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年輕人沉穩得不像話,偏偏又不帶壓迫感。他抬眼,發現宋潤並未催促,只是那樣安靜地站著,也沒有任何不耐煩的肢體動作,讓他完全有說下去的空間。
冷風再次襲來,宋潤的深色西裝衣角被微微掀起,遠處殘破的奧拉皇宮在日光下映出一道模糊的光影,彷彿訴說著某種難以名狀的滄桑與頹敗…
老者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這幾天,小…小姐陪我說了很多話,我很高興。”
他低頭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滿是長輩特有的柔軟與欣慰”她年紀輕輕,卻那麼沉穩…比起我這個人,甚至更加通透。”
宋潤目光微垂,他的沉默並非冷漠,而是無聲的威懾。他終於開口,卻有不可置疑的疏離”淮亞她確實聰明又沉穩。”
“很多事情她不會計較,但她同時也是個需要被保護的女孩。”
這話說得很輕,安京浩卻神色一滯。陽光照映在宋潤紅色的髮絲上,像一團火焰在冰冷的空氣中閃耀,卻不帶一絲灼熱。
老者聽著,話語頓在喉間。是寒冷讓他手有些發抖,還是內心的掙扎,安京浩自己也分不清楚。那些該說的話都在心裡盤旋,可真的出口時,卻如鯁在喉。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下定決心,語氣中夾雜著一絲藏不住的懊惱與羞愧”宋先生,我有一件事,想拜託您…”
宋潤稍稍側首,似乎在等著對方繼續。他目光清明,眉宇間鎮定如常,卻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一絲壓力。安京浩抬起頭,終於還是說了出來,語氣低沉而緩慢,帶著近乎卑微的祈求——
“您…能救救我兒子嗎?”
這句話一落,彷彿在冷風中激起一陣無形的漣漪。站在不遠處的瑞光聽聞,眉頭不禁微擰。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望向宋潤,卻發現宋潤的神色依舊未變,這句話似乎未曾對他造成任何撼動。
宋潤沉默片刻,抬起眼睛,目光裡隱隱透出一絲難以捕捉的聰慧。他的回答溫和而克制,帶著令人不易察覺的迂迴”安先生,我能理解您的牽掛。”
“但是有些事情,需要他自己去承擔,才會成長。”
他的聲音如同冬日的陽光,溫暖卻冷冽,既沒有直接拒絕,也沒有給出承諾。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像是點到為止的提醒,又像是某種難以言喻的立場。
安京浩愣了愣,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的掩蓋過去。他低下頭,努力做出感激的模樣,但未竟的波紋掩不住那一抹無奈與疲憊。
宋潤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柔和,但也沒有再多說什麼,離開前,只留下一句穩重”安先生,天冷,請多保重。”
聽聞宋潤這句溫和的關心。安京浩心底莫名撼動。像是一份難以企及的溫情,帶著距離,卻也刺中他深藏的脆弱。
他深知自己的請求有多卑微,甚至有些不知羞恥,可他真的無法放手,不想放棄項星河。
這幾天,池淮亞的存在如同一縷光,照亮了他對兒子逐漸熄滅的信心。是她巧妙的言語與舉動,讓項星河出現有別於以往的波動,似乎展露了一點希望。
可安京浩也清楚,池淮亞的所作所為,根本不是出於在乎,而是讓他一步步走入某種早已設好的局。
安京浩明白的清楚,也接受得痛苦。
但正因如此,他才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這個他欣賞的年輕人身上。
然而,當宋潤平靜地轉身離開時,他那早有心理準備的心,依然重重一沉。那隱晦的迴應,話語中的不可置否,都是無形的拒絕,將他殘存的希冀摔得粉碎。
他站在原地,寒風裡挾帶他滿身的疲憊與無奈。安京浩臉上還努力維持著穩重與得體,卻掩不住眼底的深深失落…
宋潤的車影已快要消失在奧拉皇宮的大門外,安京浩卻像被什麼牽引著,再次開口,聲音輕而低,甚至有些顫抖。
“生日快樂,宋先生。”
這聲祝福,如同寒冬裡一縷細弱的暖意,在冷風中迅速消散,像他口中所願的希望般隱沒在奧拉皇宮的頹敗之中。安京浩低頭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藏著無盡的自嘲。
他,此刻完全體會到自己是一個無能的父親。
目送著宋潤的車漸行漸遠,他的腳步像是被凍住般,一步都未能挪動。殘破的奧拉皇宮在陽光下泛著一層冷淡的光,那些斑駁的痕跡像極了他的內心。
千瘡百孔,卻仍死死撐著不倒。
———
夜幕降臨,奧拉皇宮在璀璨燈光的映襯下如同一座不夜城,整片金碧輝煌的光芒將夜色壓制得毫無退路。
宮殿內部的房間更加奢靡,在大理石地板與繁複水晶燈的照耀下,每一處細節都像是被精心雕琢的藝術品,映襯出無可挑剔的貴氣。
房間中央,安秀鉉正站在一面精雕的全身鏡前,任由金髮的女傭為他整理剪裁精緻的西裝。
明亮的燈光讓他的輪廓柔化,眼尾有一絲青澀,顯得溫和,但這柔和卻因為眉宇間的一抹不耐煩而被輕易打破。
女傭的指尖在整理領口時一不小心刮到了他的頸間,安秀鉉立刻皺眉,低沉地嘖了一聲,冰冷的目光鋒利如刃,毫不掩飾地刺向對方。
女傭嚇得手一顫,還未來得及解釋,一旁的安京浩卻懶散地開了口,語調帶著幾分戲謔與不以為然”幹嘛這樣,秀鉉?又不是很嚴重的事。”
他從沙發上起身,動作優雅得像是在舞台上。他的身形修長而氣度不凡,更因為封腰的造型而顯得俐落,帶著一種閱盡世事的精明與從容。
他隨意地將那女傭攬入懷中,動作親密又自然,臉上也是自信的笑意。
“心情怎麼那麼糟?等一下池皓菲就要來了,你倒是給我拿點精神。”他語氣中帶著一絲調侃,卻又像在期待什麼。
安秀鉉冷哼一聲,傲慢的抱起胸,臉上的不耐更甚”她?她的殺青宴這種活動幹嘛要辦在家裡…感覺有夠無聊…”
他話語裡帶著濃濃的輕蔑,目光掃向一旁的酒櫃,似乎對這樣的場合毫無興趣。
然而安京浩毫不在意,反倒打趣地輕笑,將懷中的女傭擁得更緊。他口氣輕快而恣意,像是說著某種他深信不疑的真理——
“兒子,你才20歲,可能還不太懂。”
“她們那種女人,才是最有意思的,有你無法想像的世界。”
他目光深邃而帶著玩味,像是掌控一切的老謀深算。看著安秀鉉,安京浩的話語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在灌輸無法反駁的信念,在這奢靡的空間。
奢華的奧拉皇宮此刻化身為一場無與倫比的境地,放映室內,古典的裝潢將燈光折射得如同星河般閃耀。鎏金雕刻的牆面與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交相輝映。
來賓們盛裝而至,男士身著考究的西裝。女士則以珠光寶氣的禮服爭奇鬥豔。
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小圓桌旁,細聲低語,手中的香檳杯微微晃動,將燈光折射成流光溢彩的波紋。
劇院級的顯示器前,眾人或站或坐,目光齊聚於銀幕上。
畫面徐徐展開——19世紀歐洲,雲霧籠罩的”雲崖莊園”靜靜矗立於荒野之上,彷彿一座埋藏愛與孤獨的時間寶庫。
銀幕上金髮碧眼的艾蕾諾拉身穿繁複的貴族禮服,佇立在燭光搖曳的廳堂,孤高而優雅,她的命運如同莊園般古老而沉重。
預告片播放時,安秀鉉站在角落,手臂抱胸,眉宇間流露出一如既往的淡漠與不耐。他對這種社交場合已經無感,索性低頭玩弄袖口的布料。
他只覺得這些燈紅酒綠的場景毫無新意。
然而,當電影預告最後鏡頭定格在艾蕾諾拉佇立窗前的身影,雲霧漸漸散去,掌聲如潮水般響起,燈光瞬間回到明亮。
就在這一刻,她出現了。
池皓菲輕輕走向顯示器前,宛如一縷光穿透富麗堂皇的壓抑。她金色的長髮自然地蜷曲,閃爍著柔和而奢華的光澤;水藍色的雙眼如同深海,帶著一種令人著迷的沉靜力量。
一身簡約的深色禮服,沒有多餘的珠寶修飾,卻輕而易舉地將她的清澈與高貴展露無遺。
她的笑容溫柔而真誠,彷彿天空落下一顆潔白無瑕的星辰,耀眼卻不刺目,自然得令人無法移開目光。
安秀鉉原本懶散的姿態逐漸變得僵硬。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如同迷失於一場意想不到的奇蹟。
他似乎忘了原本自己的不耐煩,心底某處被什麼給撩動。
那個美既致命,又帶著一絲讓人無法抗拒的天真。
這樣的笑容與眼神,純粹得彷彿能將這滿室奢靡與虛假全部融化。
池皓菲站在前方,並未拿麥克風。只是微微側身,清口說著話。她的聲音不高,但清晰而有層次,字字句句都帶著一種不刻意的從容與優雅。
“感謝你們對”孤影芳華”的支持,也謝謝今天蒞臨殺青宴的各位!好高興看到大家!”
“更要謝謝安家慷慨,提供美麗的奧拉皇宮,讓團隊得以圓滿完成這部電影!”
她稍作停頓,雙手扶著手掌在身前,目光輕輕掃過前方的眾人,眉目間沒有絲毫矯飾,自有一股渾然天成的魅力。
她的語氣成熟卻不冰冷,聰慧甜美而不傲慢,話語中隱隱流露出的感情像薄霧般朦朧,既沒有虛假也沒有做作。
她抬手輕撫垂落肩袖的髮尾,那隨手一撥的動作簡單至極,但髮絲劃出的柔和弧度卻像一道光,令人無法忽視。她微微偏頭,視線掠過燈光,彷彿漫不經心,但卻讓每一處細節都染上了不可言說的吸引力。
安秀鉉依舊站在原地,原本的漫不經心早已消失。他的視線追隨著她的一舉一動,耳邊那些輕柔卻清晰的話語明明可以輕易入腦,但他一個字也沒有真正聽進去。
他心中像被某根絲線輕輕牽扯,雖然細微,但餘音卻久久不散…
池皓菲簡短的發言結束後,會場迅速進入賓客自由互動的時光。
安秀鉉的目光隨著她融入人群,原本集中在她身上的焦點逐漸失去,彷彿找不到任何值得停留的事物。
他開始又不想參與那些無聊的社交,漫無目的地在奧拉皇宮的庭院遊走。時而停步觀賞一旁盛開的花草,時而踩踏古老的石墩。
他腳步不急不緩,似乎在等待一個突如其來的契機,也無意識地尋覓那道金色的身影。
父母與老姊已經融入人群,熱絡的交談遊玩。安秀鉉看著室內那些熟悉的身影。心中充滿了無解的困惑。
他無聊地想掏出一根菸,手指在口袋裡摸索,卻突然頓住了。
在他目光邊緣,花園中池皓菲的身影悄然出現。
她正與經紀人車秀妍站在一處幽靜的花圃中,輕鬆地吃著甜點,偶爾低頭交談,偶爾微笑。
車秀妍背對著安秀鉉。他的視線無法觸及那位經紀人的面容,但池皓菲的眼神卻猶如一道光,透過花園的微弱燈光照射進來。
她的目光並非普通的甜蜜,而是透露著某種深邃的感情,彷彿每一個眼神都在說著未曾言說的故事。
她站在那片繁花似錦中,身姿優雅而耀眼,與周圍的景致相得益彰,宛如一幅活生生的畫作。夜色如輕紗,輕柔地覆蓋在整個花園上,只有池皓菲那束金光在黑暗中鮮明地綻放。
安秀鉉的目光牢牢被她吸住,幾乎無法移開。他本能地想轉身離開,但腳步卻無法自控地停在原地。
心中的悸動像潮水般一波波湧上,他甚至無法分辨那是一種迷戀還是單純的迷失…
他們之間的距離,恰到好處地保留一絲矜持,但也隱隱透著吸引力的牽引。
安秀鉉聽見車秀妍的聲音在夜色中輕飄飄地傳來。
“還要吃嗎?我再去幫妳拿,妳可以先休息一下。”
池皓菲則微微點頭,嘴角含著一抹恬靜的笑意。車秀妍隨即轉身離開,步伐輕快地往會場的方向去,留下池皓菲一個人。
她靜靜地站在花圃旁,目光落在周圍的繁花間。月光傾灑在她的肩膀與髮絲上,為她渡上一層溫柔的銀輝。此刻的她,不動聲色,卻美得令人屏息。
花草似乎為她而盛開,風中帶著花香,也如同她存在的氣息般,令人沉醉。
突然,池皓菲像是想到了什麼,拿起手機撥通號碼。她臉上的幸福神情讓一旁的安秀鉉不禁產生一種莫名的嚮往,伴隨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彷彿被那份溫暖觸動,卻又難以融入。
池皓菲用一口習慣的外文,輕柔地問著電話另一頭的人”女兒,吃飯了沒?有沒有乖乖整理好碗盤?”
她的聲音帶著母親特有的溫柔與親切。對面似乎回應了什麼,讓她忍不住露出甜蜜又微妙的笑意,眉梢輕快,像是在與對方分享某種彼此才懂的默契。
“好好整理自己用的餐具,媽媽晚點才回家。”她輕聲叮囑,帶著不容抗拒的寵愛,最後與對方甜蜜地結束了通話。
在月色的映襯下,池皓菲的神情顯得越發幸福,彷彿四周的花朵都為之失色,忍不住為她的美麗與母性光輝所傾倒。
夜色靜謐,微風輕攏著花香,池皓菲在月光下的身影顯得格外柔和,那雙清澈而幸福的眼眸似乎能將夜空的星辰都納入其中。
安秀鉉不自覺地靠近,每一步都輕得幾乎無聲。直到他停下腳步,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池皓菲身旁。
這樣近距離的注視下,她高挺的側臉精緻得宛如月光雕刻而成,眉宇間帶著溫柔卻深藏一抹神秘。
池皓菲感受到他的靠近,轉過頭,目光平和,對他微微一笑並輕輕頷首。
這一刻,安秀鉉像是被驚醒,遲鈍地回過神來。
他的心跳在胸腔中失序,卻強裝冷靜地移開,掩蓋自己的失態。但他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的再次飄回她的身上,彷彿被某種無法抗拒的力量牢牢牽引。
安秀鉉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勇氣一般,帶著些許笨拙打破了此刻的安靜。他聲音壓得很低,卻無法掩飾好其中夾雜的微妙悸動——
“原來…妳有女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