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歡宗的沒落與崛起》老實人如何欺負人？

百草坊市坐落於落霞荒原與青雲山脈的交界處，青石板鋪就的長街兩側支滿了歪歪扭扭的帳篷與木棚，空氣中混雜著低階靈草的苦澀、妖獸血腥氣，以及劣質仙釀的酸腐味。街道上往來的多是人仙境的散修與採藥人，個個眼神警惕，行色匆匆。
人群之中，三道身影顯得格外不起眼。
走在前頭的是圓滾滾的周小胖，他熟門熟路地穿梭在攤位之間，活像一條鑽進水裡的泥鰍；緊隨其後的是身著洗得發白青布道袍的蒼狼，他背著一隻竹簍，臉上掛著溫和憨厚的笑容，好奇地東張西望，活脫脫一副剛從鄉下進城的土包子模樣；落在最後頭的蕭俊仁則頭髮蓬亂、衣襟敞開，手裡拎著一隻磕掉了漆的紅皮酒葫蘆，走三步晃兩步，滿身酒氣薰得路人紛紛掩鼻避讓。
「蒼師兄、蕭師叔，這就是方圓五百里內最大的銷金窟——百草坊市了。」周小胖領著兩人鑽進街角一間人聲鼎沸的「聽風茶寮」，熟練地要了三碗最便宜的粗靈茶，壓低聲音道，「這坊市平日裡由黑煞門與萬獸山莊共同把持。不過最近萬獸山莊的主力都進荒原深處圍獵一頭變異凶獸去了，坊市裡幾乎全成了黑煞門那群狗腿子的天下。」
蒼狼端起粗瓷茶碗輕啜一口，眉眼溫順地聽著，時不時點頭附和：「原來如此，多虧周師弟提點，否則我們初來乍到，怕是連門道都摸不清。」
坐在對面的蕭俊仁仰頭灌了一口劣酒，辣得齜牙咧嘴，神識卻悄悄傳音給蒼狼，語氣裡滿是調侃：「堂堂玲瓏萬象聖地之主、九品仙丹師，坐這兒聽一個小胖子科普下層仙域的鄉村械鬥，還聽得津津有味……蒼狼啊蒼狼，你這忍功不去戲班子唱大戲真是屈才了。」
蒼狼神色不動，端著茶碗的手指微微一頓，傳音回敬：「蕭兄若嫌這粗靈茶難喝，大可回仙舟找映雪討一壺萬年悟道茶，順便幫靈兒她們試試新煉的丹藥？」
蕭俊仁頓時打了個寒顫，想起花映雪那副笑裡藏刀的催婚架勢與拿他當試丹小白鼠的熱情，連忙縮了縮脖子，老老實實繼續裝他的落魄酒鬼。
喝罷茶水，蒼狼便依計行事，在坊市西側的散修交易區尋了塊空地，鋪開一塊粗麻布，從竹簍裡取出十株葉片翠綠、帶著泥土芬芳的「三葉青靈草」整齊擺好。這靈草在仙界不過是最基礎的一階藥草，平日裡隨處可見，但蒼狼在後山靈田暗中滴了半滴稀釋過的太古祖脈仙泉，使得這十株普通靈草靈韻內斂、生機盎然，剛一擺出來，便引得周遭幾名散修頻頻側目。
然而靈草還沒賣出兩株，街口便傳來一陣囂張的喧嘩聲。
三名身著黑底血紋勁裝的漢子大搖大擺地走來，腰間掛著黑煞門的鐵牌，為首一人臉上橫著一道蜈蚣似的刀疤，修為已達人仙境巔峰，正是黑煞門駐守坊市的眼線頭目——趙虎。
趙虎目光在街邊一掃，一眼便瞧見了正蹲在攤位旁啃靈果的周小胖，頓時獰笑一聲，大步走上前來，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空木箱。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青雲觀那個死胖子嗎？」趙虎抱著雙臂，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幾人，目光在蒼狼擺出的靈草上貪婪地轉了一圈，隨即陰陽怪氣地笑道，「怎麼，你們觀裡那個快入土的老東西，終於想通了，派你們下山來變賣家產、準備交出山門地契了？」
周小胖臉色微變，下意識往蒼狼身後縮了縮，嘴上卻不肯服軟：「趙虎，你別血口噴人！青雲觀乃祖師傳承，我們師父絕不會把山門讓給你們黑煞門！」
「敬酒不吃吃罰酒！」趙虎啐了一口，眼神陡然變得淫邪起來，嘿嘿冷笑道，「聽說你們青雲觀裡還有個長得極水靈的冷美人，還有個帶狐狸耳朵的小丫頭？等過兩天我們執事大人親自上山收地，老子定要好好替你們掌門『照顧照顧』這兩位小師妹！」
話音剛落，空氣中的溫度彷彿驟降了幾分。
蒼狼原本低垂著的眼簾微微抬起，眼底深處一閃而逝一縷令人心悸的混沌毀滅之氣，但不過瞬息之間，那股恐怖氣息便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依舊是那副誠惶誠恐、溫和無害的「老實人」神情。
「這位仙兄息怒，息怒。」蒼狼連忙站起身，雙手抱拳深深作揖，語氣謙卑得近乎怯懦，「晚輩蒼狼，剛從下界飛升上來，不懂坊市規矩。若是我這師弟言語衝撞了仙兄，這十株三葉青靈草權當賠禮，還望仙兄高抬貴手，莫要為難我們幾個窮苦散修。」
靠在後方木柱上的蕭俊仁見狀，差點把嘴裡的酒噴出來，趕緊轉過身背對眾人，肩膀一抖一抖地憋笑。
趙虎見蒼狼這副軟弱可欺的模樣，氣焰頓時更加囂張，一把抓起地上的靈草塞進懷裡，隨即抬起右掌，掌心凝聚起一團漆黑陰冷的煞氣，照著蒼狼的肩頭便狠狠拍了下來：「區區下界飛升的土包子，也配跟老子講條件？給老子跪下說話！」
這一掌若是拍實了，尋常人仙初階修士少說也得筋骨盡斷、修為廢去大半。周遭圍觀的散修紛紛不忍地別過頭去，周小胖更是嚇得驚呼一聲：「蒼師兄小心！」
就在黑煞掌風即將觸及蒼狼肩頭的剎那，蒼狼彷彿被對方的氣勢嚇壞了一般，腳下「一個踉蹌」，慌亂中本能地抬起右臂往前一擋。
「砰——！」
一聲悶響，宛如凡人拿木棍狠狠砸在了萬載玄鐵神山上。
趙虎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緊接著化作了極致的驚恐與劇痛。他只覺得自己的手掌彷彿撞上了一座不可撼動的太古神嶽，一股渾厚到令人絕望的反震之力順著掌心瘋狂湧入體內！
「咔嚓！」清脆的骨裂聲響徹長街。
趙虎整個人如遭雷擊，慘叫一聲倒飛出去，連帶著身後兩名跟班一起撞翻了路邊的靈獸飼料槽，三人滾作一團，滿身汙泥與草屑，半天爬不起身來。
全場死寂，落針可聞。周遭散修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還保持著「驚慌格擋」姿勢的青衣青年。
蒼狼自己似乎也被這變故嚇了一跳，連忙收起手臂，一臉無措與歉意地小跑過去，彎腰伸手去扶躺在飼料槽裡的趙虎，嘴裡連連道歉：「哎呀！實在對不住，對不住！晚輩下界出身，平日裡在山上劈柴挑水慣了，力氣大得沒個輕重，一時慌神沒收住手……仙兄你沒事吧？」
他看似好心地在趙虎肩頭拍了拍，替對方撣去灰塵，指尖卻悄無聲息地渡入一縷極為隱晦的青龍長生氣勁，瞬間封死了趙虎體內三成經脈——這股氣勁極為精純柔和，外人即便用神識探查也只會以為是趙虎自己急火攻心、靈力反噬，卻足以讓這惡霸在床上躺足半個月，連句完整的狠話都說不出來。
趙虎只覺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一般劇痛無比，靈力更是半點提不起來，看著眼前這個滿臉誠懇道歉、手勁卻大得像頭太古凶獸的「老實人」，嚇得魂飛魄散，哪還敢放半句狠話，連滾帶爬地帶著兩個跟班狼狽逃竄，連掉在地上的一隻儲物袋都顧不上撿。
周小胖反應極快，眼疾手快地一腳踩住那隻儲物袋，順手抄進袖子裡，隨即拍著胸脯對周遭看熱鬧的散修大聲嚷嚷道：「大夥都看見了啊！是黑煞門的趙師兄自己腳滑摔進飼料槽的，跟我們青雲觀可半點關係都沒有！」
眾散修心照不宣地哄笑一聲，紛紛散去。
三人不緊不慢地走出百草坊市，踏上返回青雲山脈的僻靜山道。直到四下無人，周小胖才興沖沖地打開那隻儲物袋，裡頭除了幾十塊下品仙晶與幾瓶劣質丹藥外，還躺著一枚刻著黑煞門印記的血色玉簡。
蒼狼接過玉簡，神識微微一掃，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三日後，黑煞門外門執事親自带隊，要來青雲觀『清場』。」
「嘿，總算有點像樣的樂子了。」蕭俊仁拍了拍酒葫蘆，笑得豪邁，「不過說真的，蒼狼，你剛才那副『晚輩在山上劈柴慣了力氣大』的鬼話，連老夫聽了都想替那趙虎喊冤。」
蒼狼正欲開口，識海深處卻忽然傳來九霄渡世仙舟內花映雪嬌媚入骨的笑聲，伴隨著蘇靈兒輕搖團扇的清脆聲響：「狼弟弟這演戲的本事愈發爐火純青了，連姐姐們在仙舟裡看著都差點信了呢～今晚回來，可得好好給姐姐們演一段『老實人是如何欺負人』的戲碼才行。」
蒼狼腳步微微一頓，耳根在夕陽餘暉下悄悄泛起一抹微紅，抬手無奈地擦了擦額角，惹得一旁的蕭俊仁又是一陣毫不留情的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