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風信子》兼葭
「蒹葭姐姐,為什麼我叫作『白露』啊?」
白露坐在堤岸,蘆葦隨風飄搖,金風四散,白荻起舞。
「因為我叫你讀書,你不讀。」
白露的身旁,坐著一位白髮少女,身披單薄的草衣,渾身不凡的仙氣。
「要當大將軍的人,不用讀書。」
少女鼓起腮幫子,生氣的敲了敲少年的腦袋:「傻瓜,連『詩三百』都不懂,怎麼讀兵書,怎麼像韓信、張良一樣,『運籌帷幄之中,克敵千里之外』?」
「姐姐你別打了,我讀就是了,可是我沒錢請先生啊。」
蒹葭露出得意的笑:「你的蒹葭姐姐這幾百年可不是白活的,別說『詩三百』了,我連太史公的整部『史記』都能倒著背!」
白露疑惑的問:「可是,蒹葭姐姐你不是河神嗎?讀那麼多書幹嘛?」
蒹葭隨口道:「無聊唄。」
「無聊?」
蒹葭露出一絲寂寞:「幾百年來,能看見我的人,就只有你。」
蒹葭靜靜的坐著,白髮跟著微風捲起,將思緒帶回白露還沒有名字的那個夜晚,那個棄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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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她在一個午夜聽見嬰兒的哭啼聲,從河裡冒出來一看,發現是個被拋棄的嬰兒,但奇怪的是,那個嬰兒一見她現身,竟不哭了,甚至還笑了出來。
嬰兒隨手握住一隻蘆葦,甩來甩去,她笑了,這也許是百年來她第一次為了人類而笑。
她拔起嬰兒手裡的蘆葦,喃喃自語:「蒹葭,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你竟然送我一支『蒹葭』,那我就當作是你給我取的名啦!作為交換,你就叫『白露』了!」
之後,化名為「蒹葭」的河神,以少女之姿,始終陪伴在那名棄嬰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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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白露想起了什麼,從懷中掏出一張皺皺的紙,遞給蒹葭:「蒹葭姊姊,我今年滿十五了,可以入伍了。」
蒹葭接過一看,是朝廷的徵兵令。
她笑了笑:「你還真是對大將軍不死心啊。」
白露挺起單薄的胸膛:「男兒志在沙場,馬革裹……」
「啪!」
白露話還沒說還,就被搧了一巴掌,右臉腫了起來。
蒹葭氣憤的說:「誰要你馬革裹屍了?你給我建功立業後,衣錦還鄉!」
白露摀著臉,一臉無辜:「我還準備了禮物給你呢?」
蒹葭露出感興趣的表情:「喔,懂得敬老尊賢了?」
白露拿出一柄用木頭削成的木簪子,交到蒹葭手上。
「這是?你自己做的?」
白露點點頭:「我總覺得姐姐披頭散髮的很邋遢,像叫花子一樣,所以給你做了這個。」
蒹葭一聽,氣到不行:「你說誰叫花子!我這叫仙氣四溢!」
不過蒹葭說完後,臉紅了一下,低聲說了句:「要回來。」
白露猛點頭:「一定回來!等我功成名就,到時候給蒹葭姐姐建一座大廟,天天三牲五果奉著!」
蒹葭卻堅決的說:「我可不稀罕什麼大廟,我只要你回來。」
白露愣了一下:「好好好,我一定回來,一定回來,常常回來!」
隔天,白露收拾了行囊,離開了這條河。
蒹葭看著白露的背影,默默說了聲:「我等你……」
──五年後
已經長成了青年的白露突然出現在河邊。蒹葭馬上冒了出來。
「傻小子,長這麼大了?還長的比我高了?」
白露一身戎裝,笑嘻嘻的說:「我說了吧,一定回來。欸,簪子竟然插著,姐姐你終於知道神也是要衣裝了?」
「你不會再走了吧?」蒹葭小心翼翼的問。
白露搖搖頭:「這次是營裡放了個假,我明天就得走,主要是想回來見見你。」
「傻小子,怎麼這麼懂事了?」蒹葭得意的抱著手。
突然,白露緊緊的抱住了蒹葭。
「我好想你……」
兼葭說不出話,任由白露的體溫溫暖她的心窩。
「傻孩子,我也想你……」
隔天,白露收拾行囊,準備離開。
離開前,蒹葭問白露:「下次,什麼時候回來?」
白露神情嚴峻的說:「南寇的勢力越來越大,這次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不過我答應過姐姐的,只要你在,我都會回來。」
蒹葭摸了摸頭上的木簪子,輕聲:「嗯……」
白露這一去,便是十載。
蒹葭不知道,這十年間,南寇已經占領了這條河。
兼葭不知道,這十年間,白露一直在堅守與南寇的防線。
蒹葭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但她只知道一件事:
「我好想你……」
她日日夜夜摸著木簪子,看著日升月落,滿山遍野的花謝了又開,卻不見那人歸……
──北朝某軍營內
「上官將軍!真的要用這計策嗎?」
已是軍中副將的白露衝進營帳,質問將軍。
「白副將,有何不妥?當年關雲長水淹七軍,我如今放水攻城,有何不妥?」
白露面對質問,說不出口,他說不出她有個親如父母的姐姐,他說不出,這水一放,水盡河乾,蒹葭會不會就此消失。
他說不出,為了家國大義,這已經是最好的計策。
於是他只能沉默。
那晚,水閘一放,洪水淹沒了山下的整座城池,這一計策,徹底扭轉了戰局。
奪下城池的隔天,白露不顧一切的奔回河邊,發現水位只剩下不到原先的一成。
「蒹葭姐姐!蒹葭姊姊!!」
白露狂奔在河邊,揮汗如雨,但無論怎麼喊,都不見蒹葭的身影。
最後,白露在他與兼葭最熟悉的那顆樹下,發現了一塊包好的布。他打開布,裡面是一柄木簪子,布上寫了一句話:「致白大將軍」。
那晚,白露在河畔沉默了整夜,彷彿星斗都在替他垂淚。
他用了整夜想通了一件事-「我不夠強」
隔天,白露回到營帳,渾身發顫。
「白副將,你要幹嘛?」一名偏將攔住他。
「別管!」
他舉著劍,衝進主營帳。
上官將軍見了他,開心的說:「白將軍,我們這次大捷,你功不可沒……」
唰!
白露二話不說,一劍刺進上官將軍的心口。
「你……」上官將軍吐出一口鮮血後,倒下了。
殺了上官將軍後,白露舉起血跡斑斑的劍,走向營外,對著眾將士高呼:「上官將軍通敵,我已將之誅殺,不服者,可以說,但就要看我服不服了!」
眾將士愣了一下,發現白露手裡還拿著虎符,想起這幾年,朝廷對南寇的各種綏靖、被動,早已心生不滿,於是紛紛高舉武器:
「聽從白將軍指示!」
不知道多少光陰逝去,不知道戰火綿延了多久,不知道經歷多少攻城掠地,不知道「他」究竟靠著什麼信念走了下去。
當最後一塊南寇的領地被北朝收復後,白露以大將軍之姿領著五十萬大軍,凱旋京師。
皇帝以為,這是一次巨大的勝利。
沒想到白露領著大軍,一路衝進皇宮,封鎖宮門,殺光了羽林衛,用劍指著坐在龍椅上顫抖的皇帝。
「禪位,我給你封地繼續過逍遙日子,不讓出這龍椅,我便殺盡皇族所有的血脈,一個都不留!」
皇帝猛點頭,慌不擇亂的丟出玉璽。
白露撿起玉璽,交給了身後的心腹,他的軍師兼好友,蕭無。
「蕭兄,皇帝嘛,我這武夫幹不了,還得讓『有讀書』的人來幹,才能治國,平天下,我覺得你就挺適合的。」
蕭無鬆開劍,慌張的說:「賢弟,這天下,都是你一滴血一把劍打出來的啊!」
白露釋然的答道:「那又如何?我失去的,比我得到的還要多上千萬倍。不過,這皇帝我也不是讓你白做的,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
****
那條小河旁,被立了一座荒唐的大廟,廟裡供奉著一位少女模樣的河神。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天天三牲五果的祭祀著。
某日,山下的一個小孩來到半山腰的這條小河旁,看見老人,好奇的問:「你是誰?為什麼天天都坐在這裡?不無聊嗎?」
老人的手裡握著一柄陳舊的木簪子,笑說:「能陪著一個心愛的人終老,可比當什麼九五至尊幸福多了。」
小孩不懂,跑下了山。
但老人懂,看著蘆葦飄動,又是一個兼葭蒼蒼的季節,沒有了她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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