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之祭典》第二回:夾縫中的無冕女王
虛無中沒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無盡的下墜。
當大腦重新奪回身體的支配權時,雲幻猛地睜開雙眼。她沒有如預期般大口喘息,因為這裡的空氣是死的。冷冽、乾燥,黏稠得像是融化的蠟,沉甸甸地壓在肺部。
她落在一片柔軟的暗紫色天鵝絨地毯上。四周極度安靜,沒有風聲、沒有蟲鳴,甚至連她自己的心跳與呼吸聲,在這座空曠的建築裡都顯得微弱而遙遠。
雲幻緩緩撐起身體,環顧四周。這是一座極其古老且奢華的哥德式建築內部。挑高的穹頂上繪製著早已斑駁的星空神話壁畫,巨大的水晶吊燈垂掛在半空,上面積滿了厚厚的灰塵,但那些折射著微弱光線的稜鏡,卻固執地凝固在某個搖晃的傾斜角度——它沒有動,這裡的一切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這裡,是哪裡?」
她下意識地想揉一揉隱隱作痛的額頭。然而,當她的右手抬起,指尖觸碰到臉頰的那一刻,傳來的不是皮膚相親的溫潤,而是一種極其詭異的、堅硬而冰冷的觸感。
雲幻微微一愣。她低下頭,拉開黑色的蕾絲袖口。
剎那間,她的瞳孔劇烈收縮。
她的右手腕,從掌心邊緣一直蔓延到小臂中段,原本白皙的血肉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流轉著微弱幽藍光芒、完全透明的冰冷水晶。透過這層水晶,她看不到血管,也看不到骨骼,只能看到無數細小的、如同星屑般的符文在晶體內部緩緩沉浮,像是被封印在寶石裡的一條微型銀河。
她試著握了握拳。手指很靈活,甚至能感受到握拳時的肌理變化。
但是,沒有感覺。
雲幻從靴子一側拔出一柄防身用的鏤空銀匕首。她沒有絲毫猶豫,銳利的尖端直接扎進了那條水晶手腕與正常血肉交界的地方。
鋒利的刃尖刺破了邊緣的皮膚,一滴妖異的、泛著一絲金芒的暗紅色血液緩緩滲了出來。
可是,沒有痛覺。
本該讓人倒吸一口涼氣的刺痛,此刻在她的神經中樞裡形同虛無。她看著那滴血,大腦平靜得像是在觀察一具與自己無關的屍體。
不只是痛覺。
雲幻死死地按住自己的胸口。在那片原本藏著狂怒、不甘與悲傷的靈魂深處,此刻竟然出現了一大片空洞。
她記得自己被至親之人背叛,記得那柄貫穿心臟的利刃帶來的絕望,記得星羽星盤在最後關頭爆發出的強光……可是,那個背叛她的人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模樣?他們曾經歷過怎樣的誓言與過往?
那些本該讓她撕心裂肺的情感記憶,此刻就像是被一柄無情的刻刀生生剜了去。只剩下一條冰冷的定論留在腦海:你被毀滅了,你必須奪回一切。
「這就是……活下來的代價嗎?」
雲幻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收回匕首,任由那滴帶著金芒的血珠滴落在地毯上。血滴落地,卻沒有滲入織物,而是像一顆死去的珍珠般,圓滾滾地滾向了一旁。
這裡是一座被時間遺忘的「迷霧莊園」,坐落在時空的夾縫之中。而她,成了這座莊園裡唯一的活物,或者說,一個失去了痛覺與部分情感的「無冕女王」。
雲幻站起身,將目光從自己的右手腕上移開。既然活下來了,傷感與迷茫便是最無用的奢侈品。
她踩著無聲的步伐,穿過這間彷彿是起居室的宏偉大廳。當她走到大廳盡頭、通往中央中庭的拱門前時,她看到了那座矗立在牆角的巨大古董鐘。
那是一座高達三公尺、由黑胡桃木與黃銅打造的座鐘。鐘面上雕刻著繁複的銜尾蛇圖騰,象徵著無始無終了的時間。然而,此刻的鐘擺卻呈現一個詭異的、向右傾斜四十五度的姿勢,僵死在半空中。
指針停留在十二點前的一分半。
雲幻走上前,水晶化的右手手背輕輕貼在座鐘的黃銅邊框上。就在那一瞬間,異變突生!
原本僵死的鐘擺,毫無徵兆地劇烈震動了一下。
當——!
一聲沉悶、古老,彷彿從地底深處傳來的鐘鳴,瞬間撕裂了這座莊園自古以來的死寂。
隨著這聲鐘鳴,那具沉重的黃銅鐘擺猛地擺動了起來。但它不是向左,而是以一種極其違背常理的軌跡,瘋狂地開始逆時針旋轉!
滴答。滴答。滴答。
急促而沉重的滴答聲在空曠的莊園內激起層層迴音。鐘面上的指針開始瘋狂倒流,不是在記錄時間的流逝,而是在進行某種未知的命運倒數。
隨著指針的逆轉,大廳落地窗外的景色開始發生劇烈的變化。
原本充斥在莊園四周、如鉛般沉重的灰色迷霧,開始如沸水般翻滾起來。隱隱約約中,迷霧裡似乎有某些龐大、扭曲的陰影在快速掠過。那是時空亂流中的掠食者,亦或是這座莊園本身自帶的防禦機制?雲幻不知道,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空氣中的壓迫感正在成倍增長。
空氣開始震動,穹頂上的灰塵如雪花般簌簌落下,原本凝固在半空的水晶吊燈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時間……不等人啊。」
雲幻低語。這座莊園雖然保護了她,但也同時是一個巨大的沙漏。當倒數結束,如果她無法找到立足的根本,這座迷霧莊園或許會連同她一起,被時空夾縫徹底絞成齏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左手一翻,探入懷中。
當她的手指觸碰到那件冰冷、小巧的物件時,一股奇特的共鳴感油然而生。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還保留著「熟悉感」的東西。
她將它抽了出來。
那是「星羽星盤」。
此時的星盤,黯淡無光。原本環繞在核心四周的十二道星環,此時有十一道已經徹底碎裂,化為星盤邊緣那一圈粗糙且殘破的缺口。只剩下最後一道主環,還散發著奄奄一息的微弱白芒。
這件曾經名震諸界的至高神器,為了在神明降臨的毀滅一擊中保住她的靈魂,已經近乎油盡燈枯。
而她要做的,就是去往各個崩壞的異界,將那些碎裂在時空長河中的「命運碎片」一枚枚奪回來,重鑄星盤,重登王座。
「既然你選了我,那就展現你的指引吧。」
雲幻雙眸一凝。她不再猶豫,抬起那隻已經化為透明水晶的右手,將其掌心死死地貼在了星盤的核心凹槽之上。
她試著調動體內殘存的、微弱的魔力。然而,當魔力經過水晶手腕時,那些封印在晶體內部的星屑符文像是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刺激,突然集體爆發出耀眼的幽藍色強光!
轟!
一股遠比她預期還要龐大、暴虐的能量,直接從她的右手腕中反哺而出,順著掌心瘋狂地灌注進星羽星盤之中!
這隻手腕……不僅僅是身體的水晶化,它更像是一個直接連接虛空、能夠無限汲取能量的「媒介」!
得到這股龐大且純淨的能量灌注,原本死氣沉沉的星羽星盤劇烈顫動起來。
嗡——!
一聲清脆的鳴響徹中庭。星盤上那唯一完好的主環開始瘋狂旋轉,速度快到只能看到一圈模糊的銀色光暈。星盤中心的指針如同一隻瘋狂的指南針,在原地轉了數百圈後,突然狠狠地定格在了某一個精確的偏角。
「找到了……」雲幻的美眸中倒映著星盤的光芒。
就在指針定格的剎那,星盤核心那顆原本黯淡的黑色寶石瞬間亮起。一道嬰兒手臂粗細的璀璨光束破空而出,筆直地射向半空中。
這道光束沒有破壞穹頂,而是像一柄燒紅的利刃切入奶酪一般,將這座莊園原本堅不可摧的時間法則生生撕開了一條裂縫。
時空裂縫在半空中緩緩擴大。
裂縫的另一端,不再是虛無的時空夾縫,也不是高緯度的神域,而是一片充滿了凡俗、混亂且怪異的景象。
雲幻透過那條裂縫,看到了黑沉沉的天空、聽到了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以及……聞到了一股刺鼻的、混雜著硫磺與機油的時間味道。
與此同時,那座古董擺鐘的滴答聲已經急促到了頂點,聽起來就像是死神的腳步聲在耳邊逼近。窗外的迷霧中,一隻由無數扭曲肢體構成的巨大陰影已經將面孔貼在了水晶窗戶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莊園的防禦要崩潰了。
雲幻冷哼一聲,將星羽星盤收入懷中。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座死寂的迷霧莊園,沒有絲毫留戀,雙腿微用力,整個人化作一道輕盈的黑影,迎著那道破空的光束,決然地跨入了那條未知的時空裂縫之中。
身後,是擺鐘震天的最後一聲轟鳴;身前,是未知而狂暴的全新世界。
失重感轉瞬即逝。
當雲幻的雙腳再次踏上實地時,刺耳的喧囂與潮濕的冷意如同潮水般將她瞬間淹沒。
「咳……」
她下意識地咳嗽了一聲。這裡的空氣質量差到了極點,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煤煙味、機油味,以及一種死魚爛蝦腐爛後的腥臭。
她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狹窄、陰暗的巷弄深處。腳下是鋪滿了黑色鵝卵石的地面,上面堆滿了生活垃圾與不知名的油污,踩上去黏膩不堪。
抬頭望去,天空被一層厚重得近乎絕望的鉛灰色濃霧死死籠罩。那些霧氣不像是自然的產物,更像是無數工廠煙囪裡噴吐出的廢氣凝聚而成,泛著一種病態的暗黃色。
這是一個充斥著蒸汽與迷霧的異界倫敦。
遠處,傳來了巨大、富有節奏感的機器轟鳴聲。
咚!咚!咚!
那是巨型蒸汽泵在抽取地下水,還是某座不夜城的巨型齒輪在咬合轉動?
整座城市彷彿是一個由鋼鐵、齒輪、黃銅管道與煤炭組成的龐大巨獸,而生活在這裡的人類,不過是維持這頭巨獸運轉的微小零件。
雲幻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套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黑色繁複長裙。她將兜帽拉低,遮住了大半張精緻卻蒼白的面孔,同時將右手隱藏在寬大的袖袍之中。
懷中的星羽星盤此刻微微發燙,散發出一種穩定的律動。
這代表著,那枚流落在此處的「命運碎片」,此時正藏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默默地注視著她。
「第一枚碎片……我來了。」
雲幻低語著,踩著濕漉漉的鵝卵石,緩緩走出了這條陰暗的巷弄,正式踏入了這片鋼鐵與迷霧編織的罪惡之城。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走上主幹道,前方迷霧的深處,一陣沉重、富有金屬質感的腳步聲,卻夾雜著不善的意味,正朝著她的方向飛快地逼近……
那不是人類的腳步聲。
人類的腳步不會如此沉重,每一步落下,都讓地面上的小水窪泛起一圈圈劇烈的漣漪;人類的關節更不會在移動時,發出那種缺乏潤滑油的、刺耳的磨損聲。
雲幻停下腳步,身形微微一側,完美地融入了巷弄出口處一片由巨大廢棄齒輪堆疊出的陰影中。她那雙失去了大半情感的眼眸冷靜如水,右手在袖袍下微微一動,那柄鏤空的銀匕首再度滑落至掌心。
雖然沒有痛覺,但她的戰鬥本能與反射神經依然是冠絕諸界的「女王」級別。
濃霧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刀破開。
一個高達兩公尺半的怪異輪廓逐漸在雲幻的視野中清晰起來。
那是一具由黃銅與生鐵粗暴焊接而成的「蒸汽傀儡」。它的胸腔是一個巨大的、裸露在外的鍋爐,透過鐵柵欄的縫隙,可以看到裡面正燃燒著熊熊的暗紅色劣質煤炭,不斷有滾燙的白蒸汽從它肩頭的兩根排氣管中噴吐而出,發出「哧哧」的刺耳聲響。
它的頭部是一個冰冷的、沒有面部五官的鐵球,只有正中央鑲嵌著一顆散發著嗜血紅光的單眼玻璃透鏡。它的右臂是一柄巨大的、沾滿了黑色血跡的液壓剪,左臂則是一隻粗壯的鐵拳。
在它的底座,不是雙腿,而是一組履帶。此刻,履帶正碾碎了地上的垃圾,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這具鋼鐵怪物的履帶上,還殘留著某些暗紅色的組織與碎肉。
「……發現……未登記……外來者……」
傀儡的鐵球頭部內,傳出一陣如同兩塊鐵片瘋狂刮擦的電子合成音。那顆紅色的單眼透鏡在迷霧中掃視,很快,就精準地鎖定在了雲幻所藏身的陰影處。
「……執行……清除指令……」
沒有任何外交辭令,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警告。
蒸汽傀儡肩頭的排氣管猛地噴出一大團熾熱的白煙,腳下的履帶瞬間加速,攜帶著數噸重的鋼鐵軀殼,如同一輛失控的重型卡車,狠狠地朝著雲幻所在的陰影衝撞而來!
那柄巨大的液壓剪在空氣中揮舞,帶起一陣刺耳的破風之聲,目標直指雲幻的脖頸!
當大腦重新奪回身體的支配權時,雲幻猛地睜開雙眼。她沒有如預期般大口喘息,因為這裡的空氣是死的。冷冽、乾燥,黏稠得像是融化的蠟,沉甸甸地壓在肺部。
她落在一片柔軟的暗紫色天鵝絨地毯上。四周極度安靜,沒有風聲、沒有蟲鳴,甚至連她自己的心跳與呼吸聲,在這座空曠的建築裡都顯得微弱而遙遠。
雲幻緩緩撐起身體,環顧四周。這是一座極其古老且奢華的哥德式建築內部。挑高的穹頂上繪製著早已斑駁的星空神話壁畫,巨大的水晶吊燈垂掛在半空,上面積滿了厚厚的灰塵,但那些折射著微弱光線的稜鏡,卻固執地凝固在某個搖晃的傾斜角度——它沒有動,這裡的一切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這裡,是哪裡?」
她下意識地想揉一揉隱隱作痛的額頭。然而,當她的右手抬起,指尖觸碰到臉頰的那一刻,傳來的不是皮膚相親的溫潤,而是一種極其詭異的、堅硬而冰冷的觸感。
雲幻微微一愣。她低下頭,拉開黑色的蕾絲袖口。
剎那間,她的瞳孔劇烈收縮。
她的右手腕,從掌心邊緣一直蔓延到小臂中段,原本白皙的血肉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流轉著微弱幽藍光芒、完全透明的冰冷水晶。透過這層水晶,她看不到血管,也看不到骨骼,只能看到無數細小的、如同星屑般的符文在晶體內部緩緩沉浮,像是被封印在寶石裡的一條微型銀河。
她試著握了握拳。手指很靈活,甚至能感受到握拳時的肌理變化。
但是,沒有感覺。
雲幻從靴子一側拔出一柄防身用的鏤空銀匕首。她沒有絲毫猶豫,銳利的尖端直接扎進了那條水晶手腕與正常血肉交界的地方。
鋒利的刃尖刺破了邊緣的皮膚,一滴妖異的、泛著一絲金芒的暗紅色血液緩緩滲了出來。
可是,沒有痛覺。
本該讓人倒吸一口涼氣的刺痛,此刻在她的神經中樞裡形同虛無。她看著那滴血,大腦平靜得像是在觀察一具與自己無關的屍體。
不只是痛覺。
雲幻死死地按住自己的胸口。在那片原本藏著狂怒、不甘與悲傷的靈魂深處,此刻竟然出現了一大片空洞。
她記得自己被至親之人背叛,記得那柄貫穿心臟的利刃帶來的絕望,記得星羽星盤在最後關頭爆發出的強光……可是,那個背叛她的人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模樣?他們曾經歷過怎樣的誓言與過往?
那些本該讓她撕心裂肺的情感記憶,此刻就像是被一柄無情的刻刀生生剜了去。只剩下一條冰冷的定論留在腦海:你被毀滅了,你必須奪回一切。
「這就是……活下來的代價嗎?」
雲幻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收回匕首,任由那滴帶著金芒的血珠滴落在地毯上。血滴落地,卻沒有滲入織物,而是像一顆死去的珍珠般,圓滾滾地滾向了一旁。
這裡是一座被時間遺忘的「迷霧莊園」,坐落在時空的夾縫之中。而她,成了這座莊園裡唯一的活物,或者說,一個失去了痛覺與部分情感的「無冕女王」。
雲幻站起身,將目光從自己的右手腕上移開。既然活下來了,傷感與迷茫便是最無用的奢侈品。
她踩著無聲的步伐,穿過這間彷彿是起居室的宏偉大廳。當她走到大廳盡頭、通往中央中庭的拱門前時,她看到了那座矗立在牆角的巨大古董鐘。
那是一座高達三公尺、由黑胡桃木與黃銅打造的座鐘。鐘面上雕刻著繁複的銜尾蛇圖騰,象徵著無始無終了的時間。然而,此刻的鐘擺卻呈現一個詭異的、向右傾斜四十五度的姿勢,僵死在半空中。
指針停留在十二點前的一分半。
雲幻走上前,水晶化的右手手背輕輕貼在座鐘的黃銅邊框上。就在那一瞬間,異變突生!
原本僵死的鐘擺,毫無徵兆地劇烈震動了一下。
當——!
一聲沉悶、古老,彷彿從地底深處傳來的鐘鳴,瞬間撕裂了這座莊園自古以來的死寂。
隨著這聲鐘鳴,那具沉重的黃銅鐘擺猛地擺動了起來。但它不是向左,而是以一種極其違背常理的軌跡,瘋狂地開始逆時針旋轉!
滴答。滴答。滴答。
急促而沉重的滴答聲在空曠的莊園內激起層層迴音。鐘面上的指針開始瘋狂倒流,不是在記錄時間的流逝,而是在進行某種未知的命運倒數。
隨著指針的逆轉,大廳落地窗外的景色開始發生劇烈的變化。
原本充斥在莊園四周、如鉛般沉重的灰色迷霧,開始如沸水般翻滾起來。隱隱約約中,迷霧裡似乎有某些龐大、扭曲的陰影在快速掠過。那是時空亂流中的掠食者,亦或是這座莊園本身自帶的防禦機制?雲幻不知道,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空氣中的壓迫感正在成倍增長。
空氣開始震動,穹頂上的灰塵如雪花般簌簌落下,原本凝固在半空的水晶吊燈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時間……不等人啊。」
雲幻低語。這座莊園雖然保護了她,但也同時是一個巨大的沙漏。當倒數結束,如果她無法找到立足的根本,這座迷霧莊園或許會連同她一起,被時空夾縫徹底絞成齏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左手一翻,探入懷中。
當她的手指觸碰到那件冰冷、小巧的物件時,一股奇特的共鳴感油然而生。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還保留著「熟悉感」的東西。
她將它抽了出來。
那是「星羽星盤」。
此時的星盤,黯淡無光。原本環繞在核心四周的十二道星環,此時有十一道已經徹底碎裂,化為星盤邊緣那一圈粗糙且殘破的缺口。只剩下最後一道主環,還散發著奄奄一息的微弱白芒。
這件曾經名震諸界的至高神器,為了在神明降臨的毀滅一擊中保住她的靈魂,已經近乎油盡燈枯。
而她要做的,就是去往各個崩壞的異界,將那些碎裂在時空長河中的「命運碎片」一枚枚奪回來,重鑄星盤,重登王座。
「既然你選了我,那就展現你的指引吧。」
雲幻雙眸一凝。她不再猶豫,抬起那隻已經化為透明水晶的右手,將其掌心死死地貼在了星盤的核心凹槽之上。
她試著調動體內殘存的、微弱的魔力。然而,當魔力經過水晶手腕時,那些封印在晶體內部的星屑符文像是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刺激,突然集體爆發出耀眼的幽藍色強光!
轟!
一股遠比她預期還要龐大、暴虐的能量,直接從她的右手腕中反哺而出,順著掌心瘋狂地灌注進星羽星盤之中!
這隻手腕……不僅僅是身體的水晶化,它更像是一個直接連接虛空、能夠無限汲取能量的「媒介」!
得到這股龐大且純淨的能量灌注,原本死氣沉沉的星羽星盤劇烈顫動起來。
嗡——!
一聲清脆的鳴響徹中庭。星盤上那唯一完好的主環開始瘋狂旋轉,速度快到只能看到一圈模糊的銀色光暈。星盤中心的指針如同一隻瘋狂的指南針,在原地轉了數百圈後,突然狠狠地定格在了某一個精確的偏角。
「找到了……」雲幻的美眸中倒映著星盤的光芒。
就在指針定格的剎那,星盤核心那顆原本黯淡的黑色寶石瞬間亮起。一道嬰兒手臂粗細的璀璨光束破空而出,筆直地射向半空中。
這道光束沒有破壞穹頂,而是像一柄燒紅的利刃切入奶酪一般,將這座莊園原本堅不可摧的時間法則生生撕開了一條裂縫。
時空裂縫在半空中緩緩擴大。
裂縫的另一端,不再是虛無的時空夾縫,也不是高緯度的神域,而是一片充滿了凡俗、混亂且怪異的景象。
雲幻透過那條裂縫,看到了黑沉沉的天空、聽到了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以及……聞到了一股刺鼻的、混雜著硫磺與機油的時間味道。
與此同時,那座古董擺鐘的滴答聲已經急促到了頂點,聽起來就像是死神的腳步聲在耳邊逼近。窗外的迷霧中,一隻由無數扭曲肢體構成的巨大陰影已經將面孔貼在了水晶窗戶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莊園的防禦要崩潰了。
雲幻冷哼一聲,將星羽星盤收入懷中。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座死寂的迷霧莊園,沒有絲毫留戀,雙腿微用力,整個人化作一道輕盈的黑影,迎著那道破空的光束,決然地跨入了那條未知的時空裂縫之中。
身後,是擺鐘震天的最後一聲轟鳴;身前,是未知而狂暴的全新世界。
失重感轉瞬即逝。
當雲幻的雙腳再次踏上實地時,刺耳的喧囂與潮濕的冷意如同潮水般將她瞬間淹沒。
「咳……」
她下意識地咳嗽了一聲。這裡的空氣質量差到了極點,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煤煙味、機油味,以及一種死魚爛蝦腐爛後的腥臭。
她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狹窄、陰暗的巷弄深處。腳下是鋪滿了黑色鵝卵石的地面,上面堆滿了生活垃圾與不知名的油污,踩上去黏膩不堪。
抬頭望去,天空被一層厚重得近乎絕望的鉛灰色濃霧死死籠罩。那些霧氣不像是自然的產物,更像是無數工廠煙囪裡噴吐出的廢氣凝聚而成,泛著一種病態的暗黃色。
這是一個充斥著蒸汽與迷霧的異界倫敦。
遠處,傳來了巨大、富有節奏感的機器轟鳴聲。
咚!咚!咚!
那是巨型蒸汽泵在抽取地下水,還是某座不夜城的巨型齒輪在咬合轉動?
整座城市彷彿是一個由鋼鐵、齒輪、黃銅管道與煤炭組成的龐大巨獸,而生活在這裡的人類,不過是維持這頭巨獸運轉的微小零件。
雲幻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套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黑色繁複長裙。她將兜帽拉低,遮住了大半張精緻卻蒼白的面孔,同時將右手隱藏在寬大的袖袍之中。
懷中的星羽星盤此刻微微發燙,散發出一種穩定的律動。
這代表著,那枚流落在此處的「命運碎片」,此時正藏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默默地注視著她。
「第一枚碎片……我來了。」
雲幻低語著,踩著濕漉漉的鵝卵石,緩緩走出了這條陰暗的巷弄,正式踏入了這片鋼鐵與迷霧編織的罪惡之城。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走上主幹道,前方迷霧的深處,一陣沉重、富有金屬質感的腳步聲,卻夾雜著不善的意味,正朝著她的方向飛快地逼近……
那不是人類的腳步聲。
人類的腳步不會如此沉重,每一步落下,都讓地面上的小水窪泛起一圈圈劇烈的漣漪;人類的關節更不會在移動時,發出那種缺乏潤滑油的、刺耳的磨損聲。
雲幻停下腳步,身形微微一側,完美地融入了巷弄出口處一片由巨大廢棄齒輪堆疊出的陰影中。她那雙失去了大半情感的眼眸冷靜如水,右手在袖袍下微微一動,那柄鏤空的銀匕首再度滑落至掌心。
雖然沒有痛覺,但她的戰鬥本能與反射神經依然是冠絕諸界的「女王」級別。
濃霧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刀破開。
一個高達兩公尺半的怪異輪廓逐漸在雲幻的視野中清晰起來。
那是一具由黃銅與生鐵粗暴焊接而成的「蒸汽傀儡」。它的胸腔是一個巨大的、裸露在外的鍋爐,透過鐵柵欄的縫隙,可以看到裡面正燃燒著熊熊的暗紅色劣質煤炭,不斷有滾燙的白蒸汽從它肩頭的兩根排氣管中噴吐而出,發出「哧哧」的刺耳聲響。
它的頭部是一個冰冷的、沒有面部五官的鐵球,只有正中央鑲嵌著一顆散發著嗜血紅光的單眼玻璃透鏡。它的右臂是一柄巨大的、沾滿了黑色血跡的液壓剪,左臂則是一隻粗壯的鐵拳。
在它的底座,不是雙腿,而是一組履帶。此刻,履帶正碾碎了地上的垃圾,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這具鋼鐵怪物的履帶上,還殘留著某些暗紅色的組織與碎肉。
「……發現……未登記……外來者……」
傀儡的鐵球頭部內,傳出一陣如同兩塊鐵片瘋狂刮擦的電子合成音。那顆紅色的單眼透鏡在迷霧中掃視,很快,就精準地鎖定在了雲幻所藏身的陰影處。
「……執行……清除指令……」
沒有任何外交辭令,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警告。
蒸汽傀儡肩頭的排氣管猛地噴出一大團熾熱的白煙,腳下的履帶瞬間加速,攜帶著數噸重的鋼鐵軀殼,如同一輛失控的重型卡車,狠狠地朝著雲幻所在的陰影衝撞而來!
那柄巨大的液壓剪在空氣中揮舞,帶起一陣刺耳的破風之聲,目標直指雲幻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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