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雪......浮雪!」柳夢然猛地驚醒,睜開眼茫然四顧,周遭仍是他熟悉的房間。
而自己此刻全身汗溼,右手緊抓著胸口的衣服,放開手便可見棉質衣物上不規則的褶皺。
方才的心痛有如實質般,乃至他從夢中醒來,仍感覺心臟跳動劇烈,一絲絲抽著疼。
「浮雪......是誰?」
夢中的內容自他睜眼的那刻就從腦中破碎消散,生理反應做不得假,他定是夢到了什麼刻骨銘心的東西,可思來想去,卻只記得這個人名。
叩叩叩。
「夢然,起床了嗎?」媽媽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起了。」他揉揉自己脹痛的頭,掀開棉被下床洗漱。
過了一個寒假,學生們帶著不願收假的喪氣氛圍踏入校門,一眼望去猶如批發的厭世表情,僅有少數異類興奮於能與朋友相見。
柳夢然坐在教室裏,昏昏欲睡,開學第一天第一節就是數學,簡直慘無人道。
數學老師,也就是他們二年七班班導走進來時,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制服的女孩。
那個女孩漂亮得驚人,神色淡淡的,氣質恬靜,五官卻是明媚大氣的型別,甚至可稱得上豔麗。
「來,大家注意一下,這是我們班的新同學。」班導示意女孩和同學們自我介紹。
「大家好,我是沈浮雪,請多多指教。」她邊說著,邊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姓名。
聽到「浮雪」二字,原本正與瞌睡蟲打架的柳夢然立刻清醒,抬頭,看見黑板上那清秀的字跡。
——浮雪,虛幻不實又轉瞬即逝。
腦中突然出現一個聲音,不辨男女、不辨語調,但內容清晰。
難道就是這兩個字嗎?夢中出現的那個人。
虛浮的浮,融雪的雪。
就這麼巧,今晨剛夢到,現下就遇見這個同名的女孩。
「浮雪妳先坐最後一排那個空位吧,下次再統一換位置。」
最後一排那個空位正是柳夢然的旁邊。
沈浮雪點頭應下,乖乖走到後排入座。待她放下書包椅子拉好,準備和一旁的同桌打招呼,扭頭卻發現同桌正盯著自己。
她淡淡一笑,率先開口道:「你好,我叫浮雪,你叫什麼名字?」
「柳夢然,做夢的夢,自然的然。」柳夢然話落,卻見眼前的女孩好似愣了一瞬。
「怎麼?」他詢問。
沈浮雪搖搖頭:「總覺得在哪聽過這個名字。」她又笑,「許是太好聽了,曾出現在我看過的哪本小說中也說不定。」
「妳的名字也不賴,我也覺得似曾相識。」
「是嗎。」
「是啊。」千真萬確。
相識到,午夜夢迴時想起,心臟會痛到難以呼吸。
下學期的社團選課時程即將到來,於高二生而言這是他們進入備考地獄前的最後一次狂歡,畢竟高三可沒有社團活動。
「你要選什麼?」
「籃球,和上學期一樣吧.」
「我想加動漫,之前都搶不到,祝我順利。」
學生們嘰嘰喳喳討論著選課內容。
「妳想選什麼?」柳夢然偏頭問一旁的沈浮雪。
「舞蹈吧。」她回。
「妳會跳舞?」他驚訝。
「嗯,學了很多年了,算是難得熱衷的喜好吧。」她略微羞赧地說。
「真想看看......」他真心嘆。
「舞蹈社應該不少活動表演吧?到時應當能看到。」
第一次看見沈浮雪跳舞是在某天放學後,那天柳夢然有事被導師留下,離開辦公室時已經比放學時間晚了四五十分鐘,他看見在學校穿堂加練的舞蹈社。
不,應該說是練舞中的——她。
畢竟舞蹈社的其他社員,在那個當下都成了他眼中虛焦的背景。
放學時間的夕陽斜斜落在地面上,沈浮雪就在那光影中來回進出,跳躍、擺手、扭跨、旋轉,連面部表情都十分到位。
柳夢然對舞蹈一竅不通,他只知道,那一刻的沈浮雪,他永生難忘。
之後他常常做夢。
每次做夢,醒來後他都能記得一個小碎片,就像第一次只記得浮雪這個名字一樣。
他拿了張紙,上方記錄著每次夢醒後僅存的記憶碎片。它有時是一個具象的物體,有時只是一種莫名的感覺,不管是什麼,他都盡量把記得的內容以文字還原。
總有一天,它能變成一個完整的記憶,而這個記憶於他很重要很重要,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他堅信。
奇怪的是,這些碎片很多能在沈浮雪身上真實呈現。
好像......她就是他夢中的那個浮雪一樣。
舉例來說,有天他夢到了松子酥。
他沒有吃過這種東西,許是想試試,鬼使神差地,他跑去家附近有名的糕餅店,排隊買了一小盒,然後帶到學校。
明明是自己想嘗試,為什麼要帶去學校,又為什麼要故意一直放在桌上,這點他也不清楚。
或許下意識裡,已經把同桌沈浮雪和夢中的那個浮雪連結在了一起。
「這是......松子酥?」一旁突然傳來女孩的話音。
「妳怎麼知道?」柳夢然看著自己桌上那個只印了餅店名字,並沒有品項名稱的紙盒驚訝道。
沈浮雪抿著唇淡笑道:「猜的。這家的松子酥蠻有名,很難買。」
「妳喜歡?」
「嗯......」她有些不好意思。
夢裡那個浮雪,也喜歡吃。
巧合?還是......
畢竟在這個西式蛋糕餅乾稱霸的時代,除了送禮需求,松子酥這類中式糕餅鮮少有人吃。
「那剩下兩顆給妳吧。」看見沈浮雪投來驚訝道眼神,他聳肩補充道,「我只是沒吃過突然想嚐嚐,但沒很合我胃口,給妳正好不浪費。」
他吃了一顆覺得太甜了。
「這不便宜的。」
「也沒貴到哪去。」但排隊的時間成本是不低。
只見同桌女孩的眼睛亮了亮,緩緩把手伸出來接過紙盒,小聲道:「那就謝謝了。」
她不再推託,立馬饜足地吃了起來,雙頰微鼓,眼睛亮亮的,像隻小倉鼠。
柳夢然恍惚,這副表情他似乎在哪看過,好像他也曾看著一張滿足的小臉,心中湧出欣慰柔軟的情緒。
「啊!」沈浮雪驚呼。
窗外突然刮了陣大風,吹起她桌上原本鋪著接糕餅碎屑的面紙。
碎屑掉了她滿身。
他好笑地看著女孩微微懊惱的表情,抽了張紙遞過去。
隨著剛剛的風,好像有什麼香味也從一旁吹過來,是很淡很淡的某種花香。
「妳......有擦香水?」
沈浮雪正清理著身上的碎屑,聞言道:「沒有啊。」
「好像有什麼香香的?」話出口他才意識到和女孩子討論她身上的味道......似乎不是很妥當。
好在沈浮雪也不介意,隨口回道:「可能是洗髮精的味道吧,梨花味的。」
「梨花?」他一愣。
「嗯,我很喜歡梨花的香氣,但市售的東西少有梨花味的,這洗髮精是我前幾天碰巧找到,還蠻喜歡。」
「我也覺得好聞。」
「是嘛。」
又一個巧合......梨花香,他的筆記紙上,就有一個碎片是梨花香。
柳夢然略微搖晃著身體,緩緩走到桌前坐下,額頭脖頸冷汗密佈,艱難地拿起筆,卻幾乎無力落筆。
他終於夢到了,最後一個碎片。
那是一個完整的畫面。
一位穿著宮裝的女子,仰躺在青石地板上,手裡握著匕首,血從頸部湧出染紅了地面。
不,也不能說是染紅,他看見的畫面中,女子應是已死去多時,渾身無半分血色,地上的血跡是褐色的。
他終於看見了那女子的臉——
和沈浮雪一模一樣。
他看著紙上紀錄的種種,想起每次夢醒後留下的歡樂與傷痛等情緒,侵入他的四肢百骸,令他心悸、難以呼吸。
他都知道了。
他仍不確定那是他的前世還是什麼平行世界,反正在那個夢中,他和浮雪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他收留了她,賜她姓名。
他與她分享他的過往與目標。
他讓她成為他的助力。
他一次次的把她推出去給其他人。
他會拿松子酥哄她。
他頭疼時她會為他輕揉穴道。
他把她送給了皇帝。
他在登基大典結束後,華服未褪,踉蹌著奔去後宮,卻見美人香消玉殞。
他看見了她留給他的信。
他也看見了她過往的日記。
......
「你昨晚沒睡好?」沈浮雪剛背著書包來到桌邊,就注意到同桌雙眼下的淡青色。
「嗯......有點。」柳夢然失魂落魄答道。
「你放學有空嗎,我有些話和妳講。」他突地開口。
「可......可以啊。」
放學後,兩人並肩走在操場。
柳夢然打破沉默:「說來妳可能不信,我總覺得我們上輩子有些緣分。」
這種神經病的言論,聽著像某些變態的搭訕語。
但他無比認真。
意外的是女孩的回覆:「其實......我也覺得。」
他猛地扭頭看她,而她低頭看著腳下橘紅色的操場地面。
莫非,她也和自己一樣,做了很多夢嗎。
可是那些夢,於她而言,應該是充滿痛苦吧。
隱忍、遷就、陪笑、卑微......
他不敢問。
如果可以,他只希望,她什麼都不知道,換他來疼,讓他彌補......
「其實......我今天是想和妳說......」他深吸一口氣,「我喜歡妳,我可以追妳嗎?」
這次猛地扭頭的人換成了她。
他不覺得他的告白威力有多麼大,可他看見沈浮雪瞬間通紅的眼眶。
「可以。」
他聽見女孩哽咽卻堅定的聲音。