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
夢總是美的，夢總是要醒的。
於是林醒在夢中總是放縱的。
此時不醉更待何時。

陳稅總是會出現在林醒的夢中。也唯有在夢中，他才會安分的待著，聽林醒的話。
林醒做夢時就在與他做愛，因為在夢中，林醒也不知道該與陳稅說些什麼，於是單純的肉體關係好像最為合適。
偶爾林醒會和夢中的陳稅說一些平日無法說出的話，譬如說，放我走好嗎。
這話他無法和真實的陳稅說，因為陳稅從未囚禁他，不過是他自己走不了，怪不上他。
他理智上知道，心裡還是怪罪陳稅的。

林醒是因為聞到血腥味清醒的。陳稅坐在床邊的貴妃椅上，給自己處理著傷口。林醒皺了眉，抱怨道：「你可以處理完再來的，何必讓我看到呢？」
「這樣你才能心疼我啊。」陳稅笑著說，沒心沒肺的。鮮血從繃帶滲出，整個都染紅了，此刻的陳稅，好像剛從一池的鮮血中走出來。
「阿醒，我把他們都殺了，沒有人能在逼我和顧家那個婊子聯姻了。」陳稅很高興的模樣，他靠近床但沒有上去，顧忌著自己仍在流血的傷口，不是怕被弄疼，而是怕林醒被染上髒污。他親了親林醒的額頭：「阿醒，你應該再睡一下，才一點，夜還很長。做個美夢之類的。」陳稅替他關上夜燈，腋好被子。

林醒每次進入睡眠都會做夢，夢裡都有陳稅，今日他卻不怎麼想見到對方。
陳稅沒察覺似的靠了過來，從背後環住他。
「你為什麼總是不放過我呢？」林醒問道。這不過是自言自語，因為夢中的陳稅總是沈默的。
「是你沒辦法放過自己。」身後傳來聲音，林醒眼中露出驚恐，轉頭一看，陳稅的臉突然變成了自己的模樣，語中帶著嘲諷：「你不放過自己，也不放過他。你真是個自私的人啊，林醒。」

林醒醒了，滿身大汗。
看來他不適合收到陳稅的祝福，因為會讓美夢變成惡夢。

他走下樓時陳稅已經做好早餐，在餐桌上讀著報紙。
其實這些是他可以吩咐下人去做的，但他說生活要有儀式感。
挺好笑的，都不在乎道德了，卻還是堅持著那些細節。

桌上都是他愛吃的，但林醒有些索然無味。
陳稅確實是了解他，問到：「怎麼，做惡夢了，心情不好？」他放下報紙，一雙黑得發亮的眼眸盯著林醒，特別擔憂的模樣。
「對，做惡夢了，夢到你把我殺了丟去餵鱷魚。」林醒隨口胡謅。陳稅咧出一個大大的微笑，起身將坐著的林醒攬入自己的懷裡，林醒埋在他的腹部，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質香水味，是他喜歡的那款：「那肯定是假的，真要發生，也是你把我殺了丟去餵鱷魚。」
林醒跟著笑了：「那到是，所以你小心一點，別惹我。」他抬起頭，看著陳稅。
「哪次不聽你的？」陳稅柔了柔他的細髮，在他臉頰親一個：「我該去上班了，我讓司機等在門口了，等等直接載你到醫院。」
林醒陪著陳稅走到門口，看他坐進了黑色轎車，按下車窗和他揮手：「晚點見，阿醒。」
「晚點見，陳稅。」林醒說，心情似乎好些了。
是的，總是有這般錯覺，好像他們只是普通的情侶，早上起床膩歪一下，各做各的工作，晚上再親密的回家。
也確實是如此，唯一的問題是，陳稅做的是死人的行業，林醒做的是救人的行業，就算再怎麼親近的挨再一起，心還是遠的。

林醒和陳稅是在醫院認識的。陳稅和別的幫派火拼，腹部中彈，來醫院時只剩半條命。
林醒剛正式升為醫生，被安排到急診室值班，看到這畫面他腦中一片空白，唯一想著的就是怎麼把陳稅救起來。
後來警察來了幾次，陳稅還在昏迷，被銬在床上，整個人慘白的毫無血色，警察變無功而返了。
在陳稅真正醒來以前，那些瑣事好像被處理掉了，警察沒再來過，陳稅也不再被束縛。
林醒還是個富有正義感的人，他看著慢悠悠醒來的陳稅，皺著眉說道：「你應該要進監獄的。」
陳稅身子還是不大能動，他笑著看著林醒：「那你救不應該救我。」
林醒反駁道：「我救你是因為醫德，而你也應該去自首，因為道德。」
陳稅很少看到那麼天真的人，哈哈大笑了起來：「我不會去自首的，因為我沒有道德。你其實可以放我去死的，醫生。但這麼做，你也跟我是同一類人了。」他頓了下，看向林醒帶著不滿的臉，圓圓的眼睛中是憤怒：「不受道德倫理束縛的人。」
但林醒終究不是，他將陳稅治好，好的能夠活蹦亂跳的。
陳稅也對林醒產生了興趣，他對林醒的愛是逐步加深的，一開始單純因為有趣，後來發現他是真正善良的人。
人們總是嚮往陽光，而林醒便是那麼一個人，像太陽一樣溫暖和暢。
林醒一開始是拒絕與陳稅過多接觸的，他對混黑的一項沒好感，更何況是混到連心都是黑的。
耐不住陳稅正常時是富有魅力的一個人，當他要討好一個人，便能利用一切可用的方式，林醒偏偏是個心軟的人，一來二去床都上了，後面便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單就情人的角度，陳稅是個極為優秀的愛人，他對林醒格為上心，將他照顧的妥當，只能說，連林醒的父母都沒這麼對他。
但他也不去掩飾自己的血腥殘暴，雖然從不對林醒，卻像是在宣示，我便是那麼一個人，你必須接受。
林醒也曾想著離開，但對上那雙烏黑悲傷的眼，他又無法做到。
那該死的心軟。
他想。

林醒下定決心離開是在第一百次夢見陳稅時。陳稅在夢中流著血，將整個潔白的夢境染紅。林醒被嚇得清醒，發現陳稅在他身旁，身上冒著密密的汗，他將被子掀起，發現陳稅的腿上包裹著白布，已經完全被鮮血染紅。
林醒將他推醒，拿過新的繃帶替他重新包紮。
「你真的不要命了？」他憤怒地問道。
「本來是不要的，但突然想到你，又死命從鬼門關爬回來了。」陳稅笑著說道。
林醒的心中一愣，好像發現了什麼。
其實是相反的，因為想到林醒，所以陳稅不要命了。
他在透過如此懲罰自己，讓林醒能夠心疼，不那麼愧疚。

這是一種慢性自殺，無論是對林醒或是對陳稅。

於是林醒挑在一個下雨的日子離開。留了一張紙條，告訴陳稅不要想他。
陳稅今日大概又去處理什麼交易，半夜十二點了仍未回來。林醒將紙條放在桌上，知道他會看到的。
林醒坐上計程車，離開了這棟別墅，這場夢境。
因為夢總要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