱不掺水,她比谁都清楚。唐远把外头的硬生意扛住,她把里头的软往来理顺,两个人像一柄锤的两面,终于把日子从“能活”推到了“渐富”。家境宽了,院墙却仍保持着适度的高。他们搬去更大更张扬的大宅,添了不少奴仆,丫鬟,婆子,下人。儿子啊石的屋子单独一间,桌椅、灯台、一本本他真正读得懂的书,都是这些年一点点添起来的。而啊石,已经十八岁了。他长开得惊人。眉眼像极了少年时未毁容的唐之谦,却又不完全是。鼻骨更挺,唇形更干净,轮廓里隐隐透着袁圆的柔与光,像把父亲的清贵与母亲的艳色重新熔过一遍,熔成一种更夺目的俊。走在镇上,常有人多看两眼;有大胆的姑娘托人送鞋垫与帕子,也被他一概礼貌退回。他并不浮,话不多,脾气却静,像很早就明白自己这张脸会惹事,因而更懂得收着。新皇帝在位已五年有余。朝局一点一点稳住,从前那些为清洗、为旧案、为“心怀先朝”而起的刀光,渐渐收进鞘里,对天下大懈 。 外面的人开始敢在茶馆里谈收成,而不先看四周;商路也比前两年好走。唐远留意了许久,才在某个冬夜,把一份写好的更名文书与户籍底稿压在灯下。“该把名字还你了。”他对啊石说,啊石抬眼。“唐念谦。”唐远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压得清楚,“你娘被其他男人强迫时,户籍上用过‘陈于’。后来我们南来,为求稳妥,也一直没有把‘唐念谦’三个字写进官册。如今不同了。新君不再穷追旧事,这名字本身也从未在旧日的人口册上当作把柄登过——它干净。从今往后,你就用它生活,用它读书、学艺、见人。”袁圆坐在一旁,手指在衣袖里轻轻收紧。她想起雪夜,想起假休书,想起孩子还在腹中时她拍门的声音;也想起陈大哈侵犯她、逼着她把“念谦”改成“陈于”的那些日子。名字从来不是小东西。名字是一个人被世界承认的方式。啊石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点头道:“好。”只一个字,却像把很多年的委屈与将就,都从肩上卸下一点。更名的手续办得很顺。县里的吏员例行问了几句,见人丁、产业、邻里保结都齐,便落了章。自此,镇上方才正式传开:铁匠唐远家的儿子,叫唐念谦。有人啧声说“好名字”,有人只当寻常人家给孩子换了个好听的称呼,并没有更深的联想。富与安稳来得越实,人越容易听见另一种声音。念谦开始在灯下问更远的事。“爹脸上的烧伤,到底怎么来的?”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