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一的時候我並不怎麼喜歡歷史
那些年代 對我來說很麻煩
太遠 太雜
也沒什麼鳥用

上課我從來沒認真聽過

要說我真正開始學歷史
並且 對它產生興趣
是從國二開始

對——
就是從換老師的那一刻起

說到底
我到底是喜歡歷史
還是……
喜歡她呢

這件事
我一直都沒搞明白
不過我想
我心中其實早就有答案了

只是
不願意承認罷了

「喔～？師生戀啊 有意思」

那個聲音 又出現了

我壓下火氣
深吸一口氣

「……我說，你到底是誰？」

我在腦海裡冷冷問他

「我？當然是帥哥囉」

……

有夠無語
算了我放棄詢問
反正也只是在對牛彈琴

那天的歷史課很快就結束了
我一直盯著她的背影直到她走出教室為止

現在回頭想想
好像從那天開始
我就對她動了心
只是那時候太年輕了
也不夠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感覺
不夠明顯 也不夠深
深到我自己壓根沒發現

只是沒想到
那一眼
居然把我給掰彎了
還是被一個
比我大13歲的女老師

回到家之後我終於不用再硬吞這口氣了
「喂！你到底是誰啊 給我出來！」
我對著腦袋裡那個聲音大吼
外人如果看到我這樣 對著空氣發飆……十之八九會覺得我瘋了

刷——
一個男的就這樣直接出現在我面前
跟我昏迷時看到的那個差不多
不過差別在這次終於看清楚了

老實講 他長得真的不差
身材超好 五官又精緻 乾乾淨淨 衣品也不錯185上下的樣子 除了講話北爛這點以外確實沒什麼缺點 確實是有資格自稱帥哥

我嘆了口氣 雙手叉腰
「我說……你到底是誰啦」

「嗯？我不是早就說了嗎 帥哥啊」
他一臉欠揍地笑著看我
「而且妳有必要站我那麼遠嗎？是妳把我叫出來的欸」

我回神一看 竟然不自覺退了快十步
我乾笑兩聲硬撐著裝沒事
才不到兩秒他就走到我面前了
跟初次見面一樣 彎下腰 眼睛直勾勾的看著我

如果我沒掰彎
說不定真的會被他這張臉迷上個一年半載吧

「欸 尹瓷安 我說 這可不是夢喔」

我想對他說些什麼
卻又不知道該從哪開始開口

畢竟——
對尚未清醒的人而言
又怎麼分得清 夢與真

他見我沒回應
也沒再多說什麼
刷的一聲 就這樣消失了
只剩下我一個人
站在這裡
一切都是那麼的真實 又虛假

隔日一早 星期四
我坐在校車上 隨手點開學校的教師課表掃視一眼
老實說 這早就不是我第一次背她的課表了
這已經變成一種習慣
從國三開始——
當我終於發現自己早就陷進去的時候
只要有新的課表
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的名字
看看她什麼時候會出現在國三那層樓
哪一節會去幾班
熟到什麼程度呢？

熟到十三年後的今天
我還能倒背如流

我輕笑了一聲
要是能把這種記憶力拿去背考試重點
大概也不會只能考上那種高中吧？

不過確實也挺煩人的
因為太清楚她的行程
我那時候常常故意跑去樓梯口
裝作剛好路過
來偶遇她
現在想想
那時候年紀還小 根本沒想太多
但每節下課都遇到我
怎麼可能不起疑心啊

她會那麼反感我
其實也 情有可原。

我想要的其實不多
只是希望在我離開這世界之前
能成為她信任也還算喜歡的學生
至少——
不要再被她討厭

被自己喜歡的人討厭 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吧
慢慢滲入骨縫的冷意 一寸一寸侵蝕著

其實要做到這件事也不難
我的位置在最後一排第一個
她站上講台時 很容易就會跟我對上眼神
只要上課認真一點
偶爾舉手回答問題
基本的禮貌不失
這樣應該就足夠了吧
要成為老師眼中「喜歡的學生」
真的沒那麼難

也或許
我這輩子唯一能全心全意投入的學科
也就只有歷史吧
很多人說
如果能重來一次
一定會認真讀書 認真生活

但我啊——
都要死了
還讀什麼書

這一節課我就先睡了
下一節是歷史課
我再醒過來就好了。

台上的數學老師嘴裡不停地唸著數學公式
這助眠曲實在太強大
我很快便沉入夢鄉

又是一片雪白
又是他

他的出場方式一如既往，毫無新意
老實說 我已經看膩了

我們彼此沉默，靜靜地坐在地上
他忽然開口，拋出一個問題
「你為什麼想回來這裡？」

或許他困惑良久，或許只是想破冰
我淡淡地回應：「很重要嗎？」

他瞥了我一眼，沒再追問
時間靜止般流逝

忽然，他低聲說出一句話
「國三畢業」

我眼中閃過疑惑，等待他解釋

他說：「國三畢業是期限
你回來這裡，無非是想再見她一面或想改變什麼 不管是哪種，國三畢業就是你必須離開的日子」

話落，他便消失無蹤
只剩我孤身一人

扣扣——
敲桌聲在我耳邊清晰響起
我還沒回過神 她的身影就出現在眼前

「去洗臉」
語氣一如既往冷淡 沒有多餘情緒
我愣愣地望著她 她微微皺了眉
雖然沒有說什麼 但眼神很快就移開了

果然啊 她的目光從來不會為我停留太久

腦中又浮現出那個男人說的話
——國三畢業

嗯 沒錯 國三畢業那天之後
我再也沒有鼓起勇氣去找她
連一秒都不敢多待
深怕被她更討厭

想到這裡 我腦海又閃過那個人的臉
話說回來 他到底叫什麼名字呢？

她的課總是很有趣
不像其他老師那樣一板一眼 她總會用輕鬆的語氣講故事一樣把歷史事件娓娓道來
她真的教得很好 只要課堂上有專心聽 成績基本上不會差到哪裡去

我想也許是這點讓我對她萌生出了一絲興趣
才會這麼認真上歷史課吧。

我有一本專門記歷史的筆記本 裡面密密麻麻全是知識點
大多是上課時抄下來的內容 有些我自己稍微整理過 也偶爾會補上她講過的小故事
對我來說 那些故事不只是課堂的一部分
更像是某種記憶裡的線索 一點一滴 把我對她的印象編織得越來越深

雖然她講的內容我早就聽過無數次了
但畢竟是她
所以那一節課 我還是忍不住一直看著她
我們對上眼好幾次 每一次視線交錯 我的心就會短暫停一拍
不知道是不是太緊張 我感覺自己體溫一路飆升
一下課我立刻衝去廁所照鏡子
「果然。」我看著鏡子裡那張臉紅得像燙傷一樣的自己 忍不住這麼想
也不知道在臉紅什麼 明明就只是聽了一節她的課而已
但好像也不意外啦
我記得國三那年 她因為演講坐在我旁邊
結果我臉紅到被班導調侃
說什麼「尹瓷安臉紅得跟腦充血一樣，是不是因為歷史老師坐你旁邊」
…….
想到這件就覺得挺尬的

「呦 臉紅成這樣啊」
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唉…果然，又是你欸。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這樣突然冒出來啊」我翻了個白眼 嘴上忍不住調侃他

他就那樣坐在電腦桌前 左手撐著臉頰 嘴角那抹笑超欠揍的
「嗯？怎麼 臉紅還不給說？」

「欸話說你到底叫什麼名字啊」
心中比怒火跟多的是疑惑

「我啊～我沒有名字 要不要幫我取一個？」
他眼神裡有點期待 還有點小心翼翼

「我才不要 隨便 反正你一直都怪怪的」

「切～好啦欸不說這個 妳不看看我給妳帶了什麼禮物嗎？」
他突然從桌上拿起三本藍白相間的筆記本

我一眼就認出來 眼睛馬上亮起來
「你怎麼會有這個」

「我誰啊 當然囉」
「不過 怎麼不寫了？」
他把那幾本本子甩給我 我趕緊接住

「你有偷看嗎？」
「當然沒有好嗎 帥哥是不會偷窺別人秘密的」
他說完還硬要補一個wink 我白眼差點翻到後腦勺

這個男的真的有夠油 我是不知道哪個年代的妹仔會吃這一套

這三本筆記本 對我來說意義非凡
那是我國三時每天寫下的心情日記
滿滿的 全部都是關於她

也不知道該說是變態還是什麼 裡面寫最多的就是什麼「今天也好可愛」啊「笑起來超漂亮」「今天穿黑色毛衣也太正了吧」
咳咳……剩下的內容我自己看了都覺得尷尬
全是當時稚氣得要命的情書

與上次不同的是
這次換我主動當了她的小老師
如果想要靠近她 好像這是最快的方法了

成效比我預期的還快
那天佈置作業結束 她就隨口要我幫她把作業搬到辦公室

這好像是我回來之後 第一次跟她單獨講話

明明不是第一次說話但我卻很緊張
手心全是汗 腦袋還不斷默背那句開場白要怎麼講比較自然

「那個…歷史老師」
我努力讓自己不要結巴 硬是把話講完整

「放這邊就可以了 謝謝」
她淡淡地說
沒有太多情緒 沒有太多停留
也沒抬頭看我

老實說 有點失落
但我還是忍不住 多看了她幾眼
就像以前一樣

正當我轉身準備離開時
她突然開口

「妳叫什麼名字？」

我腦袋一空 差點沒反應過來

「呃….那個 尹瓷安」

「嗯 瓷安 回去吧」

「謝謝老師」

瓷安。
她叫了我的名字
聲音還是那麼的溫柔

距離上一次 她叫我名字已經快十三年了吧

我差點沒當場暈在她辦公室地板上
但表面還是裝作一副冷靜到不行的樣子點點頭離開

走出辦公室門的那瞬間
有一滴淚 靜靜滑過嘴角
鹹鹹的

……

為什麼哭了呢

我也說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