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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蛞蝓之愛》番外五:鹽與水
  —雙人視角交錯—

  蘇白

  今天的身體又開始脫鹽了。

  先是一層乾涸的薄膜,從胸口往外擴散,像是誰用看不見的手指,悄悄從我體內取走某部分的海。

  再來是喉嚨的刺痛,那是所有濕體都害怕面對的——鹽析。意味著濕度內腔無法維持,細胞在自我放逐。

  我曾在族譜的虛檔中讀過幾段敘述:「濕不再濕時,鹽會先回來。」

  這句話,像是注定在我生命裡以某個夜晚被證實。

  我坐在中域站的西側窗前,指尖輕貼在胸口。那裡微微發燙,有裂痕,也有水。

  水從皮膚往外滲,卻被鹽的結晶撕開邊緣。

  它不痛,但很孤單。

  我聽見腳步聲。那是黎慎行。

  他從走廊的另一端慢慢走過來。

  步伐穩定而安靜,不急,但每一步都帶著重量——像是他這些年學會的所有觸感,都聚在一雙腳上,朝我走來。

  他沒有問我今天的數值,也沒有拿測試器材。

  他什麼都沒帶,只有他的手。

  那雙乾燥、神經退化卻仍努力學習「靠近」的手。

  「蘇白。」他叫我。

  我聞得出他聲音裡有鹽。

  不是我身上的,而是他心裡留下的。

  **

  黎慎行

  我知道他的鹽析開始了。

  他沒說。

  但當我推開門,看見他身體微微發亮的邊緣——那不是濕光,而是裂光——我就明白了。

  濕體的崩解很安靜。

  不會痛到叫出來,也不會像乾體的器官衰竭那樣急促,而是悄悄地、像潮水退去後的沙灘。

  你會以為海還在,可其實只剩鹽。

  系統給我兩個選項:

  一,把他送回濕化核心,讓他深度融合,變成純濕。

  也意味著——他會失去語言、失去識別、失去名字,甚至失去「蘇白」。

  他會變成潮濕的原型,某種世界誕生前的形狀。

  二,讓他留在我身邊,用乾體技術維持表層。

  他能保持現在的意識、習慣、語氣、看我的方式……

  但他的壽命會像蒸發的水,數據估算:剩下不到幾年。

  我坐在他面前。

  他沒有看我,但我知道他在等。

  然而我不能問他。

  鹽析期的濕體不能被情緒波動刺激,語言本身就是風,而他現在不能受風。

  我只能伸手。

  指尖碰觸到他胸口的那一小片鹽痕。

  它比我想像的更脆。

  像是只要再用力一些,就會碎成粉末。

  我的喉嚨裡湧上一句話。

  但我先把它吞回去。

  還不是時候。

  **

  蘇白

  他的手比我身上的鹽更溫柔。

  我知道他在掙扎。

  我也知道他一定收到警報了——濕體鹽析需要立即決策,不能拖。

  若是以往,他會立刻把我送回濕化核心。

  對他而言,那是最「保險」、最「完整」的方式。

  他從來是科學家,是理性,是解剖世界的人。

  但自從他失去感質後,他變得像是一塊乾淨的石頭。

  他不再能洞察我、讀取我、與我共鳴。

  他現在只能靠觸感理解我。

  我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顫了一下。

  這些年他只有在想哭、卻哭不出來的時候才會顫抖。

  我記得。

  我也很想問他——

  「如果我變成潮濕的原型,你還能認出我嗎?」

  但我不能問。

  鹽析使我的聲音帶著危險的震動。

  我不能讓他聽見太多,否則我的身體會像裂開的水瓶,一滴滴向外流。

  我只能把額頭貼到他的肩上。

  等他選擇我。

  **

  黎慎行

  他在發抖。

  不是痛。是等待。

  他的額頭貼著我肩上時,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已無法分析他的濕度,無法預測他的崩解速度,無法透過感質讀他的情緒。

  我什麼都不能靠「科學」判定了。

  但我能感覺到——

  他在害怕消失。

  我把他扶起來,讓他靠在我掌心裡。

  我用最輕的力道碰他,深怕讓他的鹽紋碎掉。

  他胸口的水在滲,鹽在凝。

  那畫面像是海與沙在同一具軀殼裡打架。

  我突然想起他以前說過的一句話:

  「你要是問,我就願意哭給你看。」

  而現在——

  我甚至不能問。

  我喉嚨像被某種鹽堵住。

  我知道那是我的選擇正在逼近舌尖。

  送回濕化核心,他會活。

  留下來,他會死。

  但只有留下,他才是蘇白。

  我的蘇白。

  我終於開口。

  「我想……留下你。」

  **

  蘇白

  那句話落下時,我體內有一部分海開始安靜下來。

  不是因為我被拯救,而是因為——

  他終於選擇我。
  不是選擇「濕體能否存活的最佳解」,不是生物學上的完美,而是我。

  我抬起頭,他的臉近得像潮。

  「你知道留下的意思嗎?」我低聲說。

  他點頭。

  沒有遲疑。

  那是我這輩子見過他最確定的點頭。

  「你會……」我停下。喉嚨一震,鹽與水一起在那裡摩擦。「你會看著我變得比現在更脆弱。」

  「嗯。」

  「你會比我活得久。」

  「嗯。」

  「有一天我會在你手上……溶掉。」

  他閉一下眼,那不是逃避,而是承受。

  然後他說:

  「那我會兩隻手都張開。」

  「讓你落在我裡面。」

  那一瞬間,我的喉嚨裡溢出一點濕。

  不是破裂,而是回潮。

  **

  黎慎行

  我伸手撫過他胸口的鹽痕。

  我沒有科學方法能阻止他、沒有技術能延長太多時間。

  乾體的穩定術只能暫緩,不能逆轉。

  但我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我不是在選擇「最不會失去他的方式」。

  我是在選擇「他希望被留下的方式」。

  他的身體像是一座潮池,被太多力量牽引。

  但只要我不放手,他就還是他。

  我把額頭輕輕貼上他的。

  他氣息裡有鹽。

  他的皮膚有水。

  而我……

  我已經很久沒有感覺過「味道」了。

  失去感質後,我的世界像被洗成空白紙。

  所有的情緒、風、色彩、溫度都變得模糊。

  但他——

  我靠近他的時候,我能辨認出某種非常微弱的記憶信號。

  不是感質,不是共鳴,而是比那更本能的東西。

  我張開嘴,在他耳邊輕聲說:

  「你是我失去感質後,唯一還能分辨的味道。」

  **

  蘇白

  我以為自己已經乾裂到不能震動。

  但他說出那句話時,我胸口的水像重新醒來。

  我抬起手,放到他臉頰上。

  那裡乾燥、溫暖、堅定。

  他這幾年的學習、重建、遺失與找回——都在那片皮膚之下。

  「慎行。」我低聲喚他。

  「我會留下來。」

  說完那句話,我的鹽痕開始柔軟。

  裂紋沒有再擴散。

  水也不再往外冒。

  很奇怪——

  明明我選擇了短暫,但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比任何時候都完整。

  因為我不是被迫留下。

  我是在他手裡活著。

  **

  黎慎行

  我把他抱起來。

  小心到連呼吸都放輕。

  乾體穩定器已在運作,能讓他的鹽與水在一段時間內共存。

  我會每天替他調整濕度、補能、修補裂光。

  不是要逆轉,而是陪他走完。

  他靠在我肩上,閉著眼。

  像是一滴正在落下、但還沒落地的水。

  我終於再次開口:

  「蘇白,你現在的味道……」

  「是海,也是雨。」

  「我還能分辨。」

  這句話讓他在我懷裡輕輕顫了一下。

  我知道,那不是痛。

  那是回應。

  **

  蘇白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陪他多久。

  也許幾年,也許更短。

  但今天,我把臉埋進他的頸窩。

  那裡沒有濕度,也沒有腔質共鳴。

  只有他。

  他用兩隻手接著我。

  就像他說的。

  而我在他掌心裡慢慢恢復成我自己——

  一個由海而生、由鹽構骨、由水維持的生命。

  也是他願意用一生接住的存在。

  **

  黎慎行|結語

  我知道他正在往我這裡流。

  他的鹽、他的水、他的名字、他的重量,

  都在我手裡。

  我也知道我抓不住永恆。

  但我可以抓住此刻。

  抓住他。

  我低聲對他說:

  「蘇白,我在。」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額頭靠在我胸口——

  鹽與水在那裡融合,無聲無息。

  而我第一次感覺到——

  這種靠近,可以比任何共感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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