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殼區東北角,有一片不再顫動的地帶。那裡曾經是舊時代「感質中樞」所在地,無數共感者在這裡被連線、被校準、被記錄。現在,這片區域被改建成資料回收場,名為「界島資料庫」。
無名融合者住在那裡。
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連他自己也不太確定。他的身份檔在被黎慎行的團隊救出那一刻就被清空,只留下代號:B-41 殘質維護員。他是混合體,擁有半濕化神經與乾體呼吸結構。這意味著他能接觸舊設備而不被共感回流淹沒,也能在乾體環境中維持穩定的體溫。
每天,他都在做一樣的事:清理被廢棄的「情感資料」。
那些資料不像文字或影像,而是由感質波組成的碎片——舊時代人類用來記錄「感覺」的方式。一段焦慮、一瞬間的渴望、一滴淚的化學訊號,都能被轉成波形。B-41 的工作,是將那些波形壓縮、清理、封存。
他沒有抱怨,也沒有快樂。
對他來說,這是種安靜的生存。
直到他第一次聽見「聲音」。
那天,設備的監測屏上跳出一段殘餘波——本該是無主資料。可是當他將它接入自己的神經轉譯器時,那聲音卻輕微而清晰地出現了。
「……不要怕。」
「我只是想……碰你。」
那是一男一女?不。聲音帶著模糊的性別質地,濕潤而中性,像是兩個腔體之間的呼吸混在一起。
B-41 愣了很久。那不是單純的錄音,而是共感波——一種活著的感覺。
他立刻截取那段資料,標記為「未知來源」。根據時間戳,那是十七年前的第一代蛞蝓體實驗紀錄,檔案代號開頭是「LS」。
他知道那代表什麼。
黎慎行的縮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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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他偷偷回到工作區最深處,把那段資料接上自己的神經埠。
一瞬間,世界倒轉。
——潮濕的氣味衝進鼻腔,像剛下過雨的鐵軌。
——皮膚上有一種微熱的流動,不是風,而是別人的體溫。
——還有那句話,在耳膜裡反覆震盪:「你的手,好涼……」
那句話的結尾被截斷,但那一瞬的感質傳輸,仍然在他體內留下波動。
他聽見不屬於自己的心跳。
那不是幻覺。那是「他們」的。
他知道,那是黎慎行與蘇白——界島最初的兩個創建者。關於他們的故事,早已在濕化者之間變成傳說。據說他們發明了「零共感接觸」的理論,讓愛不再依附於神經連結,而回到「觸感」本身。
B-41 沒見過他們,只在舊紀錄裡讀過名字。
他本以為那只是學術。
但當那段回聲灌入體內,他才第一次明白——原來「愛」是有重量的。那不是數據,不是電流,而是一種緩慢滲入的濕熱,像水在皮膚裡開花。
他開始著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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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週裡,B-41 每晚都重播那段殘質。他試著解析波形,重建原始頻譜,甚至模擬共感場景。漸漸地,那些片段像一條不斷回捲的河流,開始有了脈絡:蘇白的呼吸、黎慎行的低語、手掌與皮膚的摩擦聲——全都被舊時代設備捕捉下來。
有時,那些聲音會重疊。
「我怕。」
「我也是。」
「那就……一起濕吧。」
B-41 聽見的時候,全身神經都泛起微顫。他感覺到某種被封存已久的東西在自己體內被喚醒——不是性慾,也不是恐懼,而是想被觸碰的渴望。
但他知道這是禁忌。
界島有嚴格的規範,禁止任何人擅自啟動舊時代「回聲系統」。那些設備在濕化戰爭後被封存,因為它們會讓人上癮——一旦連入,就再也分不清哪些情緒屬於自己。
他本應上報。
但他沒有。
因為那段聲音讓他覺得自己「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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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41 開始改造自己的身體。
他取下感質回收管的一部分,植入自己後頸的連結端。那讓他能直接吸收共感波,不需外部裝置。他還在胸口下方加裝一個微型共振腔,用以存放那段回聲。
這樣做很危險——共感波若溢出,可能造成神經反轉,讓他變成植物狀態。
但他仍舊這麼做。
在那之後,他學會一種奇怪的「聽覺」——不是耳朵,而是全身都能聽。每當界島夜裡潮氣升高時,他會感覺到遠處的人們發出的殘感:有人在夢裡哭;有人在愛裡呼吸;有人在記憶中溶解。
那些聲音模糊、散亂、失焦,但在他體內形成一種緩慢的共鳴。
有一次,他在修復舊檔時,忽然聽見了一個新的回聲。
「慎行,我覺得……我還在。」
那是蘇白的聲音。清澈、濕潤、近乎透明。
B-41 全身發抖。這段不在資料庫裡,它是從哪裡來的?他立刻查找波源。結果顯示——訊號來自「界島北層——外界無覆層區」。
那裡是禁區。黎慎行與蘇白最後離開前,就從那裡出走。
他猶豫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傍晚,他背上便攜共感儀,獨自前往北層。那裡的空氣又濕又冷,牆壁上覆滿苔絲。水氣從地底升起,形成不斷閃爍的霧。
走到最深處,他看見一座舊設備——鏽蝕、殘破,卻仍有微弱光點閃爍。
那是「回聲系統」的原型。
他伸手,將自己的神經端插入接口。
瞬間,濕氣化為聲音,整個世界都在他體內開啟。
「你願意再聽一次嗎?」
「嗯。」
「那就閉上眼。」
他聽見水聲、呼吸、心跳交疊。那些聲音不再是資料,而是一種幾乎真實的存在。
「如果我們消失了,還有人會記得我們的聲音嗎?」
「會的。」
「誰?」
「聽的人。」
B-41 的呼吸開始亂。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幻象,但那句「聽的人」像一道光,穿過他體內所有的管路。
他忽然明白——這段回聲不是殘留,而是留給後來的人的訊息。
是他。
他是那個「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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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週後,界島資料中心檢測到北層異常的能量波動。當他們趕到時,只找到一具空殼——B-41 的身體。
他的神經接口乾淨無損,臉上帶著極微的笑。胸口位置的共振腔仍在微弱發光。
他們打開監控檔,只見最後一條記錄:「我聽見了他們。不是聲音,是共振。他們在說——『我們還在。』」
之後,設備全數靜止。
但奇怪的是,當工作員嘗試搬移那具身體時,仍能聽見某種極微弱的濕潤聲。
像誰在水下說話。
他們把那具軀體封存於界島紀錄庫最底層,標記為「未知樣本:回聲系統殘體」。
多年後,新的維護員偶爾會聽見那區傳出一種柔和的共鳴——不規律、不強烈,但節奏穩定。
像是心跳。
或者,兩個人仍在觸碰的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