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美太過張揚，長公主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他。
　　「你。」她纖指一點，指尖在冷空氣裡微微發顫，聲音卻沉穩得驚人，「抬頭。」
　　阿維緩緩掀開帷帽。
　　四目相對那一瞬，他聽見自己心底有什麼東西碎裂了。不是瓷器，是冰。
　　長公主的瞳孔猛地收縮，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她踉蹌一步，侍女驚呼，卻被她抬手止住。
　　「衛武。」她聲音啞得不成調，「劍。」
　　一柄長劍遞到阿維手中，劍身映出他扭曲的倒影。他舞了起來，劍光如練，衣袂翻飛，像是雪夜裡突然綻放的紅梅。眾人屏息，長公主的視線卻死死黏在他臉上，寸步不離。
　　劍尖抵住她胸口時，她沒有躲，反而向前一步。
　　血順著劍身淌下，染紅了緋紅的衣料，像雪裡開到極盛的紅梅。
　　長公主張開雙臂，抱住了他。
　　阿維僵在原地，第一次感受到女人的體溫——那麼燙，燙得他眼眶發酸。她的懷抱帶著龍涎香的甜味，還有瀕死之人特有的潮熱。血浸透了他的衣衫，黏膩而溫熱。
　　「別拔劍。」她氣若游絲，卻用盡全力箍緊他，「讓我……再看你一會兒。」
　　四周的喧囂消失了，只剩心跳聲，一下一下，敲在耳膜。
　　「衛武……聽令。」
　　「奴在。」
　　「夜行軍虎符……給你。」她從懷裡摸出那枚溫熱的玉符，塞進阿維掌心，「護……小公子周全……」
　　「遵命！」衛武的聲音在發抖，「殿下安心去，屬下拼了這條命，也保他無虞！」
　　阿維的腦海一片空白。他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棉花堵住。長公主的手撫上他的臉，指腹顫抖地描摹他的眉骨、鼻梁、最後停在唇角。
　　「阿維……」她用盡最後一口氣，聲音輕得像雪落屋簷，「娘對不起你……」
　　氣息斷了。
　　血還在流，染紅了地面，像一朵盛開到極致的花。
　　阿維被護著離開公主府時，京城的天翻了個個兒。
　　謠言像野火，燒遍每一個街巷。有人說長公主被刺客所殺，有人說她早有預謀，要用自己的死換來更大的局。
　　阿維不知道。他只記得那個擁抱，記得她掌心的溫度，記得她最後一句話。
　　後來，他在堂叔的輔佐下登基稱帝。狸貓換太子的真相大白於天下——他是南陵王與長公主的骨血，本該是世子，卻在一出生便被掉包，流落江湖，淪為殺手。
　　六十年帝王生涯，榮華富貴，權傾天下。可每逢冬至，他便會獨自坐在御書房，掌心摩挲那枚已經磨得發亮的虎符。窗外雪落，梅香浮動，他彷彿又聞到那日戲春園的香風，又看見那雙含笑含淚的眼睛。
　　「阿娘。」他在無數個深夜這樣喚她，聲音啞得像老舊的琴弦。
　　龍椅冰冷，懷抱卻再也回不來。
　　闔眼那一刻，他深深祈願：若有來生，願為人子，光明正大喚她一聲母親。
　　比起九五至尊、滔天權勢，他更想要父母雙全，親情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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