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微涼,星辰隱沒在濃密的雲層之後。
薄霧悄然升起,仿若整座古森林正籠罩在一層無聲的夢魘之中。
琰整裝完畢,身披重甲,披風隨風微動,在軍帳外等候已久。
身後,是他親自挑選的二十人小隊。
皆是歷經沙場、擁有實戰經驗的精鋭之士,裝備簡潔,神情沉穩。
每個人心中都清楚,這一趟潛入森林,可能無法全員返回。
而在遠處的一棵高樹之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早已靜靜現身。
黑衣銀髮,背靠枝幹,周盤腿而坐,雙目微閉。
儘管不在隊伍編制之內,卻無聲地跟了上來,毫無違和。
琰看著他,嘴角揚起一絲熟悉的笑意,像是對這份執著早已見怪不怪。
「你又偷偷跟蹤我了?」他輕聲笑道。
周睜眼,冷冷地哼了一聲,語氣毫無掩飾地頂回去:
「要你管。」
琰搖搖頭,眼神卻柔和了幾分。
在這場未知的任務中,有這個人默默跟隨,竟比千軍萬馬還來得安心。
「出發。」
隨著琰一聲令下,隊伍踏上了夜行之路。
火把升起,微弱的火光在黑夜中如一條流動的光鏈,逐漸被茫茫暗色吞沒。
他們穿過荒草、越過溪澗,腳步穩重無聲。
踏入森林邊緣,空氣立刻發生了明顯變化。
濕冷、沉悶,夾雜著一種仿佛從地底湧出的腐朽氣息。
枝葉如網,層層交錯,天光幾乎被完全遮蔽。
即便是最勇敢的軍士,走入這片幽深的林域時,腳步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地面濕滑,濃厚的苔蘚與落葉下隱藏著無數細小的骸骨與不明生物的足跡。
遠處,不時傳來低沉的獸吼,回聲被濃密樹幹反彈,如同某種古老存在在林中低語。
這不是普通的叢林,
而是一個,被某種不明力量扭曲的、接近「禁域」的所在。
琰走在最前方,手握長槍,雙眼時時觀察著前路與高處。
他能感覺到,這片森林正在「呼吸」,並在注視著他們。
而周,則在隊伍邊緣穿梭而行。
他的動作極輕,幾乎不帶一絲聲響,身形如幽影,時時探查可能出現的異動。
他們兩人都清楚,這一次的森林,不同以往。
深入半日後,隊伍在一處林間空地稍作休息。
月色終於從雲縫中灑落幾縷,照亮了一棵盤根錯節的枯樹。
軍士們迅速圍成弧形布防,一邊飲水,一邊小聲交談,動作間皆保留著警覺。
周仍舊待在高處,坐在枯樹枝幹上,靜靜俯瞰下方。
琰抬頭看了他一眼,略帶笑意地開口:
「怎麼?累了?」
周撇撇嘴,別過頭去,不耐煩地冷哼:
「沒有。」
但他垂落的腳尖卻無聲地擺動著,彷彿那句否認中其實藏著一絲鬆口氣的放鬆。
琰輕笑一聲,轉而回身巡視隊伍狀況。
然而,就在這看似平靜的短暫休整中,
一股奇異的氣息,驟然自森林深處蕩開。
那氣息冰冷、濃稠,帶著一種讓人本能抗拒的「錯位感」。
像是有什麼東西,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在慢慢靠近。
琰眉頭一皺,立刻拔出長槍,冷聲命令:
「戒備。」
士兵們瞬間翻身而起,火把橫舉,護住四周。
眾人屏息凝神,連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琰閉眼數息,重新睜開時,指向氣息來源的方向:
「往那邊。」
隊伍重新上路,順著氣息前行。
約莫半刻鐘後,他們穿過一處茂密荊棘,來到一片開闊地帶。
眼前景象令人震撼。
整片森林,在這裡如被烈焰焚燬般枯萎。
巨木傾倒,枝幹焦黑,地表龜裂如脈絡紊亂的傷痕。
而那些裂縫中,竟隱隱流淌著淡銀色的光紋,如血脈流轉,又像命運線斷裂後的殘痕。
空地中央,一塊巨石靜靜矗立。
它表面佈滿了環繞回旋的紋路,若隱若現地拼湊成一枚破碎的青銅鏡圖案。
琰望著那圖案,瞬間呼吸一滯。
他緩緩走近,每踏出一步,腳下似有氣流波動,令人心悸。
那股從巨石散出的氣息,不只是令人不安,
更讓他感到一種幾乎「熟悉」的刺痛。
正如當初,他在書房中與周一同墜入鏡中時所感受到的那股扭曲之力。
「這是什麼……?」
周自樹梢落下,快步走到琰身側,目光緊緊盯著那巨石。
他也感受到那種如命脈斷裂的震動,直透骨髓。
琰未回頭,只是沉聲開口:
「別碰巨石……」
「這不只是獸潮的問題了,周。這座森林……恐怕也…」
他聲音平穩,卻帶著壓抑的冷意與清晰的直覺。
這塊巨石,也許正是命運污染蔓延到現實的起點之一。
周低頭看著地面那些如命脈般流動的裂痕,神色漸漸變得凝重。
他感到有什麼東西,在這片土地之下甦醒,沉睡已久,等待他們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