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怒瞪他一眼,心裡盤算著宴會結束後要教訓他一頓。不過桌上的氣氛也因這傢伙的玩笑不再那麼僵硬,眾人開始舉杯輕聲交談起來。
盛著紅酒的高腳杯晃蕩著,相互碰撞出了社交。
突然,一陣杯盤落地的巨大響聲打斷了所有人的談話,大廳頓時寂靜無聲。好奇的目光投向發聲地,我也將手上的酒杯放下,看了過去。
只見我斜前方,穿著過度華麗的禿頂胖貴族用力摀著嘴巴,臉頰肥大的肉被戴滿戒指的手指按的有些許變形,神色痛苦的伏在桌上。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下,黑色液體沿著指間的縫隙流出,滴在潔白的桌布上——渲染出一朵朵黑色的玫瑰。
很快他的手鬆開,混著肉末的黑水從他口中噴湧而出。
一股刺鼻的、像是食物腐爛多時的臭味傳了過來,刺激著我的鼻腔,胃裡一陣翻湧,在惡臭的刺激下,我不住乾嘔了聲。
「喂!伊森大人,這味道受不了也別當著王子的面吐出來啊!」
座他附近的人嚷嚷著,紛紛摀住鼻子乾嘔,椅子的拖動聲響起,遠離了惡臭的發源地。
伊森大人人緣本來就不好,爵位也不高,這時候更是沒人想接近他了。不過這不比剛才的小打小鬧了。
他當著王族的面,吐出了賞賜的食物,還搞這麼大的動靜,就算王子平時脾氣再好,應該也不會輕饒吧?
我將目光移向了王子的位置,想觀察他的反應,只見平時溫和優雅的王子一改常態。
他站了起來向後退了一步,雙眼微微瞪大,臉色變得有些蒼白,渾身輕輕顫慄著,驚恐的看著台下。
他這是要發怒嗎?可是這表情不像啊?這反應更像是看到了什麼,令人畏懼的東西一般⋯⋯
我的眼神順著王子的目光望去,略過貴族們或是嫌棄、或是鄙夷的表情,看向了他視線所望之處。
不是伊森大人那邊的鬧劇,而是——那團被伊森大人吐在桌上的肉塊。
一個肉塊能有甚麼特別的?至於用那種表情看著嗎?這樣想著,瞇起了眼睛,仔細看了看那團黑乎乎的肉塊。
我仔細的觀察,但那塊肉除了散發著刺鼻的臭味以外,並沒有甚麼特別。也不知是不是鬧騰的人們推搡到了桌子,那塊肉晃動了幾下。
下一秒,那塊肉以及其不自然的行動軌跡,朝旁邊,滾了一圈⋯⋯。
在動的⋯⋯肉塊?
什麼東西啊!
我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雙眼。一塊肉怎麼可能會動呢?我用力眨了幾下眼睛,以為是自己疲憊看錯了。
可那塊黑乎乎的肉似是正等待著我確認,竟又慢悠悠地滾了一圈,像是某種挑釁。
肉......活了?
不、不對。這只是錯覺,一定是錯覺。我吞了口唾液,卻發現喉嚨乾澀的難受,喉結僵硬得像生了鏽的器械。
我強迫自己轉開視線,不讓自己盯著那團東西看太久,否則我怕我會忍不住尖叫出聲。
他都被碎屍萬段了,連骨頭都敲碎了,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會——動。
可如果真的復活了呢?如果那個傳說……我搖搖頭試圖讓自己清醒點,冷汗順著脖子滑下來,汗濕了領口,咽喉彷彿被扼住。
太荒謬了。可那肉,明明就在動,眼睛……總不會騙人的吧?
……如果是副作用呢?我勉強說服自己,像自言自語般低聲呢喃:「只是副作用罷了。只是肉……會動而已。」
冷靜點、冷靜點,他只是部分肉體有了生命機能而已。內臟都被搗毀了,本體怎麼可能復活,況且他的肉還被在場的人分食了⋯⋯。
恐懼模糊了雙眼,指尖止不住地顫抖。不知是否因驚懼使腦中一片混沌,一個瘋狂的念頭閃過——如此荒唐的事都發生了,我想確定,那個傳言……是不是真的。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抓起了桌上的餐刀,在拇指上劃出了一道不深的傷口。動作有些著急,還帶著掙扎過後的倉促與決絕。若那傳言是假的,這點小傷不會致命……若是真的——
一陣刺痛後,只見劃開的傷口處透出了幾滴血珠,後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傷口邊緣冒出了無數黑色的如髮絲的東西,他們伸長著,與其他絲線糾纏連結,最終將裂開的兩瓣肉拉攏合而為一,我的心猛地一縮,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那變化。
傷口癒合了,只留下幾乎看不見的痕跡。
我不敢置信地用食指輾了輾那裡,除了將血捻開了些,沒有痛感,沒有傷口,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我的心跳還在快速跳動著,但腦子已經開始飛快地轉了起來。如此詭異的恢復,雖然不知道能到何種程度,但傳說……可能是真的。或許那團會動的肉,不是復活,而是……某種殘餘的生命力?某種奇異的「活性」?
我長長吐出一口氣,不確定這是鬆了口氣,還是恐懼暫時讓位給了理性。但至少,我還能站得穩。
也許,那些肉塊……真的只是副作用而已。
不過是一坨會動的肉罷了。噁心是噁心了點……但,也沒怎樣嘛。伊森大人會吐出來,說不定真的只是因為受不住那味呢。
我剛鬆了一口氣,抬頭卻見眼前許多人躬起身體,他們神色猙獰,有的人扼著咽喉,有的人則死命摀著口鼻。
這味道再怎麼說也不至於把這群學過禮儀的貴族熏成這樣吧?我是這麼想的。
但很快,越來越多人吐出了和伊森大人一樣的蠕動的肉塊,現場登時臭氣熏天。不多時便有人發現那些人吐出了的肉塊正動著。
不知是誰先驚恐的喊出了「我的老天爺!那些肉在動!」,登時,人群亂做一團,尖叫聲此起彼伏。
我想開口穩住慌亂的人群,但這種情況他們根本無暇搭理我。
我只能先想辦法先告訴王子,讓王子放心,畢竟提出吃人魚肉的是我,要是王子覺得是我害的他。謀害王族,我有可能會被他抓起來斬首的。
既使我現在真是不死之身,但想起剛被刀子劃開的疼痛感……,我是一點也不想體驗腦袋搬家的疼痛啊……。
總之先穩住王子這邊吧。
思及此,我起身離席,邁開步伐走向了高位上的那人。
該說不說,王子不愧是王子,除了剛開始發現人魚肉會動時的驚懼,現在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了。
明明現場已經一片混亂,他卻只是皺眉看著眼前的一切,手輕輕摩挲著下巴,似乎正在思考什麼。
突然,他似是想到什麼般眼眸一亮,猛的抓起了身旁已經嚇癱在地的女傭,將她的手放在了桌上。
女傭被他突如其來的行為嚇了一跳,下一秒,淒厲且高亢的尖叫聲瞬間蓋過現場的喧囂,人們的動作一滯,看向了尖叫的來源。
只見那個女傭哀嚎著想從王子手中奪回自己的手,但怎麼也掙不脫。拉扯間卻也讓眾人將她的樣子看的更清楚。
她被抓著的手掌因為掙扎晃動著,上赫然插著一把金閃閃的刀。那刀與我們這種鐵鑄的餐刀不同,很顯然是王子專用的餐刀。
而王子則面無表情的將刀子拔起,並嫌棄的扔到了一旁,那傷口處緩緩的流淌出大量的血液。
紅色蔓延攀爬,很快便沾染到了王子的手上,在潔白的手套上綻放。王子毫不理會,迅速以手帕粗暴的抹去傷口處的鮮血。
而那已經機會貫穿手掌的傷口,在眾人的見證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癒合,並留下了一個淡粉色的疤痕。
「請大家不要驚慌。」
王子的聲音響起,他環視了一圈確定所有人確實都將注意力轉向他便繼續說下去了。
「各位,剛才你們也親眼見證了——這名女傭的傷口,在極短的時間內癒合如初。」
王子微微抬手,語氣平穩卻不容質疑。
他的聲音逐漸低沉,語氣轉為安撫——
「她是我的試毒官,早已食用了人魚之肉。這樣的恢復速度,正是最直接的證明:傳說並非空穴來風——人魚肉,確實能賜人長生不死。」
「既然能帶來如此奇蹟,那出現些異常現象,也就不足為奇了。畢竟……」
王子的目光掠過眾人臉上的驚懼與不安,臉上隨即綻放出溫和的笑容。
「能讓人永生的食物,就算會動一動,又有何妨?」
「各位已得長生,難道還怕一塊小小的肉,會跳起來咬你們不成?」
眾人聽到王子這番話面面相覷,場面也不像之前那般鬧騰。只剩下底下人還面帶惶恐的交頭接耳,議論聲雖輕,但螞蟻多了也有聲。
有些膽大的人也拿起了餐刀或是胸針,在自己身上試驗起來,各種抽氣和悶哼聲四起。
經過觀察,那些人的傷口無一不是迅速癒合了,當中也包括把魚肉吐出來的,看來只要吃過人魚肉無論有沒有吐出來,都可以長生不死。
雖然覺得有些詭異,但看場面控制下來了,我打算喚來女傭收拾收拾這場面。
這嘔吐出來的人魚肉,氣味實在是令人目眩,明明剛端出來時是那麼香鮮,令人想大快朵頤的,嘔出來後味道卻著實討人嫌。
「侍女⋯⋯」我嘴裡剛蹦出兩個字腹部便傳來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感受。
又來了,那種像是生吞了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的感覺,原來這不是心理作用嗎?!
我屈身,趕緊捂住了口鼻,我感覺到了。那塊肉正在我的胃裡,貼著我的胃壁逆流而上。
不是一般嘔吐時的感覺。我可以清晰的感受到那溫熱的塊肉貼在我的胃壁上摸索著,好像在尋找出口。
當『它』找到路的瞬間,猛地像蛇一樣竄了上來——措不及防的冲到口腔之中。
本來就不美味的人魚肉,在沾染了胃酸後更是一種毀滅性的味道。鹹腥的氣味混合著胃酸、酸苦灼辣的臭味混在一起,很快我也無法顧及形象,徹底忍不住嘔出來。
一陣眩暈感過後,我的視線移向了自己吐出來的那黑乎乎的肉團。
在近距離的觀察下,油脂和嫩粉色的肉混和成了絞肉的型態,外層則裹著不明的黑色黏液,散發著一種像腐乳混著屍水的濃烈臭氣,從喉頭一路鑽進鼻腔。
緊接著是更多人嘔吐的聲音。桌椅翻的翻、倒的倒,現場比起剛剛更加的混亂。
我抬眼望向上位的那人,只見王子也拿著手帕摀著口鼻,眉頭緊鎖。不多時,潔白的手帕被液體染黑,他嫌惡的擦了擦嘴巴,不顧往常形象的將手帕丟到身旁狂嘔不止的女傭身上。
環視一圈,已經沒有筆直站著或坐著的人們了,凡是吃過人魚肉的人無一不口吐黑水狂嘔不止。
我又看向了地上的肉團,只見其他人吐出來的肉團,包括我的,都在詭異的朝著同一個方向緩慢滾去。
我汗毛倒豎,想起明明肉塊被嚼碎了,在嘔吐出來時卻不像一般嘔吐物散開而是聚攏的樣子,腦中不禁浮現了一個大膽的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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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願吃下人魚肉的你們……「長生」 (ฅ´ω`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