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敲响片刻后,屋内传来陈远干净清朗的声音:“请进。”
他推开了门——
屋内只有陈远一个人,正歪坐在床头,看到魏西连,他很疲惫地勾了勾嘴角:“魏先生。”
魏西连看他不是很有精神,疑心他是困了或者累了:“不好意思,我打扰到你了么。”
陈远摇摇头:“没有。”
说罢,他貌似犹豫地抬眼正视着魏西连:“魏先生,刚才你烫……”
魏西连深知道歉并不会让自己少块肉,在面对乐意讨好的对象时“对不住我错了”可谓信手拈来。
“我的错,”魏西连故作严肃道,看陈远摇头,还要继续追究,魏西连继续厚着脸皮哄他:“我舍不得你离开我嘛。”
说着,他托起小猫挡在眼前,用手指抬起小猫的爪子晃了晃:“让猫猫替我向你道歉。”
陈远凝视搬出了小猫做救兵的魏西连半晌,眼底带了丝些微的笑意:“下次不要这样了。”
“当然不会了,”魏西连回答得很干脆,随后他歪着头将小猫的肉垫摁在了陈远腿上:“你不摸摸它么?”
从他进门开始,陈远似乎一直保持着侧靠的姿势,肩膀顶着床头,魏西连认为这个姿势大概是不太舒服的,不过陈远看上去倒是蛮自然,慵懒矜贵的像是靠在美人榻上小憩,只是左手一直压在身下没有拿出来过。
他有些好奇他的左手怎么了,并且已经准备好了陈远如果伸右手过来的说辞。
但是陈远听了他的话,眯起眼睛笑了:“它咬人吗?”
“不咬的,”魏西连在小猫的皮毛上抚摸过去,拨弄了它的尾巴,力求证明这是一只乖巧不咬人的小猫。
“是吗?”陈远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一些,“可我看这是一只咬人的猫。”
魏西连把小猫抱了起来:“这咬不咬人还能看得出来?”
陈远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当然可以,你看它的牙,很尖。”
魏西连失笑:“小猫的牙都是尖的,”,他把猫放到地上一拍它的屁股让小猫跑走了,“不过要是你不喜欢猫的话我们就不跟它玩了。”
他的视线在屋子里稍稍打了个转:“小曹……渡宇去哪儿了?”,一个称呼的事情,他乐得成全别人的自尊。
陈远垂下眼眸,虎皮小猫并没有离开,不过看样子是第一次到这间屋子里来,正在好奇地东嗅嗅西闻闻:“他刚才说有点事出去了一下,可能是去厕所了?”,他给出了一个猜测。
魏西连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所以深知曹渡宇不可能去了厕所,不过他对此并不十分上心,曹渡宇在身边还算得上是个需要顾虑的威胁,因为要提防这小子忽然捻酸使坏给自己来一下子,而他不在身边,至少对现阶段的魏西连是造不成什么威胁的。
“是么,”他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句,再次向陈远发出邀请,“中午留在这里吃饭吧。”
陈远笑起来,眼底有几分狡黠:“我怕你烫我。”
“唉,我都说不会了,”看出陈远是在开玩笑,魏西连也少了顾忌,“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吩咐他们去做。”
陈远笑微微的,对接下来的这顿饭完全不感兴趣,但还是配和地回应道:“你不是要出去和你哥哥吃午饭吗?”
“他……”魏西连顿住,把“他被我气跑了,恐怕也已经气饱了”这句咽了回去,很孩子气地一乐,他说道:“他临时有事,还是我们两个吃。”
不过这顿饭没能吃成,因为魏西连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魏西连很信任的手下梁彩文打过来的,向他汇报跟申连堂搭的线有结果了。
在曹渡宇在陆港搞事的当天,他就派人想方设法联系了申连堂,这倒并不难,因为申连堂深究下去是个捡破烂的出身,把自己当成一把刀,靠着天时地利人和拼到今天这个地位的,并不很能禁得起诱惑,靠钱就能砸开申家的大门。
魏西连并没有避讳陈远,听到梁彩文说申连堂今天中午恰好在料亭旅馆吃饭,想让他过去顺便把这件事谈一谈时皱起了眉头:“他不懂事啊。”
对面的梁彩文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申老板为人是有一点……傲气的,虽然我们这边好处给的够,很快和申老板联系上了,但是据和申老板联系的下属说,申老板对她爱答不理的,似乎是觉得魏总您的腿受伤了之后就……”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魏西连也能猜到后文是什么。
梁彩文没等到魏西连的回话,以为魏西连也是生了申连堂的气,大着胆子试探着开口:“魏总,其实我们何必和申老板这种流氓做派的人搅和在一起呢?曹渡宇现在不老实,但魏总从国外回来,正好可以借着他的手压下曹渡宇去,您何必去找申连堂受气。”
魏西连视线下意识地跟随着虎纹小猫,舌头舔过牙齿内侧,他思索着回答道:“大哥要是插手了这件事,往后陆港可就没我们的份了。以我们的处境来看,索性多拉些人下水,搅和得越乱越好。”
说着说着,魏西连忽然起了一点莫名其妙的斗志——或者说玩心,让他迫不及待想去见一见申连堂,以实现他的计谋:“你回复下申总,就说我会去的。”
梁彩文对魏西连心中的计较似懂非懂,不过闻言很利索地应了一声按照魏西连的说法办事去了。
陈远全程听了他的电话,此时也知道魏西连要出门了,稍微坐正了一些看向魏西连。
魏西连正打着腹稿准备道歉,就听陈远很关切地问:“你的腿会不会疼?”,注视着面色忽然一凝的魏西连,他认真道:“你的腿会疼吗?外面好像要下雨了。”
魏西连缓缓调动出一个笑容:“不会的。”
他是没有告诉过——至少是没有直接告诉过陈远自己双腿情况的,所以陈远会这样问只可能是陈远观察自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在这些小世界中,他享受从别人的只言片语、行动神情中了解这个人的内心,但反之不然——他是很嫌恶别人探究自己的。
陈远刚刚的好心关怀冒犯到了他。
“那……等我回来,”他心底不太高兴,脸上倒是和颜悦色得很。
陈远点点头,目视着魏西连转身离开,在魏西连出门的前一刻开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调上扬:“魏先生,我们是不是还没有加个联系方式?”
魏西连转过头,看到陈远拿着手机,轻轻歪着头看向自己。
两人对视了数秒,魏西连笑了,笑得有些不怀好意:“我有你的电话,但是那天打给你你没有接。”
这句话说出来就是想给对方一点难堪的,不过陈远很自然地一弯唇角,声音轻而飘渺:“原来那个电话是你打来的。”
这种表现让魏西连想到流连人间的艳鬼,不会因为某个痴情人的失落而皱一下眉头,他又觉出了一点意思,点着头看陈远,他重复了一遍“等我回来。”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了,魏西连离开时并未顾及得上那只花猫,陈远和那只小猫一人一猫对视片刻,又都默默扭过了头。
陈远坐了起来,深深垂下头,右手背到身后抓住了左手手腕——他的手腕被曹渡宇捆在了床头。
大概二十分钟前,在曹渡宇说出那句“我们试一试吧”之后,他意识到自己服软的计策失败了:曹渡宇铁了心要碰他。
他是不拿自己的身体当作矜贵物事的——不矜贵但是也并不低贱,他不喜欢,甚至心底有些隐隐的厌恶曹渡宇,因此不愿意为了几句求欢就献出身体。
同时,这对自己不利,他能感觉到曹渡宇对自己并不是爱,更类似于包含着幻想的占有欲,所以他越清雅越高不可攀,曹渡宇就会愈加迷恋自己……没有几个人在床上是清雅得起来的,而他不属于那些少数中的一个。
陈远没有直接对“试一试”提出拒绝,额头还靠在曹渡宇肩膀上,他低着头,在曹渡宇看不到的地方抿起唇角,清透的眼睛里闪过冷冽的光:“……你是认真的吗?”
他的声音有一点异样,不过曹渡宇急色当头,并且从来把陈远当成个只应该在床上发光发热的宝贝,所以根本没在意那点异样。
“我当然是认真的!”曹渡宇急不可耐地拉扯起陈远。
被迫面对了曹渡宇,陈远闭上眼睛,似乎是在曹渡宇粗鲁的摇晃下力不能支了:“可是我很累了。”
曹渡宇听了这句话,毫不怜惜,面孔狰狞起来,他正准备动用一点强硬手段的时候忽然听陈远轻声的、呓语似的说了一句:“等我睡着……”
这句话并没有拒绝的意思,反而是半推半就的同意,曹渡宇盯着陈远,就听他耳语般地说出了后半句:“等我睡着,你想怎样就怎样。”
曹渡宇咽了口吐沫,眼睛中闪出火花来:“你怎么才能睡着?”,顿了顿,他凑到陈远身边,“昨天给你的催眠药还有剩的,对身体没什么伤害。”
陈远闭着眼睛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拒绝了他的提议:“拿酒来,我喝了酒就会睡着的。”
曹渡宇没再多说一句话,当即放开陈远站了起来,站在床边俯身看着陈远,他的脸色青红不定:“你真的同意了?”
陈远轻轻“嗯”了一声表示了顺从,但下一秒,他被曹渡宇突兀地推倒在了床头,肩膀直直地砸上硬木板上,他当即吃痛地皱起眉,还没出言发出抗议他的左手就被曹渡宇拉过去用一根像是浴衣带子的绳子绑住了。
陈远横他一眼:“我不会跑的。”
“我不相信,我不敢相信,”重复着,曹渡宇用力勒紧了绳子,确认陈远绝不可能轻易挣脱之后他抬起头来,想捧住陈远的脸亲亲他却被陈远扭头避开了。因为他现在心里烧着一把火,兴奋的五脏六腑都想跳出来,所以他对陈远此刻的冷淡也很“甘之如饴”。
急冲冲地走到门口,他又忽然转过身来:“你确定你愿意?”
陈远由下而上抬起眼睛,嘴角勾起,露出了一个美丽而冰冷的笑容:“当然。”
魏西连就是曹渡宇出去拿酒的这几分钟进来的。
一个很巧妙的时机,但陈远觉得还是不够“彻底”。
捆住左手手腕的死结很紧,陈远解到指尖都发痛了才终于把自己的手解放了出来。正活动着手腕思索接下来计划的时候,门忽然开了,曹渡宇端着一个托盘探进头来。
他大概刚才也听到了魏西连来这里的声音,因此在进门之前先很谨慎地扫视了四周,确认房间里只有陈远后才迅速背过身关好门。
陈远面无表情地看着曹渡宇,感觉他此时的动作很不堪入目,于是他避开了视线,声音冷冷的有点不快:“刚才魏西连进来了。”
曹渡宇知道这个消息,因此更加在意下面的结果,紧紧盯着陈远的侧脸,他问:“他发现了吗?”
“没有。”
“呼”地吐出一口气,曹渡宇放下心来,并不觉得自己不由分说捆了陈远有什么问题,只是为魏西连差一点发现自己和他的情人有关系而后怕着:“刚才是我欠考虑了,我没想到魏明磊这么快就走了。”
怪腔怪调地笑笑,他接着说道:“我还以为魏明磊听到魏西连和余艳敏有关系后得揍魏西连一顿呢,他在国外呆几年还是老实了不少。”
大步走过来,曹渡宇将酒放在床边的柜子上,俯视着陈远,口中催促道:“快喝吧。”
陈远没说话,结果开了塞的酒,他正将酒倒入杯子里时肩膀忽然被重重拍了一下,酒水瞬间溅出,洒在了陈远袖口上,也溅到了旁边古朴的木质地板上,留下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陈远还保持着倒酒的动作,几秒后,他轻轻摇头笑了一下,抬头,直接对着瓶口灌起了酒。
曹渡宇盯着陈远,看陈远红润的嘴唇半含住深色的瓶口,感觉到一种香艳的刺激——在他最初知道陈远和魏西连上过床之后他是很觉憋屈的,憋屈到要呕出一口黑血的地步,但是就在他去拿酒时,他忽然想通了。
他厌恶的是只能接受魏西连弃如敝履物品的滋味,但是陈远并不是魏西连不要的东西:虽然不清楚魏西连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可以把余声声抛在一边,但很显然魏西连现在很喜欢陈远——正喜欢着。所以他即将做的,是占有魏西连现在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这就截然不同了。
他总是不如魏西连,什么都比魏西连差了一头,而身前的陈远是唯一的例外:他是自己从魏西连那里抢来的。
他急切地等着陈远喝醉睡着,太急了,所以觉得陈远喝的还是太慢。稍微屈了腿,他就着陈远的手攥住瓶身,一言不发地抬高了瓶子倾斜的角度——酒一下子往下流去,陈远没推开曹渡宇的手,被迫仰着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酒,几秒后他就承受不住了,呛咳着扭过头去,瓶口没来得及摆正,剩下的小半瓶酒洒在了陈远衬衫上。
曹渡宇摸上陈远沾了酒水的下巴脖颈,自忖很大发慈悲地让陈远喘了口气:“为什么一定要睡着才可以呢?”
陈远将酒瓶放回桌上,用手背轻轻擦拭了下巴上的酒渍,淡声答道:“我怕疼罢了。”
“他昨天弄得你很疼?”
陈远没说话,探身从桌子上拿过了另一瓶酒,沉默地打开灌进嘴里。
刚才陈远说自己“喝了酒就会睡着的”,给曹渡宇一种陈远滴酒不能沾的错觉,然而此时眼巴巴地站在床边,他就觉得陈远仿佛是有千杯不醉的酒量,等了又等也没等到陈远醉过去。
等到陈远第三瓶酒喝到一半时,他才隐约感到陈远有点晕乎乎的意思。
他像是怕把陈远吓醒了似的轻手轻脚地坐到床边,将手放在陈远腰上揉捏着:“可以了吗?”
陈远喝了酒,素来白皙的脸上带了点血色,嘴唇更是闪着水光,晃晃悠悠地躺靠在床头,他大概确实醉了,笑得很孩子气。
面对欺身上来的曹渡宇,他还是笑呵呵的,将手上剩下的半瓶酒递了过去。
曹渡宇不知道陈远想干什么,他也不想知道醉鬼的想法,不过此情此景,他想他大概是应该接过这瓶酒干了的,于是他仰头三两口喝光了酒,将空瓶扔到了地上。
做完这些,曹渡宇一边盯着陈远泛着春色的脸一边迫不及待地脱掉了上衣。他是从来严格要求自己的,隔天必定会去一次健身房,也对自己的身材很有自信。
但是陈远看着看着他,竟然“呵呵”地颤抖身体笑了出来。
曹渡宇有点不快:他是期待着从陈远那里听到几句赞美的,不过此时此刻他也不和神志不清的醉鬼计较。
身体覆盖上来,他揉搓着陈远身上留存的昨晚的旖旎痕迹:“比较一下吧,我一定比他做的好。”
陈远还是笑,张开胳膊搂住了曹渡宇的脖子。
屋内忽然闪过一道白光,随后是“轰隆”一声闷响,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开始下雨了。
李经理昨天被家人接回了家中,因此魏西连派去保护李经理的梁彩文得了空闲,跑来要接魏西连去料亭旅馆。
在门口,魏西连不出所料被曹渡宇安插的人“委婉”地拦了下来。
梁彩文听着门卫的话狠狠皱起眉头:“魏总的行踪什么时候需要向你们汇报了?”
那人嗫嚅着:“并不是汇报,只是需要掌握魏总的行程确保安全。”
“那……”梁彩文还要理论下去,被魏西连轻轻拉了一下,魏西连看着前面的门卫,微笑道:“小曹让你拦我的?”
门卫脑子飞速运转着,看他的样子简直超负荷的都要冒烟了:“不是,但是……曹经理说……”
魏西连饶有耐心地等他编到再也编不下去了才开口:“前两天被开除的那个员工,你也去送他了吧?”
他指的自然是三天前对余声声出言不逊被开除的那名双商极低的佣人。
门卫迟疑着开口:“……是。”
魏西连拍拍他的手臂:“你们曹经理的心思可是不好猜吧。”
“……是。”
挑眉,魏西连笑:“我今天就是不想告诉你我去哪里,你要闹到曹经理过来么?”
出了门坐到车上,梁彩文还是没忍住向魏西连问道:“魏总,何必对他那么客气,那可是曹渡宇的人。”
魏西连点点头:“我知道,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适当地装一点,让他深刻体会到领导和领导也是有很大区别的。”
梁彩文一边思索着他的话一边发动了车子。
他开得快而稳,眨眼间就出了郊区拐上了外环,魏西连之前没有关注过这些,现在有了对比,他忽然发现昨天陈远车开得很不怎么样。
饶有兴致地回想着昨晚的事情,魏西连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