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8年10月27日。世界,在這一夜結束了。
我記得當天晚上,電視新聞裡還在播報著某個偏遠小鎮出現的「不明傳染病」,鏡頭裡,一個病患雙眼翻白,喉嚨裡發出像野獸一樣的嘶吼。
我當時只是不以為意地翻了個白眼,轉台看我的韓劇,心想又是哪個無聊的病毒學家在炒作。
誰能想到,短短二十四小時,這場「傳染病」就以比野火燎原更快的速度席捲了全球。 網路斷了,通訊斷了,電力也斷斷續續。
窗外不再是熟悉的車水馬龍,而是尖叫、哭喊,以及一種我從未聽過的,低沉而沙啞的嘶吼聲。
我躲在我這間位於舊公寓五樓的小套房裡,緊緊地反鎖了門,拉上了厚重的窗簾,彷彿只要我看不見,這個世界就還能維持它原本的模樣。 我囤積了足夠我一個人吃半個月的泡麵、罐頭和礦泉水。
我的戰鬥力是零,體能是零,唯一的優點大概就是能安安靜靜地縮在這個小小的安全區裡,當個無憂無慮的……廢物。
三天過去了。窗外的嘶吼聲漸漸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寧靜。我感覺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第四天,我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有規律的「咚、咚、咚」聲驚醒。 那聲音從我家的門傳來,沉重而有力,一下又一下,彷彿要把這扇脆弱的木門砸穿。
我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緊緊地捂住自己的嘴,連呼吸都屏住了。 這不可能。這棟老舊公寓的樓道裡,不應該有任何活人。那些東西,不是應該在外面遊蕩嗎?它們怎麼會知道,我躲在這裡?
「咚、咚、咚。」聲音沒有停止,反而變得更急促了。我聽到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我感到一陣強烈的恐懼,恐懼到連發抖都變得困難。我抓起手邊唯一能當武器的掃把,死死地握在手裡。這東西能有什麼用?我自嘲地想,大概也只能壯壯膽了。
「咚、咚!咚!——」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巨大的撞擊聲,我看到門板上裂開了一道長長的縫隙,陽光從縫隙裡透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亮了一些。我透過裂縫,隱約看到門外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他沒有發出任何嘶吼,只是用一種令人不安的沉靜,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著我的門。 我聽到了木屑剝落的聲音,也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屬於屍體腐敗的甜膩氣味。
「不要……不要進來……」我聲帶發緊,發出的聲音比蚊子還小,我知道門外的那東西聽不見。 我絕望地向後退去,退到房間最角落。我的腦子亂成一團,根本想不出任何辦法。
我只是個廢物,我連一隻蟑螂都怕,現在,我卻要面對一隻真正的怪物。 這時,我從門板的裂縫中,看清了那個身影的一部分。
他的手。 那是一隻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甲整潔,沒有一絲污垢。與周圍環境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這隻手沒有任何污漬,也沒有任何血跡。除了皮膚呈現一種病態的青灰色,看起來就像是一隻,被精心打理過的手。 這太奇怪了。
我從新聞裡看到過那些怪物,它們骯髒、血腥,它們的指甲裡塞滿了泥土和碎肉。
而這隻手,這雙,我曾經無數次握住,甚至為他修剪過指甲的手…… 一個荒謬的念頭,像一道閃電般劃過我的腦海。我渾身一顫,瞳孔瞬間放大。 「咚!」又一聲巨響,門板終於徹底碎裂,一塊塊木板朝房間裡飛濺。 陽光透過破開的門,撒在那個男人的身上。
他站在門口,像一座巍峨的雕像。 他的身材一如既往地高大挺拔,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黑色風衣,沒有任何破損或血跡。他一頭黑髮乾淨利落,甚至還能看出髮蠟的痕跡。他的臉,曾經那張英俊到讓無數人為之傾倒的臉,如今卻覆蓋著一層青灰色的死氣。他那雙原本深邃漆黑的眼睛,如今卻是一片混沌的乳白色,沒有任何神采。他的嘴唇也呈現一種病態的青灰色,微微張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呆呆地看著他,身體僵硬地像一塊石頭。
三年前,我們分手了。他向來高冷寡言,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唯獨對我,有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佔有欲。可他偏偏不善言辭,我們之間的誤會越積越深,最終在一次爭吵後,他轉身離開,再也沒有回頭。
我以為,這輩子我們都不會再見面了。沒想到,會在世界末日,以這種方式重逢。
他進來了。他的動作優雅而沉穩,每一步都精確地避開了地上的碎木屑和灰塵。他那雙混沌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我,彷彿鎖定了唯一的獵物。
他沒有發出任何嘶吼,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那是一種沒有情感的凝視,卻比任何嘶吼都更讓我感到絕望。
「顧……顧北城……」我顫抖著,喊出了他的名字。
他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慢慢地朝我走來。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我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氣息,那是一種腐敗與熟悉交織的怪異味道。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我抬頭,正好對上他那雙混濁的眼睛。
他伸出手,那隻乾淨修長的手,慢慢地朝我臉頰伸來。 我嚇得閉上了眼睛,以為他要像那些怪物一樣,撕碎我,咬爛我。
可預料中的疼痛沒有到來。他冰冷的指尖輕輕地觸碰著我的臉頰,然後,用一種極其輕柔的力道,將我臉上,因為恐懼而沾上的一點灰塵,輕輕抹去。 他的動作如此仔細,如此小心翼翼,彷彿我是一個易碎的瓷娃娃。
我不可置信地睜開眼睛,他那雙混沌的眼睛,依然沒有任何光彩。他看著我,然後又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那裡,有一點因為他幫我擦拭而沾上的灰塵。 我看到他的眉心,微微地皺了一下。
那是一種,我曾經無數次在他整理房間時,看到過的,對於不潔的、污穢的東西,感到厭惡的表情。
他……他還是有潔癖。
我的心,在這一刻,亂成一團。 他收回手,用一種機械而僵硬的動作,走到我房間的窗戶邊。
他沒有看窗外,而是把窗戶上那一點不小心被我撕開的窗簾,重新整理好,遮住了外面的一切。 然後,他轉過身,又看向我。
他的眼睛裡,依然沒有任何神采,但那種凝視,卻讓我感覺,他好像在思考著麼。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來找我。
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沒有攻擊我。
我只知道,這個世界末日,我,好像被一個,有潔癖的前男友喪屍給,找上了。
他會不會,把我當成他新的,收藏品?或者……把我當成他的,專屬清潔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